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城市的雨水似乎太过充足了
入夏以来，天气总是不太好，夏雨不停地敲在小区楼下的铁皮棚顶上，淅淅沥沥，绵绵不绝。潮湿又闷热的空气让人昏昏欲睡，提不起精神。
温雨婷在家总是抱怨说衣服晒不干，她拢共就那么几件衣服，再不放晴不仅是衣服，就连她都要腐烂了。
许歧想着温雨婷皱着眉头向天咒骂的可爱表情，轻轻地笑出了声。
窗外仍然下着雨，丝毫没有停下的痕迹。
许歧坐在教室靠窗的角落，撑着手听窗外的雨声，以及教室里嗡嗡的吵闹声。
教室头顶老旧的风扇咯吱咯吱转着，却感受不到多少凉爽。教室里混杂着运动后的汗味和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就像是鲱鱼罐头一样。
班上的同学各自忙着自己的事，几个男生聚在一起，聊着一款最近很受欢迎的叫做《英雄联盟》的游戏。
许歧听不懂他们聊的内容，却也清楚这款游戏的火热程度。
周末在网吧门口发传单时，许歧瞥见里面的人大部分都在玩这个游戏，甚至还拉宣传幅举办比赛。
家里的经济状况实在不容乐观。温雨婷在酒店前台轮休后，又找了一份便利店收银的兼职。
因为要上学，许歧只有晚上能挤出一点时间写小说，收入减少到一千出头。
四中周六不上课，温雨婷却要上班。
于是周六的时候，许歧会瞒着温雨婷偷偷出门，到一些人流量大的地方做点兼职。
他不敢告诉温雨婷，不用想都能明白温雨婷一定不会同意，说不定又到哪里去找第三份兼职了。
许歧一般在商场发传单，一下午五十块钱。有的时候也会在超市兼职促销商品。
......
今天是星期五，下午放学。
最近学校附近的一家网吧在举办英雄联盟的比赛，许歧报名了去发传单。把传单发完后拍照就能得七十块钱。
下着雨，许歧只能去一些人流量大的商场，而且要躲着保安不被抓住。许歧这么多次经历下来有了经验，脸皮也变厚不少。被抓住了就客气地道歉，等保安走后又换个地方继续。
正上着课，许歧撑着手望向窗外，计划着下午怎么尽快发完传单。
他突然发现对面教学楼一个教室的后门处窜出一个身影。
是个女孩，背着书包，穿一件红色的T恤，一袭长发披在肩头，远远地许歧看不清她的面容，但身材很苗条，弓着腰偷偷摸摸溜出教室的动作也很利落。
女孩看上去是要逃课。
印象里对面教学楼那一层是理科尖子班的教室，那里对许歧这种普通班的学生来说太过遥远。
尖子班的学生也会逃课么？
许歧这样想着。
回过神来的时候，那抹红色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雨中很久了。
......
许歧发完传单回到网吧时已经是下午五点了。
温雨婷大概会在六点半的时候回家吃饭，然后去她兼职的便利店上班到十点。
许歧要早点回去做饭，否则温雨婷问起来不好解释。
网吧老板似乎正忙着比赛的事，和网管讨论着什么。干脆地把钱转给许歧和另一个和他一起兼职的人，便重新忙自己的事了。
许歧刚要准备坐公交回家，前台的电脑上却突然提醒58号机点了一桶泡面和一瓶水。
网管此时脱不开身，目光搜寻了一阵后落在许歧的身上。
“兄弟，帮个忙。”
说着就从后面货架上拿了一桶泡面和两瓶水，塞到许歧手里。
“请你喝瓶水，58号机在那边。”用手指了指58号机的方向。
许歧想了想，没有拒绝，老板平时给报酬的时候十分爽快，帮的忙也是小事。
58号机在网吧的角落里，许歧拿着泡面和水走过去。
网吧里人挺多的，而且大多是男人，偶尔几个男人面前的烟灰缸已经堆成了小山，发出一股难闻的气味。
许歧拿着泡面和水，顺着一排电脑走了过去，终于在一个角落里找到了58号机。
和想象中邋遢的男人不同。
是个女孩。
女孩娇小的身子蜷缩在沙发里，戴着的耳机遮住了柔顺的长发，一身红色的T恤看上去有些宽大，白皙的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敲动着，玩的也是英雄联盟。
面前敲着键盘的女孩的身影和之前在教学楼逃课的女孩重叠在一起。
原来是逃课来打游戏的。
许歧有些惊讶。
班上偶尔也会有几个男生逃课去网吧，但没想到重点班的女生也会这样。
桌上放了几颗陈皮糖，和网吧昏暗的氛围有点违和。
“是我点的，放那！”
略微不耐的声音忽然传进许歧耳中，他连忙回过神，把泡面和水放下。
面前的女孩眼睛很大，双眉修长，一张俏丽的瓜子脸，即使在嘈杂的网吧里，周身也透着一种毫无杂质的干净。眉宇间带着恼怒正瞪着许歧。
许歧看见她电脑屏幕上爆炸的水晶，知道这时候最好不要触她的霉头。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咧了咧嘴当作回应。
“傻乐什么，你是四中的学生吧？”女孩打量着许歧，脸上的恼怒渐渐退去。
许歧点点头，他身上穿着四中的校服，很容易辨认。
“学生不好好上学，跑来网吧干嘛？”女孩居然一本正经地教训起来。
许歧僵在原地，如果他不知道眼前的女孩同样是四中的学生，可能也会被她的模样唬住。
“我不上网，等下就回家了。”
“不上网来网吧干嘛。”女孩脾气很不好的样子，“兼职网管啊？”
“不是。”许歧摇摇头，“我给这家网吧发传单。”
昏暗的网吧里，电脑屏幕上的光照在女孩的侧脸上，像月光下洒满的白色的盐粒。
女孩的眉头皱在一起，在想着什么事。
“发传单？”
“嗯。最近在打比赛。”
“多少钱？”
“什么？”许歧有点不解。
“我问你发传单能赚多少钱？”女孩又重复了一遍。
“......七十块钱。”
“发了多久？”女孩继续追问。
“两个小时左右。”
“哦~！”女孩沉默了一下，没再说话，但是看了他一眼。
许歧也不知道女孩为什么点头，只是觉得面前露出满意笑容的女孩有点好看。
......
许歧走出网吧的时候，发现自己放在网吧门口的雨伞被偷了。
有点倒霉，又有点心疼自己十五块买的雨伞。
许歧冒着雨冲向公交车站，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像是落汤鸡一般狼狈。
许歧推开门，看见门口摆着温雨婷的鞋子，心里觉得有点不妙。
进屋时果然发现温雨婷缩在沙发上，只好壮着胆走过去。
“我回来了。”
温雨婷扭过身，看见一身湿漉漉的许歧，瞬时从沙发上跳起来。
“阿歧！怎么淋成这样了？”
她满眼心疼地看着许歧，又从晾衣架上拿了毛巾跟衣服丢给他，推着他进了浴室。
“快点洗澡！等下感冒了。”
许歧洗得很快，简单地将身子冲热，思考了一会没搞清楚状况，将头发擦干后就出去了。
出来的时候，桌上已经放了一杯冒热气的热水。
“抱着暖暖身子。”温雨婷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
许歧抱着热水坐在沙发上，吸了吸鼻子，有点惊讶温雨婷居然没问自己去哪了。
四中下午是四点半放学，周五下午只上一节课，两点半就放学了。许歧是走读生，不在学校上晚自习。
平时放学后许歧一般都是直接回家，在学校也没什么事能做。
不知道为什么温雨婷不过问这件事，摆着一副毫不关心的样子。许歧有点庆幸，又有种别扭的感觉在心底窜动。
“阿歧，洗手吃饭，姐做了糖醋排骨哦！”
温雨婷的脑袋从厨房里探出来，看向许歧。
许歧到厨房洗手，温雨婷忙着收拾碗筷，端着热腾腾的糖醋排骨出去了。
“喝点热水再吃饭。”温雨婷又叮嘱。
两个人安静地坐在餐桌上吃饭，温雨婷往许歧碗里夹了两块排骨。
“好吃吗？”
“好吃。”许歧点点头。
“吃饱了吗？”
许歧又点头，他很喜欢吃温雨婷做的糖醋排骨，不像她做的其他菜那样辣。
“那......”
“阿歧能告诉我下午去哪里了吗？”
许歧身子一僵，抬起头发现温雨婷正笑眯眯的看着自己，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啊，在学校做了会作业。”许歧试图蒙混过关。
“那怎么淋成个落汤鸡回来呢？”
“伞好像丢了。”
“你看着这盘糖醋排骨说，到底去哪了？”温雨婷声音大起来，精致的小脸凑到许歧面前，隐约有揪许歧耳朵的架势。
许歧沉默了。
不坦白，温雨婷肯定会生气；坦白的话，她又肯定会拼命地工作，只为了多赚一点钱。
许歧低头看着那盘糖醋排骨。排骨肯定是她早早下班买回家的，明明可以好好呆在家里休息，明明可以不那么疲惫，却总是将委屈藏在心底，挤出温柔的笑脸。
他又想着吃饭的时候，温雨婷把盘中的排骨夹给他，自己却不吃，撑着手歪着脑袋看他。
“笨阿歧。”她温柔的声音打断了许歧的思绪。
温雨婷忽然用力揉起许歧的头发来，像是撒气的野猫一样。
许歧坐在凳子上，却不打断她，静静地感受她细腻的情绪。
揉完头发，温雨婷又紧紧搂住他的脖子，脑袋死死地埋进他的胸膛。
良久，温雨婷略带哭腔的声音响起：
“阿歧，姐是不是很没用啊。”
“明明说好要供你上学的。”
许歧隐约感觉到她已经明白自己在做什么。
“我不想你那么辛苦。”许歧缓慢却坚定地摇摇头，轻轻说。“我也想为你做点什么。”
温雨婷没有说话，搂着许歧脖颈的手搂得更紧了，嘴里还发出猫咪一样的呼噜声。
......
许歧躺在床上，身旁的温雨婷枕着他的胳膊睡得很熟，腿很不老实，缠在他的腿上。
许歧望着黑漆漆的天花板，回想着刚才他们约定的约法三章。
温雨婷不过问他在做什么，前提是学习成绩不能下降。
如果下降，连着之前的账也一并清算。
缺钱了要跟她讲，不能藏着掖着自己解决。
大事一定要跟她商量，否则她就生气。
许歧早已把温雨婷当作家人看待，挤在出租屋里相依为命的两人，似乎只能依靠彼此。
许歧想着有关温雨婷的种种，又想起那个在缩在网吧沙发上穿着红色T恤，干净无比的女孩，那些在他生命中留下痕迹的回忆走马灯似地闪过他的脑海。
温雨婷无意识地扯了扯被子，缩进许歧的怀里。
许歧低头看着怀中女孩安静的睡颜，许久，也沉沉地睡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