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的六月。
明明晕车，许歧还是强忍着恶心坐了两个小时的公交车，来到了一片略显荒凉的城区。
这是城市的郊区，也是他住的地方。
到处都是还在开发的地基，盖着布或者没盖布的沙堆。空气里弥漫着水泥和沙砾的气息，远处传来忽闪忽闪的起重机移动钢材的声音。
许歧也不知道这里究竟会变成光鲜亮丽的高楼大厦，还是无人问津的烂尾楼。
九点多的时候，吹了好一会凉风的许歧走到了小区的楼下，那种头晕的作呕感好像随风消散了一些。
公寓走廊上的墙皮脱落了一块，许歧盯着看了会，形状像个皱巴巴的老头，他从书包里掏出钥匙，推开了公寓的门。
“我回来了。”
屋子里没有开灯。
许歧单薄的影子倒在房门外，他也不知道这句话是要讲给谁听。把书包扔在沙发上，他很想坐下休息下。
许歧靠在沙发上，一天的忙碌让他精疲力尽，酸痛感像是攻城的士兵攻占了他的四肢。
他没有伸手去开灯。
黑暗中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对着前方的电视发呆。
突然，他感觉身体像是被一个极其柔软的东西缠住。
黑暗中，许歧看不见东西，只是身体本能地紧绷。
下一秒，他又放松下来，有气无力地开口：
“在家为什么不开灯啊？”
“省电费啊。”响起的女孩声音像是夏季里刚开瓶的青柠苏打水。
“你是夜视动物吗？”
“我是猫咪哦~喵~”
啪的一声。灯被许歧伸手打开了。
突然的光亮有点刺眼，许歧看见穿着吊带背心和齐臀短裤的长发女孩正坐在他的身上，脸上却不见恶作剧被拆穿后的尴尬和沮丧。
“又不听话。”女孩恶狠狠地说。手已经揪上许歧腰间的细肉。
不痛，还有点痒，像是小猫的毛发蹭在身上。
“我怕黑。”
“我在你身边也还怕黑吗？”
“怕黑是骨子里的东西，谁都改变不了的。”
女孩垂下纤长的眼睫，随后又伸懒腰一样搂住他的脖子，脸贴在他肩颈处蹭了蹭。嘴里还真的发出如猫咪一样的呼噜声。
“欢迎回来哦，阿歧。”
“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因为要去打印教资考试的准考证嘛，所以跟经理请了假，提前下班了。”
“明明回来的时候顺路就能打印的。”许歧面无表情地移开了视线。
女孩立刻生气一样嘟起嘴，小手气呼呼地捏住许歧的脸。
“干什么！想偷下懒都要被拆穿嘛？”
有点疼。许歧没有说出口。
他也不反感被女孩这样揉着脸。
屋子里真的很闷热，女孩穿着印花的吊带背心，能看见衣服后背被汗浸湿的痕迹。
老式风扇在旁边吱呀转着，却无法吹走夏夜的闷热。
“你知道爱情最大的阻隔是什么吗？”
“什么什么？是阿歧的新情话吗？”女孩眼神顿时像发着光的萤火虫。
许歧忍不住别过头去：“爱情最大的阻碍，就是六月的晚上，两个彼此相爱的人，因为买不起空调而无法拥抱在一起。”
噗呲。女孩捂嘴笑了出来。
“零分！”
“......什么时候及格过？”许歧不轻不重地顶嘴。
“阿歧嘲讽我买不起空调，我生气了!”
“我不一样买不起？”
“那，阿歧就和我一样了。”女孩从男孩身上下来，坐在他身边，两人的手臂贴在一起。
许歧说的没错，在这样闷热的夏夜里拥抱，即使是两颗紧紧相依的心也会被烫伤。如果世上有那么一对彼此相爱的人愿意忍受闷热拥抱在一起，那真是两个傻子。
“晚上吃什么？”
“超市里有降价的干拌面，我买了两桶。”
“女孩小声嘟囔道：“我也可以给你做饭的嘛。”
“那你买菜了吗？”
“......没有。”
许歧直起身，接了壶水放到热水器上。
女孩轻轻地嘟嘴，她也知道家里没有冰箱，买菜回来也没地方放。这么热的天，菜很快就会变质。这样算的话，还是吃两三块地拌面划算。
女孩沉默片刻，突然斗志昂扬地挥着拳头：“等我考下教资，当了老师，就买冰箱，买个大冰箱，再请你吃大餐！”
“考下来再说吧。”许歧没有反驳她。
考下教资也并不意味能通过学校面试。老师的岗位，光是各种师范学校就够竞争了，何况是半路出家的女孩。
曾经女孩跟他说，人活着总是要做些梦的，不然活着就太辛苦了。
她总是仰着头，眼睛里亮着光，说万一实现了呢。
许歧曾经不信，现在也不信。
几分钟后嗡嗡的水壶里沸腾声响起，许歧将面泡好，然后倒掉热水，拌上调料。
女孩蜷缩在沙发上，手里捧着手机。许歧端着还冒热气的拌面，走到她面前，用叉子敲她的头。
“吃饭了。”
“好热，放会再吃。”女孩扭身面向沙发的靠背，后背露出雪白又纤细的腰肢。
“冷了就不好吃了。”许歧尝试讲道理。
等了一会儿发现女孩没有转身的打算，许歧深吸一口气，上前把女孩捧着的手机夺来握在手里，把拌面塞到女孩手里。
女孩愤怒地起身，恶狠狠地抄起叉子，对着面前的拌面泄愤，嘴里还嘟囔着死阿歧之类的话。
“不吃给我吃。”许歧作出要抢的姿势。
女孩连忙扒了好几口。
一顿饭吃的无比安静，女孩边吃边玩抢回来的手机，许歧边吃边翻着课本。
夏夜闷热而烦躁，也许是这个出租屋风水不好，明明开着窗，可半点风都吹不进来。许歧吃着面，用纸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许歧觉得这间狭小的出租屋就像火葬场的焚尸炉一样。
“会被烧成灰的吧。”他自言自语一句，突然放下课本，认真的说：
“我们买个空调吧。”
女孩诧异地抬头，有点不解地看着许歧，“可是，这样的话你的电脑.....”小心翼翼的眼神，让人难受。
许歧只是摇了摇头。
“用手机码字也是一样的。”
其实许歧要买的电脑也不是什么好货，和屋子里的大多家具一样，只是转了不知几手的货而已。上次女孩陪许歧去看电脑，那个笔记本堆在角落蒙了层灰，他和女孩试了试笔记本的性能，砍价到了八百块。他问老板能不能把电脑留给他，他攒够了钱过来买。到现在许歧也忘不掉老板那让他难堪脸热的眼神。
忘不掉也没办法，空调更重要。
女孩深深吸了口气，拿起手机，开始合计着自己和许歧剩下多少钱。
“微信还有一千一，支付宝九百，阿歧你那还有三百。”
两千三。
“咦？还有这么多啊？”女孩有些惊讶，又计划着：“如果买个便宜的空调，能剩一千多诶。”
她很开心地眯起眼：“阿歧你还是能买电脑地嘛。”
许歧摇摇头，”留着吧，用手机码字也习惯了。”
“好吧。”女孩有点失望，但马上又重振旗鼓，“我要努力赚钱，给阿歧你买电脑，不能让那个老板看不起。”
许歧和女孩躺在竹席上，争论着买怎样的空调。
“这个才九百块。”
“两级能耗啊，不如买这个一千一的五级能耗，能省电费。”
“我去别的平台看，哼。”
两人最后选定了一个一千出头五级能耗的空调，并且师傅能上门免费安装。
两个人高兴了很久，彼此看着对方傻笑。许歧想起了上次从二手市场淘来的老旧的电风扇，第一次在这个闷热的屋子里吱呀吱呀转的时候，两个人都像是孩子一样开心地凑在风扇前，感受着微弱的清凉。
上次这么开心的时候，还是许歧第一次拿到稿费，虽然只有九十块钱。
这样的念头还没停留太久，下一秒。啪。
屋子里陷入了一片死寂一样的黑暗。
“......又跳闸了啊。”
女孩叹了口气：“空调买回来之后，跳闸会更严重吧。”
许歧刚要起身去拉电闸，突然被女孩压在了床上。
黑暗中，许歧看不清她的脸庞，只能感受到她死死搂住自己的脖子，还有她头发打在自己脸上的刺痒感。
什么都看不见。
许歧听见她在哭，黑暗中仿佛能看到女孩颤抖的肩膀。
“......等会再开，好么。”微不可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许歧不知道该怎么做，只能轻轻地握住女孩的手。印象里的女孩很开朗坚强，许歧很少见她表露出真正的难过，大多数时候她都闹闹腾腾，一副开心果的样子。在这个闷热的焚尸炉里，女孩的情绪貌似被生活的重担压垮，其实以前也经常跳闸，但他们曾约定过，要买冰箱、空调、电视、要买很多东西把出租屋装饰得像一个温馨的家。
刻意压抑的哭声还没停止，许歧想到女孩今年才二十岁，心里有点难过，有些东西不由自主地涌进他心里，要照顾好这个女孩，他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握住女孩的手慢慢换成十指相扣。
很久以后，许歧的脖子有点酸，这时女孩搂住自己脖子的手缓缓松开。
许歧扭过头去，看见女孩红红的眼眶。
他伸手穿过女孩的后脑勺，将女孩拥入怀里。女孩两只手搂住了许歧的腰，鼻子还发出了抽噎的声音。
“坏阿歧。”
两个人在闷热的夏夜里相拥，感受着老旧电风扇的微弱的清凉，两颗心却比世上任何人都更贴近。
许歧忽然不想要那台笔记本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梦想，想让女孩住进有空调、有电视、有花园的大房子里。因为女孩嘴边总是这样念叨。
即使他们依然活的卑微，即使他们住在拥挤的出租屋里。
人总是要有梦想的，经常地念，经常幻想。
万一实现了呢。
女孩是这样教他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