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周末,我们去了一趟花鸟市场。
是她说要去的。早餐的时候,她忽然放下筷子,看着窗台上那只空花盆,说:“我想种点什么。”我问她想种什么,她说不知道,去看看再说。
花鸟市场在城西,坐地铁要换乘两次。我们出门的时候,天阴阴的,像是要下雨,但她说没事,下就下吧,反正有伞。那把伞还是她上次借给我的,浅蓝色的,伞面上印着小小的白色花朵,撑开来像一朵移动的云。
市场很大,一排一排的棚子,卖花的,卖鸟的,卖鱼的,卖各种叫不出名字的小动物。空气里混着各种各样的气味——花香,泥土香,鸟类的羽毛味,鱼缸里水的腥味,还有那些卖饲料的铺子里飘出来的谷物香。人很多,挤来挤去的,她走在前面,我跟着,怕走散了,就一直拽着她的袖子。
她在一个卖多肉植物的摊位前停下来。那些小东西胖胖的,肉肉的,挤在小小的陶盆里,有的绿得透亮,有的带一点紫红,有的表面蒙着一层白霜,像刚出炉的小点心。
“这个好看吗?”她拿起一盆问我。
“好看。”
“这个呢?”
“也好看。”
她瞪我一眼:“你就会说好看。”
我笑了:“是真的好看。你拿什么都好看。”
她脸微微红了一下,把那个小盆放回去,又往前走了。我跟上去,看见她的耳朵尖又红了,小小的,红红的,像刚才那个带紫红的多肉。
走过花摊,走过鸟摊,走到卖观赏鱼的区域。那一排一排的鱼缸,大大小小的,里面的鱼游来游去,红的,黑的,花的,金的,还有一些说不上来颜色的。她趴在最大的那个鱼缸前,脸贴着玻璃,看着里面的鱼游。
那些鱼很大,每条都有巴掌那么长,红白相间的,尾巴飘飘的,像穿着纱裙的舞女。它们在假山和水草间穿来穿去,偶尔停下来,嘴巴一张一合的,像是在说什么秘密。
“你看那条。”她指着其中一条。
那条鱼比别的都大些,颜色也更深,红得像一团火。它游得很慢,很稳,不紧不慢的,像是有的是时间。
“它像谁?”她问。
我看着那条鱼,又看看她,说:“像你。”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弯下腰去,笑得把脸都埋进手心里。旁边的人都在看我们,我也笑了,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就是看她笑,就忍不住想笑。
“我哪里像鱼了?”她笑完了,抬起头,眼角还挂着一点笑出来的泪花。
“说不上来。”我说,“就是觉得像。游得很慢,很稳,不急。看着就很安心。”
她看着我,看着看着,忽然不笑了。那目光很轻,很柔,像是鱼缸里的水,把你包围在里面,让你觉得安全。
“走吧。”她轻轻地说。
走到市场的尽头,有一个卖干花的摊位。摊位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干花,满天星,薰衣草,勿忘我,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她在一束芦苇前面停下来。
那是几枝芦苇,插在一个粗陶的瓶子里。芦苇花白白的,绒绒的,蓬松得像一团一团的小云朵。风一吹,它们就轻轻地摇,那绒毛便飘起来几丝,在空气里悠悠地转,转着转着就不见了。
“这个好。”她说。
她把它抱在怀里,付了钱,往回走。那一大束芦苇比她的人还高,从她肩上探出去,白白的,绒绒的,一路走一路飘下细细的绒毛,像下着一场小得看不见的雪。
地铁上,很多人看我们。她抱着那束芦苇,坐在座位上,芦苇花从她头顶冒出去,软软地垂着,把她整个人都衬得小小的,柔柔的。我坐在她旁边,看着玻璃窗里她的影子,看着那些白白的绒毛在她身边飘着,忽然觉得,她像是从哪个梦里走出来的人,一不小心走进了这个拥挤的地铁车厢里。
“看什么?”她发现我在看她。
“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
“有。”我说,“你抱着芦苇的样子,像一幅画。”
她没说话,但嘴角弯了弯,那笑意在玻璃窗里也看得见。
回到她住的地方,天已经黑了。我们把那束芦苇插在那个空花盆里,放在窗台上。花盆原本是种什么的,她没说,我也没问。现在它有了新的主人,几枝芦苇,白白的,绒绒的,在夜色里微微地晃着。
那天晚上,我们没听唱片,没看书,就坐在床上,看着窗台上那几枝芦苇。窗外的路灯照进来,把它们照成浅黄色的,绒毛的每一根细丝都清清楚楚,像是用极细的笔描出来的。
“你说,”她忽然问,“它们能活多久?”
“干花的话,应该很久吧。”
“有多久?”
“可能比我们久。”我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说:“那就让它们替我们活着。”
我没听懂,问她什么意思。她摇摇头,说没什么,然后靠在我肩上,不再说话了。
窗外的风大了起来,吹得梧桐叶子哗哗地响。那几枝芦苇也跟着摇,轻轻地摇,绒毛飘起来几丝,在灯光里转着,转着,落在窗台上,落在她散开的头发上。
她的头发上沾着几丝白白的绒毛,像落了一点点雪。我伸手想帮她摘掉,她躲了一下,说:“别摘,就让它在那儿。”
我收回手,看着她。她闭着眼睛,靠在我肩上,呼吸轻轻的,长长的,像是已经睡着了。但我知道她没有,因为她嘴角还有那一点弯弯的笑意。
夜越来越深了。窗外的风声渐渐小下去,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汽车的鸣笛,闷闷的,很快就消失了。房间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她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很慢,很稳,像那条红红的鱼。
我低下头,在她头发上轻轻地亲了一下。那几丝芦苇绒毛还粘在那里,白白的,软软的,亲上去的时候,嘴唇先碰到它们,然后才是她的头发。那触感轻轻的,痒痒的,像是一个吻被什么东西托住了,轻轻地托着,不让它落下去。
她动了一下,但没有睁开眼睛。只是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窗外,那几枝芦苇还在轻轻地摇。替我们活着,替这个夜晚活着,替所有留不住的时间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