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秋天,我们常常在她房间外面的小阳台上待着。
说是阳台,其实只是窄窄的一条,刚好能放下两把折叠椅和一张小小的圆桌。铁栏杆上爬着几株牵牛花,是她在春天种下的,到秋天已经有些败了,叶子黄了大半,但每天早上还能开出几朵淡紫色的花来,薄薄的,像纸做的,太阳一晒就卷起来。
从阳台望出去,是一大片老房子的屋顶。红色的瓦,灰色的瓦,有些新有些旧,错错落落地挤在一起。傍晚的时候,夕阳照在这些屋顶上,把那一片红红灰灰染成暖暖的金色,烟囱的影子拖得长长的,横在斜斜的屋面上,像一道一道安静的伤痕。
“你看。”她指着远处。
那是最远的一栋房子,比周围的都高出一截,屋顶上有一个小小的尖顶,尖顶上立着一只风向鸡,金黄色的,在夕阳里闪闪发光。
“那只鸡,”她说,“每天早上我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看它朝哪边转。朝东,就是好天气;朝西,可能要下雨;朝北,风会很大。它比天气预报准多了。”
“今天朝哪边?”
“没注意。”她笑了,“今天起来就看你在楼下站着,没顾上看它。”
那天早上我来得早了些,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犹豫着要不要按门铃。二楼窗的窗帘拉着,但透出灯光来,知道她醒了,只是还没准备好见人。后来窗帘拉开一条缝,露出她的半张脸,看见是我,就笑了,冲我招招手。
这些事,现在想起来,每一件都清清楚楚,像是昨天才发生的。可是仔细一想,已经过去那么久了。久到那只风向鸡还在不在那屋顶上,我都不知道了。
那天傍晚,我们在阳台上坐到很晚。
太阳落下去之后,天色并没有马上暗下来,而是变成一种很深的蓝,像是墨汁滴进清水里,慢慢地洇开,越洇越深。远处的屋顶渐渐模糊了,融进那蓝色里,只剩那只风向鸡还看得见,金黄色的,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星。
她裹着一条薄毯子,缩在椅子里。毯子是暗红色的,有些旧了,边角磨出了细细的毛边。她说这是她来上海时带的唯一一件行李,是她外婆年轻时织的,用的是一点一点攒下来的毛线,红的、黑的、灰的,拼成这种说不清是什么颜色的暗红。
“外婆手很巧。”她说,“家里所有人的毛衣都是她织的。冬天的,秋天的,薄的,厚的,高领的,开衫的,什么样的都有。每年秋天,她就搬个小凳子坐在院子里,一边晒太阳一边织毛衣,织着织着,冬天就来了。”
“现在还织吗?”
她摇摇头:“眼睛不行了,手也抖。前年我回去看她,她拉着我的手说,晚晚,外婆老了,给你织不了毛衣了。你以后冷了,就自己买一件,买厚一点的。”
说到这儿,她不说了。风轻轻地吹过来,牵牛花的叶子沙沙地响,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远处有鸽群飞过,是附近哪户人家养的,傍晚出来放风。鸽哨的声音嗡嗡的,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你以后想做什么?”她忽然问。
我想了想,说:“写一本书。”
“写什么?”
“写——”我顿了顿,“写一些快要忘记的事。写梧桐叶子怎么落下来,写雨怎么打在玻璃上,写一个人怎么在阳台上看另一栋房子的屋顶,看那只风向鸡转来转去。”
她侧过头看着我,眼睛在暮色里亮亮的。
“那你要把我写进去吗?”
“要。”
“写成什么样的人?”
“写成——”我想了想,“写成坐在阳台上的样子。裹着一条暗红色的毯子,头发有点乱,看着远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笑了。那笑容在暮色里淡淡的,却清清楚楚。
“那你得写得慢一点。”她说,“写快了,就漏掉好多东西。”
“漏掉什么?”
“漏掉——”她伸出手,接住一片正飘下来的牵牛花叶子,“漏掉这个时候。漏掉这片叶子。漏掉我刚才问你的那句话,和你回答时的样子。”
叶子躺在她的手心里,小小的,黄黄的,叶脉清清楚楚的,像一张极细极细的地图。
“这些都要写进去。”她说,“不然就白过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暮色越来越深了,远处的屋顶已经看不见了,只剩那只风向鸡还隐约有个轮廓。路灯亮起来了,一盏一盏的,沿着街道延伸出去,像是有人在黑暗中画出一条发光的河。
“冷吗?”我问。
“有点。”
我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外套很大,把她整个裹在里面,只露出一张脸,小小的,白白的,眼睛还是那么亮。
“你呢?”她问,“你不冷?”
“不冷。”
其实冷的。但我没有说。
我们就这样坐着,谁也不说话。风偶尔吹过来,带着桂花香,比前些日子淡多了,若有若无的,像是快要走远的人,还在一步一回头地望。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轻轻地说:“你知道吗,有时候我坐在这里,看着这些屋顶,看着那只风向鸡,看着天一点一点黑下来,就会想——这样的日子,以后会不会再有?”
“会有的。”我说。
“真的吗?”
我没有回答。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那时候我以为会有的,以为这样的黄昏会一个接一个地来,像秋天的叶子,落了一片还有一片,永远也落不完。可是现在我知道了,有些日子,过了就是过了,再也不会回来。
她也没有再问。只是把毯子拉开一角,披在我肩上。毯子很小,两个人披着,就得靠得很近很近。我能闻到她头发上的气味,是那种淡淡的洗发水的香气,混着她自己的气息,说不清是什么,只觉得安心。
远处的灯光越来越多了。家家户户都亮起了灯,那些窗户像一个个小小的舞台,有人在里面走动,有人在做饭,有人坐在窗前发呆。我们也是这些窗户里的一扇,也是这些舞台上的一个,演着一出不知名的戏。
“该进去了。”她说。
“嗯。”
我们站起来,收了椅子,把那两片牵牛花叶子留在阳台上。它们会落下去的,落在楼下的地面上,落在过路人的肩上,落在这个秋天的某一个角落里,再也不会被记起。
那天晚上,我在她房间里待到很晚。我们并排坐在床上,靠着墙,看一本旧画册。是莫奈的,她从那家旧书店买的,老板说压在库房里好多年了,总算有人愿意要。画册翻到睡莲那一章,我们一张一张地看,看那水,看那花,看那光和影揉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你看这一张。”她指着其中一页。
那幅画里,睡莲几乎看不见了,整个画面都是水和倒影。天空的云,岸边的柳,都在水里,晃晃悠悠的,像是随时要散开,又像是随时要聚拢。
“他在画什么?”她问。
“画——”我想了想,“画时间吧。画那些留不住的东西。”
她点点头,没有说话。
夜越来越深了。窗外的风声渐渐大起来,吹得梧桐叶子哗哗地响。我该走了,可是我没有动。她也没有催我。
后来,不知什么时候,她就睡着了。头靠在我肩上,呼吸轻轻的,长长的睫毛在灯影里微微地颤,像是梦见了什么。
我没有动,就那么坐着,看着她的睡脸,听着窗外的风声,想着那些画里的睡莲。水面上的是真的,水面下的也是真的。可是哪一个留得住呢?
哪一个也留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