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的时候，她已经在窗边站着了。
我不知道她站了多久。窗帘拉开了一半，清晨的光从那里透进来，浅浅的，灰灰的，带着一点雾气。她站在光里，背对着我，穿着一件宽大的白衬衫——是我的那件，不知什么时候被她拿去了。衬衫很长，下摆盖到大腿，领口松松的，露出后颈那一小片皮肤，白得几乎透明。
我没动，就那么躺着，看她。
她的头发有些乱，披散着，有几绺垂在脸侧。她手里捧着一只杯子，杯口冒着热气，白白的，袅袅的，升起来就散了。她偶尔低下头，抿一口，然后继续看着窗外。窗外有什么呢？我不知道。从我的角度，只能看见她的侧脸，和窗外那一片灰蒙蒙的天。
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轻轻的，凉凉的，带着一点深秋特有的气息——枯叶的，冷露的，还有远处人家烧早饭的烟火气。那气息飘进来，混在房间里的暖意中，像是一句提醒，提醒我们秋天快过完了。
我动了一下，床板轻轻一响。她回过头来。
“醒了？”
“嗯。”
她走过来，在床边坐下。床垫陷下去一块，她整个人便朝我这边微微地倾过来，那股熟悉的气息也跟着倾过来——她的气息，混着我那件衬衫上洗衣粉的味道，还有一点清晨的凉意。
“睡得好吗？”她问。
“好。”我说。其实是睡得最好的一个晚上。那些辗转反侧的夜晚，那些醒了就再也睡不着的夜晚，那些被往事包围的夜晚，好像都被这个夜晚冲淡了。我不知道是因为她在身边，还是因为终于有什么东西比那些往事更近了。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笑意，很淡，但很清楚。
“你睡觉的时候，会皱眉头。”她说，“像在想什么事，想不通。”
“是吗？”
“嗯。”她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按了按我的眉心，“这儿，一直皱着。我看了很久，想把它抚平，抚不平。后来就算了。”
她的指尖凉凉的，按在眉心，那一点凉意像是透进了皮肤里面，透进了那些想不通的事里面。我抓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小，握在手里像握着一只冬天里刚孵出来的小鸟，暖暖的，软软的，还在轻轻地跳。
“后来呢？”我问。
“后来——”她顿了顿，“后来我就去窗边站着了。想让你多睡一会儿。”
窗外的天渐渐亮了些。那灰色淡下去，透出一点点淡淡的蓝。雾气还没散，把远处那些屋顶都罩在里面，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那只风向鸡应该也在雾气里，看不见，但我知道它在那儿，在等着风吹过来。
“你今天有事吗？”她问。
“没有。”
“那别走了。”
我没说话。她把我的手翻开，把脸贴在我掌心里，闭着眼睛，睫毛轻轻地颤着，像两只停在花上的蝴蝶，翅膀一开一合，一开一合，不知道是要飞走，还是刚刚落下。
她的脸很暖，贴在我掌心里，那暖意便从掌心一直传到手臂，传到肩膀，传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我低下头，看见她的睫毛，看见她鼻梁上那几点淡淡的雀斑，看见她嘴唇边那一颗小小的痣——这些东西，我以前都见过，但从没有这么近地看过。这么近地看着，忽然觉得，它们都像是第一次看见，又像是看了很多很多年。
“苏晚。”我轻轻地叫她的名字。
“嗯？”
“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她睁开眼睛，看着我。那眼睛还是那么干净，黑白分明的，像是能看见人心里去。
“什么事？”
我张了张嘴，却说不出来。那句话就在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不是因为不敢，是因为——是因为说出来之后，一切就不一样了。说出来之后，这个早晨就过去了，这个房间就过去了，这个握着她手的瞬间就过去了。我想让这一刻留得久一点，再久一点。
她看着我，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不说也行。”她说，“反正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她没回答，只是把我的手贴得更紧了些。她的脸烫烫的，贴着我的掌心，像一团小小的火。
窗外的天又亮了些。雾气在散，一点一点的，那些屋顶从雾里浮现出来，先是轮廓，再是颜色，最后连瓦片的纹路都能看见了。远处传来汽车的声音，自行车的声音，有人说话的声音——这个城市醒了。
但我们还在这里。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在这张不算大的床上，在这个只属于我们的早晨里。窗外的世界是窗外的，我们是我们。这一刻，好像什么也打扰不了我们。
“你饿吗？”她忽然问。
“有点。”
“我去做早饭。”她坐起来，下了床，走到门口又回过头，“你再躺一会儿。”
她出去了。厨房那边传来轻轻的响动，和昨天早上一样，和前天早上一样——碗筷碰在一起的声音，水龙头打开又关上的声音，煤气灶打火的声音。这些声音那么平常，平常到让人几乎注意不到，可是在这个早晨，它们听起来却那么珍贵。
我躺着没动，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纹。阳光照进来了，那道裂纹被照亮了，像是干涸的河床里忽然有了水，闪闪发光。我想，这个房间里的每一道裂纹，每一个角落，每一样东西，我都记住了。那张书桌，那个书架，那把藤椅，那只旧皮箱，窗台上那个空花盆，墙上那幅莫奈的睡莲——它们都会留在我心里，不管以后我到哪里去，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事。
早饭还是清汤面，还是两个荷包蛋，几根青菜。我们面对面坐着，吃着面，阳光照在我们中间，把碗里的汤照得亮亮的，金黄金黄的。她低着头吃面，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只露出耳朵尖，小小的，红红的，像一颗刚刚熟透的樱桃。
“好吃吗？”她抬起头问。
“好吃。”
“比昨天呢？”
“比昨天还好吃。”
她笑了，又低下头吃。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笑容照得很亮，那亮光一直照到我心里去。
吃完早饭，她把碗收了，站在水池前冲洗。我站在她旁边，看着她的手浸在水里，看着水从她指缝间流走，看着窗外那越来越亮的天。远处那只风向鸡应该已经看见了，不知道今天它朝着哪边。
她的手忽然停下来，转过头看着我。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她说，“就是忽然想看看你。”
说完，她又转过头去洗碗了。水声哗哗的，流得很急，像是要把什么冲走，又像是要把什么留下来。
我站在她身边，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耳后那几缕碎发，看着她脖颈上那一小片被阳光照亮的皮肤。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深秋最后一点桂花香，淡得几乎闻不见，却让人怎么也忘不掉。
这个早晨，我想我会记很久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