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中旬，她忽然说要带我去一个地方。
那天早晨，她比往常醒得早。我睁开眼的时候，她已经穿戴整齐，坐在床边看着我。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路灯还亮着，橙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明明暗暗的。
“起床。”她说，“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儿？”
“到了就知道了。”
我们赶了最早的一班地铁，往城市的边缘走。车厢里人很少，大多是早起做工的人，穿着深色的工作服，手里拎着早餐袋子，靠在座位上打盹。窗外的天渐渐亮起来，从灰变白，从白变浅蓝，那些高高低低的楼房从黑暗里浮现出来，一座一座地往后退。
她靠在我肩上，眼睛半闭着，睫毛偶尔颤一下。我不知道她睡着没有，但我不想动，就那么坐着，听着地铁的轰隆声，听着报站的声音一个接一个地过去。
换乘了两趟地铁，又换了一趟公交车。公交车沿着一条很旧的公路开，路两边是落光了叶子的杨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无数只张开的手。再往远处，是收割过的稻田，一茬一茬的稻茬还留在田里，覆着一层白白的霜。
她在某个站拉了拉我的袖子：“下车。”
那是一个我从没来过的地方。一条窄窄的马路，两边是些低矮的房子，有卖杂货的，有修自行车的，有开小饭馆的，招牌都旧旧的，字迹模糊不清。路上人很少，偶尔有一辆电动车开过去，发出嗡嗡的声响。
她站在路口，四下看了看，像是在辨认方向。然后她往左边走，我跟上去。
“这里，”她一边走一边说，“以前是条巷子。巷口有个卖早点的，卖粢饭和豆浆。我每天早上从这里走出去，走十分钟，到公交站，坐车去学校。”
我听着，看着眼前这条窄窄的马路。两边是些新盖的房子，三四层楼高，贴着白白的瓷砖，和周围的旧房子格格不入。没有巷子，没有卖早点的，没有她说的那些。
“后来拆迁了。”她继续说，脚步没停，“我小时候住的房子，我外婆家的房子，隔壁邻居家的房子，都拆了。那条巷子，巷口那棵槐树，巷尾那口井，都没了。”
她在一栋贴着白瓷砖的房子前面停下来。
“大概就是这里。”她指着那栋房子，“我外婆家就在这个位置。门口有一棵梧桐树，比衡山路上那些都粗，秋天叶子落下来，能铺满整个院子。我和表妹在院子里跳皮筋，皮筋系在树上，一跳就是一个下午。”
那栋房子关着门，门是那种老式的防盗门，绿色的漆，有些地方生锈了。楼上晾着衣服，一件男人的衬衫，一条小孩的裤子，在风里晃来晃去。
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往回走。
我跟在后面，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的背影在前面，瘦瘦的，走得很慢，有时候停下来，看看这边，看看那边，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又像是什么都不找了。
走到一个路口，她又停下来。那里有一棵老槐树，很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叶子落光了，只剩光秃秃的枝丫，但枝丫很密，伸得很开，占了好大一片天空。
“这棵树还在。”她说，声音里有了一点笑意。
她走过去，把手放在树干上。那树皮很粗糙，一块一块裂开的，沟壑很深。她的手贴在上面，像在摸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小时候我爬过这棵树。”她说，“爬到一半就不敢爬了，下不来，在上面哭。我外婆搬了梯子来，把我接下来，下来之后揍了我一顿，然后给我煮了一碗红糖鸡蛋。”
她说着，把手收回来，放在嘴边哈了一口气。十一月的风已经有些冷了，吹得她脸都红了。
“后来呢？”我问。
“后来——”她想了想，“后来我就再也没爬过树了。不是因为怕，是因为爬树的时候外婆会担心。我不想让她担心。”
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在风里轻轻地晃，发出沙沙的声响。有几片枯叶还挂在枝头，干干的，黄黄的，怎么也不肯落下来。
“你知道吗，”她忽然说，“我有时候会想，如果这些房子没拆，巷子还在，树还在，井还在，我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什么样子？”
“可能还是那个在巷子里跳皮筋的小女孩。”她笑了，笑得很轻，“每天上学放学，写完作业就玩，玩累了就回家吃饭。长大以后，也许还住在这里，嫁个附近的人，生孩子，过日子，老了就在那棵梧桐树下乘凉。”
她说着，转过头看着我。
“那就不会遇见你了。”
那一瞬间，风好像停了。树不摇了，远处传来的车声也没有了，整个世界都静下来，只剩她看着我的目光，和那目光里的一点什么。
“苏晚。”我叫她。
“嗯？”
我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停住了。因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想说我也庆幸遇见你，想说如果没有你我的秋天会是另一个样子，想说很多很多，可是那些话挤在嘴边，一句也出不来。
她看着我，等着。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清楚。
“走吧。”她说，“回去了，好冷。”
我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到公交站，等车的时候，她把双手插进我外套的口袋里。她的手指凉凉的，在我口袋里动了动，把我的手指握住。
公交车来了，我们上去，坐在最后一排。车开动的时候，她靠在窗边，看着窗外那些往后退的房子，那些光秃秃的杨树，那些覆着霜的稻田。玻璃窗上有雾气，她用手指在上面画了一个圈，圈里能看见外面。
“下次，”她说，“我带你去看我外婆。”
“好。”
“她现在住在另一个地方，离这里很远。但她说，还是老房子好，出门就是巷子，巷口就是早点摊，那棵槐树开花的时候，香气能飘到屋里来。”
“现在那棵槐树还在。”
“嗯。”她点点头，嘴角有了一点笑意，“还在就好。”
回到市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们在地铁站出口的便利店买了两个热包子，站在路边吃。包子是肉馅的，热腾腾的，咬一口，汤汁就流出来，烫得她直吸气，但还是舍不得吐。
“好吃吗？”我问。
“好吃。”她说，嘴里还含着包子，声音含含糊糊的。
路灯亮起来了，把她的脸照成暖暖的橙色。她站在那里，手里捧着包子，腮帮子鼓鼓的，吃得那么认真，像是很久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我看着她的样子，忽然想，有一天，也许很久很久以后，我会想起这个画面。想起她站在路灯下吃包子的样子，想起她鼓鼓的腮帮子，想起她嘴边那一点亮晶晶的油渍。那时候，她会在哪里？我会在哪里？这些日子，还会不会有人记得？
“想什么呢？”她发现我在看她。
“没什么。”我说，“就是——想记住现在这样。”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在路灯下很亮，很暖，像是能照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
“记不住也没关系。”她说，“反正以后还有很多。”
以后还有很多。那时候我相信这句话。现在我也相信，只是那个“以后”，和我想的，不太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