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歧第一次见到女孩是在2016年。
女孩叫温雨婷。
不是许歧的家人,也不是女朋友。
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只能算是他的同居室友。
两个人完全没有交集的人生,在2016年的夏天相交了。
那年遥远的大洋彼岸又在举办奥运会,那年的春节人们第一次因为所谓的敬业福而长吁短叹。
世界上很多地方都在发生轰轰烈烈的大事。
对许歧来说,他也遇上了人生中一件大事。
十六岁,中考结束后走出考场的他,并没有很兴奋。他看着校门口焦急等待的家长们,看着身穿校服的学生接过父母早早准备好的鲜花,背着书包默默地离开了学校。
回到家的许歧开始收拾自己的行李。他的房间很小,没多少东西。老旧的书桌上堆满了教材,还有很多巴掌大的迷你写字本。许歧只打算带走几套衣服,再把写字本塞进书包,看上去鼓鼓囊囊的。
客厅一片狼藉,昨晚那个喝醉酒的混蛋再一次把客厅砸得稀烂。这一次许歧没有再傻傻地打扫,他背着书包走到门口,回头望了一眼这间他生活了十多年的房子,仿佛看到了年幼时无助哭泣的自己,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
许歧来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
初来乍到,各种感受都说不上好,甚至有些糟糕。
刚开始时许歧还能接到那个混蛋的几个电话,短信上还能收到几条脏话问他滚哪去了,他把所有有关那座城市的人的联系方式都拉黑掉,继续在这座城市里挣扎。
许歧的钱不多,也好在夏天够热,住在桥洞底下的日子不那么难捱。许歧最后也没能放下自尊到垃圾桶里翻东西吃,之前他看见几个邋遢的老汉这样做过。他买了很多五毛的馒头揣在衣服里,路边捡到一个不锈钢水壶,高兴了很久。他早上的时候到汽车站接满水,然后到街上寻找可以让自己活下去的工作。
许歧不记得他游荡了好几天,那时他快要饿得眼冒金星,终于在一家餐馆的玻璃窗上看见了一张招人启示。他打算进去碰碰运气。没想到中年老板压根不在乎他是否成年,大手一挥把他招了进来。
许歧换上餐馆制服的时候,还是有一种不真实感。
温雨婷也是他这个时候认识的。
那一年温雨婷十九岁。
大他三岁,是这里的服务生。
那时候不是饭点,温雨婷在抹餐桌,瞪大眼睛看了好几眼新来的许歧。
许歧第一眼看见她的时候,总觉得有一种违和感。因为温雨婷有一种质朴不施粉黛的好看,她的眼睛很干净,像一泓清澈的泉水,身上却裹着脏兮兮有点油渍的围裙,手里还拿着抹布。
看着她的眼睛,许歧觉得回到小时候的老家,仰起头,看见没有被工业废气雾霾污染的星夜一样。
也是她第一次主动和有点沉默的自己搭话。
“喂,你还没成年吧。”大眼睛望着许歧,让他有点无所适从。
许歧不知道怎么回应,索性应了声后沉默地走开了。
可是温雨婷并不沉默。
主动拉着他的手,说这么好看的手应该用来弹钢琴而不是在后厨洗碗。
偷偷告诉他后厨门后有个死角,可以躲起来偷懒或者玩会手机。
推销她们家乡的笛子,吹牛说她以前吹笛子的时候,连树上的松鼠都惊讶地掉下来了。
许歧有点无奈于她的天马行空,却并不讨厌这个咋咋呼呼的女孩。
也许是他们年龄相近,又或者是他们内心中有什么相似的东西相互吸引,男孩和女孩渐渐地亲密起来。
许歧告诉她自己有个混蛋父亲,母亲在他八岁的时候就不告而别,再也没有出现。那个混蛋父亲喜欢喝酒,喝醉后总是喜欢打人。有一次他小时候缠着母亲买的水晶球被摔碎了,他蹲在地上用胶水一点点粘合起来,有几块碎片一直找不到,那时候他已经知道哭泣不会换回安慰,所以他只是在地上蹲了很久。
温雨婷说自己是留守儿童,很多年没见过外出打工的父母,自己告别了家中唯一的奶奶,只身一人外出打工。
那天晚上餐馆关门的早,老板把快过期的啤酒拿出来给员工们分掉。
温雨婷抢了几瓶回来,拿着酒瓶子朝许歧挥了挥。
夏夜的微风轻轻拂过,街边闪烁着红红绿绿的霓虹灯。
两个人坐在餐馆门口的马路墩上,身边的啤酒瓶碰撞时发出一阵清脆的声音。两个人细碎地聊着天,温雨婷时不时很不淑女地嘲笑许歧。
“喝酒都能呛住,太逊了吧,你怎么敢一个人跑出来的嘛!”
这是许歧人生第一次喝酒,感受很不好。
一点都不好喝,喝进去的时候有泡沫,甚至很苦涩。
许歧一口气喝狠了,呛了一下,酒液顺着脖子滴进衬衫里。
温雨婷噗呲笑了出来,一边拍着他的背一边笑。
“真笨!”
许歧咳嗽了很久,望着夜色的目光有点迷茫。
两个人把所有的酒喝光,坐在马路墩上吹风。
温雨婷突然捏了捏许歧的耳垂,“你现在还住在后厨那个员工宿舍吗?”
许歧不知道怎么回答,后厨的员工宿舍其实一直都住满着人,一直以来许歧都是打得地铺。
一床小毯子和几个塑料板做成的枕头,说实话睡得有点难受。
“如果你不知道睡在哪的话.....”
她眼神微亮,路灯下脸颊红扑扑的。
“要不,我们一起住吧!”
“一个人整租太贵了,我刚好想找个室友!”
......大概就是这样。
后来许歧把如此轻率地点头归结于自己喝多了酒脑袋晕乎乎的缘故。
总之莫名奇妙的,两个人住在了一起。
......
刚开始的时候,许歧经常闹红脸。
温雨婷似乎不把自己当成男生,有时候洗完澡出来只穿着一件素白的吊带背心,下面也只穿一条短裤。
湿漉漉的头发也懒得擦,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娇软的身躯蜷起来像安静的猫咪一样。
许歧每次看到白花花的笔直大腿跟躲在背心下的饱满酥胸时,总是心虚地移开目光。青春期的男生觉得这样真是煎熬,桥洞下的生活看来也不是毫无优点。
许歧坚定地抗议几次无效后,被迫地接受了温雨婷美其名曰的福利。
除此之外,两个人的同居生活出奇的和谐。
很少在生活的琐事上发生争吵,大部分的家务由两个人主动分担了。温雨婷负责洗每天的衣服,但许歧坚持自己洗内裤。许歧则负责洗碗,两个人交替做饭,许歧时不时被温雨婷做的菜辣得呼呼出汗。
两个人会一起逛超市,买到降价的肉时喜洋洋地像两个傻子。会一起去二手市场逛,温雨婷拉着许歧在各个地摊上瞎逛,甚至把一台老旧的电风扇砍到了五十块钱,回家的路上,温雨婷高兴得蹦蹦跳跳,许歧在后面扛着电风扇累得满头大汗。
那时候还是学徒的许歧一个月只有两千块,五百用来合租,剩下一千五作为生活的依仗。
温雨婷比他多,但也就三千多。
温雨婷自称是大姐姐,水电费和网费不让许歧分担,平时会掏腰包请许歧吃关东煮,却不要他回请。
许歧很好奇,为什么温雨婷会对他这么好。
“对我这么好干嘛?”
“因为我比你大啊。”温雨婷一脸理所当然的样子,“姐姐照顾弟弟是应该的吧,来叫句姐姐听听。”
“......又不是亲的,没必要的。”
“臭阿歧!”,温雨婷突然揉起许歧的头发,像对待一个大号毛绒玩具一样,“你再说这样的话,我就生气了!”撅起嘴,恶狠狠地看着他。
许歧没有说话,很久没有感受过的温暖轻柔地包裹了他。
似乎是察觉到许歧的情绪,温雨婷轻轻地揽住他的身子,“网上不是说嘛,我们这样的鼠鼠,就是要抱团取暖的呀。”
明明是安慰的声音,许歧却隐约听到了哭腔。
应该是幻听吧。
下一秒,女孩又捏了捏他的脸蛋,脸上只剩下干净的笑容:“阿歧这么乖这么帅的男孩,捡回家是我赚了诶。”
“就当是圆了我想养狗狗的心愿了。”
“我不是狗。”许歧倔强地移开头。
许歧不再反抗了,任由女孩像是抚摸狗狗毛发一样蹂躏自己的头发。
对温雨婷来说,许歧确实乖得像一条狗。
不吵不闹,一个人独处的时候就安静地缩在角落,抱着手机啪嗒啪嗒地按着屏幕。
“你老是抱着手机干嘛?”
“......写小说。”许歧想了想还是决定告诉她。
“诶?!”像是发现了宝藏一样,温雨婷的眼里亮起了光,“你会写小说的吗?让我看看!”
“不要。”许歧把手机藏到身后。
温雨婷抢了半天没有抢到,幽怨地抱着手躺在一边。
“害什么羞嘛......还不让人看,难道你写的是小黄文吗?”
“不是......”许歧微微窘迫,“写得不好。”
“嗯......”温雨婷思考了会,“你发在网上了吗?”
“嗯。”
“那等你火了以后给我看。”
“行吧,火了就给你看。”
“你说的哦。一言为定!”温雨婷顿时翻过身,笑眯眯地支起脑袋,甚至要许歧伸出小拇指来一个拉勾上吊不许变的约定。
许歧只是看了她一眼,就连忙扭过了头。
他不适应温雨婷眼里的光芒。
柔和而温热,不够炽热却异常明亮。
温雨婷明亮的眼睛仿佛坚信许歧的小说有一天能火。
许歧从来都不敢做这样的梦。
......
这样的同居生活持续了半年。
两个人在二手市场淘了很多东西用来装饰出租屋,温雨婷在门口挂了一个风铃,推门的时候叮铃铃地响。
生活不够宽裕,两个人却十分满足。
刚离家出走的许歧从没幻想过这样的生活,太过美好,就像漂浮在空中的彩色气泡,折射阳光时璀璨无比,却在短暂的灿烂后被戳破,剩下空荡的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