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的开始，许歧十七岁的这年，一切都慢慢好起来了。
小说的收入渐渐稳定在两千块出头，即使在一众职业作者里也还是底层，但省着点用，也还是能够生活下去。
温雨婷找了一份酒店前台的工作，一个月四千多，还有人介绍她去考教师资格证，有机会当小学老师，拥有真正意义上稳定的工作。
虽然房东又涨了一次房租，水电也贵了不少，工地上的灰总是飘进屋子里。但总归是在往好的方向走。
直到有一天，和往常一样下班后靠在他身上的温雨婷突然说：
“你去上学吧。”
许歧以为她在开玩笑。
可这次她说的很严肃认真。
“你的中考成绩本来就不差，我们大堂经理的老公在四中教书，能给你弄关系把学籍拉进去。”
许歧沉默了很久，还是摇摇头：“我上不起学。”
“我供你。”温雨婷眨了眨眼，“我们大堂经理人很好的，我跟她说你是我弟弟。”
许歧还是不想去，他离开校园很久了，或许已经丧失了和同龄人相处的能力。两个人的生活过的一直都不宽裕，要是他上了学，仿佛会压垮好不容易好起来的生活。
可温雨婷还是很坚持，许歧第一次见她这么坚持一件事。
“不行！听姐的话，你必须去上学！”
“为什么？”
温雨婷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着头，手指扣着沙发上的一个小洞。破了很久的一个洞，她一直想补，一直没时间。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初春独有的寒意，她额前的碎发被轻轻吹起。
“因为姐想上。”
她的声音很轻。
“我想体会坐在坐在吱呀吱呀转的风扇下面，抱着习题的感觉。”
“我想穿着校服和同龄人一起讨论校园生活，一起看杂志翻课外书。”
“我想坐在教室里，看其他人过着怎么样的生活。”
可是她已经过了那个年龄了，这些事她终究无法完成。
她抬起头，眼睛有点红，看着许歧。
“可是姐去不了了。”
她笑了一下，却很快止住，像是怕笑容在脸上停留太久。
“所以阿歧，你替我去看。”
许歧佝偻着身子，沉默了很久。
“嗯。”最后，许歧默默点了点头。
温雨婷这才笑起来，把他搂进怀里。她的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许歧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其他的什么。
“这才对嘛。”
“姐也只上到初中，所以不想你跟我一样。”
“姐希望你能好好体验高中的生活，然后考一个好大学，”
“以后你赚了大钱，姐就靠你包养了。”她开心地说着好像很遥远的事。
许歧的鼻子有点酸，可是他没有说出来。
冬天的寒气还未完全散去，料峭的春风吹着窗外干枯的树枝，仔细看的话，能看见枝桠处绽开的绿芽。
......
2017年的上半年就这样过去了。
花光了两个人辛辛苦苦攒下来的积蓄，打通了四中的关系。就这样，许歧背着书包走进了四中的校门。
站在有些熟悉又陌生的讲台上，感受着讲台下投上来的各种视线，许歧结巴地结束了自己的自我介绍。
许歧坐在了后排靠窗的位置，时不时有好奇的学生转过头来偷偷望他。
许歧多少在餐馆干过半年，不至于尴尬地无所适从。
他把课本堆在书桌上，拿出笔一本一本写上自己的名字。
.......
许歧的高中生活并不像温雨婷想象地那样精彩。
起初还有几个学生围在他的书桌旁，发现他只是一块不会说话干巴巴的木头后就无趣地散开了。
平时上课时许歧撑着手安静地听讲，不捣乱也不举手。按部就班地完成老师布置的作业。
下课时班上的同学大多三五个堆在一起聊天，时不时哪个角落爆发出一阵笑声，又或者哪里飞来的纸团砸在许歧桌子上。
许歧有的时候能听见他们聊天的内容，男生们聊着游戏、动漫、最多的是漂亮的女生。许歧不好意思听女生们聊天，不过从她们口中也知道了校外哪里又开了一家文具店。
许歧喜欢一个人趴在桌上，拿着笔记本写自己喜欢的小说。
天气慢慢热起来，窗外的樟树上开始响起蝉鸣，初夏的风吹动樟树的枝哑，连着地上的树影也被拂动。
体育课的时候，越来越多的女孩换上T恤和短裙，雪白的大腿仿佛散发着青春的荷尔蒙。有时候班上的同学也会喊许歧一起打篮球，许歧只是摆摆手拒绝，心知自己上场也只能丢脸。
他坐在看台上的阴影处，默默看着远处篮球场上正挥洒汗水的少年们，有人投进了一颗三分绝杀球，场边响起一阵喝彩声，声音远远地传到许歧耳中。
许歧的生命又一次迎来夏天，一个略显安静的夏天。
.......
许歧一成不变的生活似乎只在和温雨婷有关时才会泛起波澜，这让温雨婷很不高兴。
“臭阿歧！你还没有交到朋友吗？”温雨婷揪着许歧的耳朵，气鼓鼓地瞪着他。
“这样不就挺好的嘛。”许歧倔强地挣扎，似乎不认为自己犯错了。
“哪里好了，你明明答应我了！”
“我答应你什么了？”
“之前不是说好的嘛，你好好上学！”
“我的成绩也不算差啊。”许歧试图握住揪住自己耳朵的手，却被“啪”地打开了。
“不是这个！”见许歧有耍无赖的趋势，她又从另一件严重的事批判起来，
“你真是学坏了！”一副痛彻心扉地模样。
原来是上次温雨婷问许歧在学校里有没有交到好朋友，许歧不想被念叨索性说了有。
但是在温雨婷的追问下他却支支吾吾地说不出名字，这才发现他居然在骗人，于是温雨婷气得几天晚上没有吃好饭，痛心于原本乖巧听话的阿歧居然学会了撒谎。
这在家里算是件不得了的大事，看温雨婷又准备做思想工作，许歧连忙搬出家里的另一件大事。
“我们买的空调不是快到了么？”
温雨婷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计划着下午举办隆重的开机仪式。
.......
温雨婷在许歧的社交和学习问题上十分严肃，在其他时候又变成了那个没心没肺的姐姐样子。
许歧也只在温雨婷面前放松自己，展露出符合十七岁少年的叛逆模样，在学校时则和刚离家出走时一样沉默寡言。
此时两个人坐在桌前，屋子里关着灯，像是在举行某种庄严肃穆的仪式。
“要开吗？”
“开吧。”
随着温雨婷按下空调遥控器，空调小屏上表示温度的数字亮了起来，像夏夜里飞舞的萤火虫发出的萤光。
空调内部的叶片吱呀吱呀地转着，一股带着难闻潮气的清凉瞬时迎头而来。
“好凉快。”两人不约而同地看了对方一眼。都能看到对方眼中的欢喜。
因为已经提前改良了电路，不用再担心电路跳闸。
许歧和温雨婷躺在床上，窗外的月光透过玻璃窗倾泄在温雨婷的脸上，许歧转过身，能看见她挺翘的琼鼻，和雪白的脖颈以及胸前的挺拔。
“阿歧说过，夏天太热是两个彼此相爱的人之间最大的障碍。”温雨婷的声音轻柔，就像是窗外的月光一般温柔。
“......那现在呢？”
黑暗中，她的眼睛像萤火虫一样微亮睁大。
许歧想了想，看着她的眼睛。
“难道我们那时候没有相拥吗？
“嘿嘿，现在相拥可以不出那么多汗嘛。”温雨婷忽然闯进许歧的怀里，搂住他的脖子，脸颊在他脑袋上磨蹭着。
许歧没有说话，把被温雨婷踹开的被子往上提了提，盖住她的小肚子。
“学校里有没有喜欢阿歧的女孩子？”
“没有啊......”许歧有些无奈，总是往这些地方扯。
“不可能，阿歧长得这么帅，一定有女孩子给你递情书的。”
“现在谁还递情书啊。”
许歧很想让温雨婷少读点言情小说。
”我不管，阿歧快给我找一个超级漂亮可爱的女朋友，听到没有！”
许歧胡乱地应了声，只当她是开玩笑。
温雨婷满足地笑了起来，眯着眼睛揉乱了他的头发。
“刚遇见阿歧的时候，真的就像无家可归的小狗一样呢。”
“稍微开两句玩笑脸就红得不行。”
“不知不觉长得比姐还高了。”
最近一段时间许歧的个子长得很快，刚遇见温雨婷的时候大概只有一米六五左右，现在已经长到一米七五了。
温雨婷不带他逛二手市场，坚决地说她的阿歧怎么能穿二手货呢，去了那种很大的商场，领着他买了几身衣服。平时肉都不舍得买的她，结账时却带着一种势不可挡的气势。
温雨婷的眼神变得柔软，声音也细声细语起来。
“阿歧真的长大了呢，越来越像男子汉了。”
许歧其实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在改变，比起初中时的孤僻沉默，高中的他确实不再畏惧和人交流，只是习惯了一个人独处。
许歧仔细回想了和温雨婷认识以来的点点滴滴，发现自己笑的时候确实更多了。
除了身高在长，也许某些察觉不到的地方也正一点点改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