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我睁开眼,有一瞬间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天花板是陌生的,白灰抹的,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灯座旁边延伸出去,像干涸的河床。窗帘透进来的光是浅金色的,软软的,落在对面的书架上,把那些书脊照得发亮。
然后我想起来了。昨晚她睡着了,我没有走,后来也睡着了。
我侧过头,她已经不在了。身边的位置空着,枕头上有浅浅的凹痕,被子掀开一角,露出底下的床单——是浅灰色的,洗得有些发白了,边角磨得毛毛的。
房间里很静。窗外的风声,远处的车声,都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传进来,闷闷的,不真切。我躺着没动,就那么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纹,想着她什么时候醒的,去了哪里,看见我还在,是什么表情。
厨房那边传来轻轻的响动。碗筷碰在一起的声音,水龙头打开又关上的声音,煤气灶打火的声音。还有香味,煎蛋的香味,混着烤面包的香气,一点一点地飘过来,钻进鼻子里。
我坐起来,把衣服整理了一下,走到厨房门口。
她站在灶台前,背对着我,正用锅铲翻着煎蛋。头发随便扎了一下,有些碎发散落在脖颈上,随着她的动作轻轻地晃。她穿着一件宽大的T恤,大概是睡觉穿的,领口松松的,露出一截锁骨。
“醒了?”她头也不回地问。
“嗯。”
“去洗脸吧。毛巾在架子上,蓝色的那条是你的——我昨天买的。”
我愣了一下。昨天买的?她什么时候去买的?还是说,她早就准备了,只是等着这一天?
卫生间很小,但收拾得很干净。架子上挂着两条毛巾,一条粉色的,一条蓝色的,崭新的,还带着包装折过的痕迹。我拿起那条蓝色的,毛巾软软的,有一股淡淡的肥皂香。镜子里的人看着我,头发乱糟糟的,眼睛有些肿,却莫名其妙地在笑。
洗完脸出来,她已经把早餐摆在小圆桌上了。煎蛋,烤面包,切成小块的水果,两杯牛奶。餐具是两个人用的,盘子、杯子、刀叉,整整齐齐地放着,像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坐啊。”她说。
我坐下来,拿起叉子。煎蛋是溏心的,蛋黄稠稠的,流在面包上,金黄金黄的。咬一口,面包还是热的,脆脆的,混着蛋香和奶香,好吃得让人想叹气。
“好吃吗?”她问。
“好吃。”
她笑了,也低下头吃。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落在她脸上,把她的侧影勾出一道浅浅的金边。她的睫毛在阳光里是透明的,棕色的,像秋天干了的草。
吃完早餐,她把碗收了,站在水池前冲洗。我站在她旁边,不知道该帮忙还是该干什么。她看了我一眼,说:“你坐着吧,很快就好。”
我没坐,就站在那儿看着她洗。她的手浸在水里,手指细细长长的,指甲剪得短短的,干干净净的。洗着洗着,她忽然停下来,看着窗外。
“今天天气真好。”她说。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天蓝蓝的,飘着几朵白云,淡淡的,像是谁用橡皮擦过的痕迹。梧桐叶子在阳光里是金绿色的,亮得有些晃眼。
“出去走走吧。”她说。
我们去了东台路。
那是一条很老的街,两边挤满了旧货铺子,卖什么的都有——旧家具,旧书,旧唱片,旧瓷器,旧钟表,旧相机,还有那些说不清是什么的旧东西,摆得满满当当,连下脚的地方都快没了。铺子的老板们大多上了年纪,坐在门口的小凳子上,晒太阳,喝茶,聊天,有人来问价就懒懒地应一声,没人问就继续晒他们的太阳。
她走得很慢,每个铺子都要停下来看看。有时候拿起一只旧瓷杯,对着光照一照,看看有没有裂纹;有时候翻开一本旧书,闻闻那纸的气味;有时候蹲下来,拨弄一堆旧铜器,让它们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我跟在她后面,看她这样走走停停,忽然觉得,这条街好像不是一条街,是时间的河,那些旧货是河底的石子,她是一尾鱼,在石子间游来游去,偶尔停下来,用嘴唇碰一碰哪一颗,又游开了。
“你看。”她在一个铺子前停下来,指着一只旧钟。
那是一只座钟,木壳的,漆面已经斑驳了,露出底下浅色的木头。钟面是搪瓷的,发黄了,数字是罗马字,黑色的,有些地方已经模糊了。两根指针停在某个时刻,不知道停了多久。
她拿起那只钟,翻过来看底座。底座上刻着一行字,是法文。
“写的什么?”她问。
我看了一眼,说:“‘给爱丽丝,时光在此停留。’”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钟放回原处。
“走吧。”她说。
走到街角,有一家卖旧唱片的铺子。门口放着一个大筐,里面堆满了黑胶唱片,封套都旧旧的,有些还沾着霉点。她蹲下来翻,翻着翻着,忽然抽出一张,递给我。
“听过吗?”
我接过来看。封套上印着一个女人的侧影,金发,红唇,穿着黑色的晚礼服,站在麦克风前。是伊迪丝·琵雅芙,法国香颂女王。那张唱片的名字叫《玫瑰人生》。
“听过。”我说,“《La Vie en Rose》。”
“我想买。”她说。
她拿着那张唱片进去问价。老板是个秃顶的老头,戴着一副老花镜,接过唱片看了看,说:“三十块。送给你。”
她笑了,付了钱,把唱片小心地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宝贝。
回去的路上,她一直哼着那首歌的调子。哼得不太准,断断续续的,但听得出来是那句“Quand il me prend dans ses bras, qu'il me parle tout bas”(当他把我拥在怀里,对我低声细语)。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两条影子叠在一起,又分开,又叠在一起。
“你知道吗,”她说,“我小时候听这首歌,听不懂法语,但就是觉得好听。后来知道歌词的意思,反而没那么好听了。”
“为什么?”
“因为——”她想了想,“因为听懂了,就知道那是唱别人的事。听不懂的时候,以为唱的是自己的事。”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街边的梧桐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地响。她走在我前面半步,背影在夕阳里,小小的,瘦瘦的,怀里抱着那张唱片,走得很慢。
回到她住的那条街,天已经快黑了。走到楼下,她没有进去,而是站在那棵梧桐树下面,抬头看着二楼的窗。
“你看。”她说。
窗台上不知什么时候落了一只鸽子,灰灰的,正在那儿整理羽毛。夕阳的余晖照在它身上,把那灰色染成了淡淡的金。
“它在等什么?”她问。
“等人回来吧。”
“等人回来。”她重复了一遍,然后转过头看着我,“你说明天,这只鸽子还会在这儿吗?”
“不知道。”
她点点头,没有再问。那只鸽子整理完羽毛,扑棱棱地飞走了,消失在渐暗的天色里。
“上去吧。”我说。
“嗯。”
她推开门,走进去,又回过头来看着我。门框里,她的脸有些暗,只有眼睛还是亮的。
“明天还来吗?”她问。
“来。”
她点点头,把门关上了。门上那深绿色的漆,在暮色里几乎成了黑的。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看着那扇窗,看着窗里亮起来的灯。那灯光黄黄的,软软的,和她的人一样。
站了很久,我才转身离开。梧桐叶子还在落,一片一片的,轻轻悄悄地,落在我肩上,落在我走过的路上,落在这个秋天的深处。
走到地铁站口,我又回头望了一眼。那扇窗还亮着,灯光里有一个人影,在窗边站着,不知道是不是在看我。
远处的风声里,仿佛还飘着她下午哼的那句调子,断断续续的,却怎么也散不去。
“Quand il me prend dans ses bras, qu'il me parle tout bas...”
那歌声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从很近很近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