那之后,我们常常在傍晚见面。
没有刻意约定,只是到了那个时间,心里就会有个声音轻轻地说:该去了。于是放下手里的事,穿过大半个城区,走到衡山路那栋老房子门前,抬头看二楼的窗。窗总是亮着的,有时候窗帘拉开一半,能看见她在里面走动;有时候窗帘拉得严严的,只透出一团暖暖的光,像一只不肯睁开的眼睛。
我按门铃,她下来开门。楼梯上那道吱呀声已经听熟了,哪一级会响得重些,哪一级只是轻轻一哼,都记在心里。门开的时候,她总是穿着那件灰色的毛衣,头发有时候披着,有时候随手挽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
“来了?”她问。
“嗯。”
然后就上楼去。房间还是那个房间,书桌、书架、藤椅、旧皮箱,每样东西都在它们该在的地方,像是一支已经排演过无数次的乐队,等着指挥棒落下去,就要奏出熟悉的曲子来。
我们做什么呢?其实什么也没做。有时候她看书,我坐在旁边看窗外的梧桐;有时候她画画,我看着她画;有时候只是说话,说些无关紧要的话,说累了就沉默,那沉默也不觉得尴尬,像是两个老朋友在一起待了很久很久,已经不需要用话来填补空隙了。
有一天晚上,她忽然问我:“你那天说,下次见面要告诉我一件事。什么事?”
我正在看窗外,听见这话,回过头来。她坐在藤椅上,膝上摊着那个淡蓝色的笔记本,手里捏着铅笔,却没有画,只是看着我。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的地板上坐下来,背靠着床沿。这样坐,我看不见她的脸,只能看见她的拖鞋——是双旧旧的棉拖鞋,浅灰色的,上面绣着两只胖胖的兔子。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我说。
“嗯。”
“我小时候,有很长一段时间,以为自己不是这家人。”
她没有说话,但铅笔在指间转了一下。
“是七八岁的时候吧。有一天,我外婆在厨房里做饭,我一个人在院子里玩。玩着玩着,忽然就想:不对,我好像不应该是这里的。我应该是在别的地方,在另一个家庭里,有另一对父母,过着另一种生活。那种感觉很真,真得让我一下子哭出来。外婆跑出来问我怎么了,我说不出来,只是一直哭一直哭。”
“后来呢?”
“后来长大了,知道那种想法叫什么——叫‘幻想型人格’,或者是‘白日梦’什么的,心理学上有说法。可是那种感觉一直没有完全消失。有时候走在路上,忽然会想:这一刻的我,是真的我吗?还是说,真正的我在另一个地方,过着另一种生活,而我只是一个被想象出来的人?”
铅笔停住了。
“我也想过。”她说。
我抬起头,正好对上她的目光。灯光把她的眼睛照得亮亮的,那亮光里有我的影子,小小的,却很清晰。
“小时候我总想,”她说,“我父母可能不是我父母,我是从别处来的。他们瞒着我,不告诉我真相。等我长大了,真正的父母就会来找我,把我带走,去过真正的生活。”
“后来呢?”
“后来发现,他们真的是我父母。”她笑了,但那笑容里有一点别的什么,淡淡的,像茶凉了之后的那一点涩,“没有别的父母,没有别的生活。就这一个。”
沉默了一会儿,她又说:“你知道吗,我后来想,那种想法可能不是因为不满意现在的生活,而是因为——因为觉得生活应该不止眼前这样。应该还有别的可能,别的选择,别的自己。那些自己活在其他地方,其他时间里,我们看不见,但能感觉到。”
“像莫奈的睡莲。”我说,“水面上的和水面下的。”
“对。”她点点头,“都是真的。”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了。路灯的光透过梧桐叶子照进来,在房间里投下斑驳的影子。那些影子随着风轻轻地晃,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面上漂着,慢慢地,慢慢地,不知道要漂到哪里去。
“我给你看样东西。”她忽然站起来,走到那只旧皮箱旁边。
她在皮箱前蹲下来,手放在箱盖上,停了一会儿,才把它打开。箱盖掀起来的时候,有一股淡淡的樟脑味飘出来,混着旧纸张的气息,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像是时光本身的气味。
她从箱子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信封已经发黄了,边角有些磨损,封口开着。里面是一张照片,黑白的,也发黄了。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子,站在一座老房子门前,穿着碎花的旗袍,头发烫成波浪卷,微微笑着。她身后是一棵梧桐树,叶子茂盛,投下浓密的阴影。
“这是我外婆。”她说,“这张照片是她认识外公之前拍的。那会儿她刚从乡下来到上海,在一家纺织厂做工。下了工,就和工友一起去逛霞飞路——就是现在的淮海路。她们买不起什么,就是看看,走走,看看那些橱窗里的东西,看看那些穿着漂亮衣服走来走去的女人。”
“后来呢?”
“后来有人给她介绍对象,就是我外公。他们见了三次面就定下来了,第四个月就结了婚。然后就是生孩子,养孩子,过日子。再没有去过霞飞路。”
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小字,钢笔字,墨迹褪成了浅褐色:“一九五六年秋,于霞飞路。”
“她给我这张照片的时候说,”苏晚的声音轻下去,“她说,晚晚,外婆这辈子就这一个秋天。你以后要有好多好多秋天。”
我把照片还给她。她接过来,看了很久,才小心地放回信封,放回皮箱里。箱盖合上的时候,那一声轻轻的闷响,像是什么东西被关在里面了,再也出不来。
“你会的。”我说。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会什么?”
“会有好多好多秋天。”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那目光很轻,像梧桐叶子落在水面上,却又很重,像是把什么东西都压在里面了。
窗外的路灯亮着,梧桐叶子还在轻轻地响。远处有汽车驶过,声音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夜色里。房间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该走了。”我看了看窗外。
“嗯。”
我站起来,她也站起来。走到门口,我回过头,她站在门框里,还是那个样子,灰色的毛衣,散着的头发,背后是那盏黄黄的灯。
“苏晚。”我叫她。
“嗯?”
“明天还来?”
她点点头。那点头的动作很轻,但我看见了,看见了就不会忘。
走下楼梯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个关于“另一个自己”的想法,我已经很久没有想过了。可是刚才和她说话的时候,我忽然觉得,也许那个在别处生活的自己,并不在别处。
就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