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烤店在城西的一条老街上，门脸不大，招牌上的字掉了漆，晚上七点正是上客的时候，炭火味混着肉香飘出老远。
林晓雪站在门口，愣住了。
这家店他认识。
大学四年，他和陆沉舟每周至少来一次。那时候穷，吃不起高档餐厅，这家店肉串大、价格便宜，老板还认识他们，每次去都多送两串鸡翅。
他记得店里的布局——进门左手边是冰柜，里面摆着各种饮料；右手边是六张方桌，桌面上铺着一次性桌布，筷筒里插着劣质的一次性筷子；最里面那桌靠墙，有插座，他以前最爱坐那儿，因为可以边吃边给手机充电。
一切都和三年前一模一样。
林晓雪站在门口，突然有点不敢进去。
不是怕被发现。
是怕那些回忆涌上来。
“站在门口干嘛？”
声音从身后传来。林晓雪回头，陆沉舟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就站在他身后，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很淡的木质香，混着一点烟草味。
他以前不抽烟的。
林晓雪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刚到，在看是不是这家。”
陆沉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推门进去了。
林晓雪跟上。
店里还是那个老板，胖胖的中年男人，正拿着蒲扇给炭火扇风。看见陆沉舟，眼睛一亮：“小陆！好久没来了！”
陆沉舟点点头，往里走。
老板又看见林晓雪，愣了一下：“这位是……女朋友？哎哟长得真俊，小陆你行啊！”
林晓雪正要解释，陆沉舟已经开口了：“同事。”
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老板嘿嘿笑着，把他们领到最里面那桌——靠墙，有插座的那桌。
林晓雪心里一紧。
陆沉舟坐下来，拿起菜单递给他：“你来点。”
又是这句。
林晓雪接过菜单，翻开，上面那些菜名他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羊肉串、牛肉串、鸡翅、茄子、金针菇、烤馒头片……
他抬头，对上陆沉舟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平静，像一潭深水，看不出底下藏着什么。
林晓雪深吸一口气，开始点菜。
“羊肉串十串，牛肉串十串，鸡翅四个，茄子一个，金针菇一份，烤馒头片两份。”
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饮料要酸梅汤，冰的。”
说完，他把菜单递回去。
陆沉舟没接，只是看着他。
那种目光——探究的、玩味的、还带着一点林晓雪看不懂的东西。
“怎么了？”林晓雪问。
陆沉舟笑了。
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从眼底漫上来的、真正的笑意。
“没什么。”他接过菜单，递给老板，“就这些，先上。”
老板拿着菜单走了。
桌上陷入短暂的沉默。
炭火在烤架上噼啪作响，隔壁桌的客人正在划拳，热闹得很。只有这桌，安静得有点异常。
林晓雪低头看着桌上的筷筒，心里盘算着该怎么应付这顿饭。
陆沉舟先开口了。
“林晓雪。”
他叫的是这个名字，但语气听起来不像在叫一个刚认识的同事。
“嗯？”
“你大学在哪读的？”
林晓雪心里警铃大作。
他不知道原身的资料。不知道她是哪个学校毕业的，不知道她是哪里人，不知道她今年多大。
但他不能慌。
“本地的一个学校，”他说，“说了你也不知道。”
“哪个区？”
“城西。”
陆沉舟点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林晓雪刚松一口气，他又问了：
“你以前做什么工作的？”
“内容运营。”
“哪家公司？”
“一个小公司，没听过。”
“做什么内容？”
林晓雪脑子飞速运转。内容运营他懂一点，以前在公司的时候没少和运营撕需求。什么用户画像、什么转化率、什么爆款文案，听都听熟了。
“就是写写文章，做做活动，运营一下公众号。”他说得含糊，“很普通的工作。”
“做多久了？”
“一年多。”
陆沉舟沉默了几秒。
“一年多。”他重复了一遍，“那你今天在会议室里，一眼看出那个方案的问题——第三部分用户画像应该18到25岁，不是25到35。预算表有一项重复计算了。”
他顿了顿。
“这是‘一年多’的经验？”
林晓雪后背开始冒汗。
他忘了这茬。
白天开会的时候，他完全是本能反应——那种烂方案，他当程序员的时候每周都要吐槽好几次。改都改出肌肉记忆了，哪还来得及想“应不应该懂”？
“我……”他脑子飞速转着，“我以前那个公司，项目比较复杂，什么都得干。运营也得懂一点产品，产品也得懂一点运营……”
陆沉舟点点头，没再追问。
但那个表情，明显是不信。
烧烤上来了，热气腾腾。
林晓雪埋头吃串，想着赶紧吃完赶紧走。但陆沉舟不着急，慢条斯理地吃着，时不时看他一眼。
吃到一半，陆沉舟突然开口：
“你吃辣吗？”
林晓雪嘴里塞着羊肉串，含糊地应了一声：“吃。”
“多辣？”
“正常就行。”
陆沉舟点点头，叫来老板：“加一份变态辣鸡翅。”
林晓雪差点被羊肉串噎死。
变态辣鸡翅——他大学时候最爱吃的。每次来烧烤必点，吃完满头大汗还要说“爽”。陆沉舟从来不点，因为吃不了辣。
鸡翅上来了，红彤彤的，看着就辣。
陆沉舟把盘子推到他面前：“尝尝。”
林晓雪看着那盘鸡翅，脑子里飞快地转——吃，还是不吃？
吃，说明他真的能吃这么辣，和张扬一样。
不吃，说明他在心虚。
他拿起一个鸡翅，咬了一口。
辣味直冲天灵盖。
但他不能停，硬着头皮嚼完，咽下去，喝了口酸梅汤。
“还行。”他说，声音有点哑。
陆沉舟看着他，眼神复杂。
“张扬第一次吃这个，”他说，“也是这么说的。然后连吃了五个，辣得眼泪都出来了，还要逞强说‘还行’。”
林晓雪握着酸梅汤的手，微微发紧。
“张扬是谁？”他问，装出一副好奇的样子。
陆沉舟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炭火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我大学室友。”他说，“最好的朋友。”
最好的朋友。
林晓雪听着这四个字，心里突然有点说不清的滋味。
“他现在在哪？”他问。
陆沉舟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他说，低头拨弄着烤架上的肉串，“三年前突然消失了。电话打不通，微信不回，去他家找，房东说他搬走了。整个人像蒸发了一样。”
林晓雪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些事他都知道。那是他人生中最混乱的一段时间——突然变身，突然失去一切，突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世界。他换了手机号，搬了家，删了所有社交账号，像一只缩进壳里的蜗牛，把自己完全封闭起来。
他以为这样对大家都好。
他从来没想过，会有人找他。
“你们关系很好？”他问。
陆沉舟抬起头，看着他。
那个眼神太复杂了——有怀念，有遗憾，有难过，还有一些林晓雪看不懂的东西。
“很好。”他说，“好到……”
他没说完，低下头继续拨弄烤架。
“好到什么？”林晓雪追问。
陆沉舟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说的却是另一件事：
“你知道我为什么选这家店吗？”
林晓雪摇头。
陆沉舟指了指墙上的一张照片。
那是一张拍立得，边角已经卷起来了，贴在一堆便利贴和名片中间。照片上是两个年轻人，坐在现在这张桌子前，对着镜头比耶。一个是他自己，另一个——
林晓雪愣住了。
另一个是他。
是张扬。
三年前的张扬，还留着寸头，穿着格子衫，手里举着一串烤馒头片，笑得像个傻子。
“这家店，”陆沉舟说，“是我们以前常来的地方。每周至少一次，点了四年的菜。”
他看着林晓雪，目光沉沉。
“点的就是你刚才点的那些。”
林晓雪握着酸梅汤的手在抖。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否认？照片在那里摆着，他点的菜在那里摆着，他的所有反应都在那里摆着。说什么都像是狡辩。
但他也不能承认。
承认了，然后呢？说“对，我就是张扬，我变成女的了，你信吗”？
陆沉舟没逼他。
他拿起一串牛肉串，慢慢吃着，像是给林晓雪时间消化。
隔壁桌的划拳声越来越吵，老板端着烤盘在桌子间穿梭，炭火味混着烟味，一切都是熟悉的、鲜活的。
只有林晓雪，觉得自己像在一个梦里。
“你不想说，可以不说。”陆沉舟终于开口，“我就想问问——”
他放下肉串，直视林晓雪。
“你还好吗？”
林晓雪愣住了。
他想过陆沉舟会问什么——“你去哪了”“你怎么变成这样”“你到底是谁”。
唯独没想过这一句。
你还好吗？
三年了，第一次有人问他这个问题。
不是质问，不是指责，不是好奇，只是——
你还好吗？
林晓雪的眼眶突然有点酸。
他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莫名其妙的情绪压下去。
“我……”他开口，声音有点哑，“我挺好的。”
陆沉舟看着他，没有追问。
只是点了点头：“那就好。”
气氛突然变得很奇怪。
刚才那些试探、那些暗示、那些若有若无的压迫感，好像一下子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柔软的沉默。
林晓雪低头吃肉，不敢看他。
但他能感觉到，陆沉舟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
不是那种审视的目光了。
是别的什么。
烧烤快吃完的时候，陆沉舟起身去结账。林晓雪坐在原位，看着墙上那张照片发呆。
照片里的自己笑得真傻。
那时候他还在读大四，刚找到工作，每天除了写代码就是和陆沉舟混在一起。吃烧烤、打游戏、熬夜看球、在宿舍里吹牛到凌晨三点。他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谁知道毕业那天，陆沉舟突然消失了。
他记得那天的情景：毕业典礼结束，他们约好晚上一起吃饭。他等了一晚上，电话打不通，微信没人回。第二天，陆沉舟的床位空了，东西全搬走了，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他去找辅导员，辅导员说陆沉舟家里有事，退学了。
他去找别的同学，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后来他放弃了。
生活总要继续。他进了公司，开始996，慢慢接受了“有些人走着走着就散了”这个事实。
直到今天。
陆沉舟回来了，坐在他面前，问他“你还好吗”。
林晓雪看着那张照片，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看什么呢？”
陆沉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晓雪回头，他已经结完账回来了，手里拎着一袋东西。
“这个给你。”他把袋子递过来。
林晓雪接过，打开一看，是一袋烤馒头片。
“你以前最爱吃的。”陆沉舟说，“带回去当夜宵。”
林晓雪抬头看他。
陆沉舟站在灯光下，表情看不太清。
“走吧，”他说，“送你回去。”
回去的路上，车里很安静。
陆沉舟开着车，偶尔看一眼后视镜。林晓雪靠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的夜景发呆。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人，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陆沉舟知道他是谁了——这点已经不用怀疑。
但为什么不直接说破？
为什么还要演这出“同事吃饭”的戏？
他想干什么？
车停在小区门口。
林晓雪下车，刚要关车门，陆沉舟叫住他：
“林晓雪。”
他回头。
陆沉舟坐在车里，车窗半降，半边脸隐在阴影里。
“明天开始，”他说，“你调到我旁边来。”
林晓雪一愣：“什么？”
“我旁边的工位空着，”陆沉舟说，“你搬过来。”
“为什么？”
陆沉舟看着他，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方便照顾。”
车窗升起，车子驶入夜色。
林晓雪站在原地，脑子里乱成一团。
方便照顾？照顾什么？他为什么要照顾我？
他拎着那袋烤馒头片上楼，进家门，把自己摔进沙发里。
手机响了。
陆沉舟的微信：【到了。晚安。】
林晓雪盯着屏幕，不知道该回什么。
想了半天，打了个【嗯】发过去。
对面秒回：【烤馒头片趁热吃。】
林晓雪看着那行字，突然想起大学时候的很多个夜晚。他熬夜写代码，陆沉舟会去食堂买夜宵带回来。每次都是烤馒头片，因为他爱吃。
那时候他以为只是室友的关心。
现在——
他打开袋子，拿出一片烤馒头片，咬了一口。
还是那个味道。
有点凉了，但还能吃。
吃着吃着，他突然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笑了。
第二天到公司，林晓雪发现工位真的搬了。
从角落搬到了陆沉舟旁边，距离不到一米。
同事们看他的眼神变得微妙起来。
“晓雪，”隔壁工位的姐姐凑过来，压低声音，“你和陆总……什么关系？”
林晓雪摇头：“没关系，就是普通的上下级。”
姐姐一脸不信：“普通的上下级能搬到他旁边？那个位置空了半年了，多少人都想坐，他都没让。”
林晓雪不知道怎么解释。
他也想知道为什么。
中午，陆沉舟从办公室出来，走到他工位旁边。
“吃饭去。”
林晓雪抬头：“我带了便当。”
陆沉舟看了一眼他的便当盒，里面是昨晚剩的烤馒头片。
“这都凉了。”他说，“走吧，我请。”
林晓雪想拒绝，但陆沉舟已经往外走了。他只好跟上。
楼下餐厅，陆沉舟点了两份一样的套餐。等餐的时候，他随口问：
“晚上有空吗？”
林晓雪警惕地看着他：“干嘛？”
“有个饭局，你陪我一起去。”
“我不去。”
“为什么？”
林晓雪脱口而出：“饭局最烦了，又要敬酒又要陪笑，累得要死。还不如在家打游戏。”
说完，他自己先愣住了。
这是张扬的口头禅。
陆沉舟看着他，笑意从眼底漫上来。
“张扬也这么说。”他说，“每次叫他去饭局，都是这套话。”
林晓雪低头喝茶，决定今天不说话了。
吃完饭回去，林晓雪发现桌上多了一杯咖啡。热的，三分糖，加奶不加糖浆。
他愣了一下。
这是他以前喝咖啡的习惯。三分糖，加奶，不要糖浆——因为糖浆太甜。
“陆总给你买的。”隔壁姐姐凑过来，语气酸溜溜的，“他说你喜欢这个口味。”
林晓雪看着那杯咖啡，心跳突然有点快。
不对。
这不对。
陆沉舟为什么知道他喝咖啡的习惯？他从来没说过。原身也不可能——原身是个女生，女生喝咖啡一般喜欢甜的。
所以只有一个解释——
陆沉舟把他当成张扬了。
或者说，陆沉舟已经确定他是张扬了。
那他为什么不直接说破？
下午开会，林晓雪心不在焉。
他在想陆沉舟那些若有若无的照顾，在想那句“方便照顾”，在想那杯咖啡——他以前说过的话，只有大学室友知道。
比如，“三分糖加奶不要糖浆”这个习惯，就是在宿舍养成的。那时候他熬夜写代码，陆沉舟帮他带咖啡，他随口说过一次，后来每次带的都对。
所以——
陆沉舟从一开始就知道？
从第一天见面就知道？
那他为什么不揭穿？
会议结束，林晓雪回到工位。陆沉舟已经在那了，正在看文件。
“陆总。”林晓雪坐下，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陆沉舟抬头：“嗯？”
林晓雪看着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该问什么？
你认不认识张扬？你知不知道我是谁？你为什么不揭穿我？
这些都不能问。
问了，就等于承认了。
“没事。”他低下头。
陆沉舟看了他几秒，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轻，像春风拂过。
“林晓雪，”他说，“你知不知道，张扬以前也这样——有话想说，又咽回去，憋半天，最后说没事。”
林晓雪心里一紧。
“然后我就会问一句，”陆沉舟的声音低下去，“说吧，什么事？”
林晓雪抬起头。
四目相对。
距离太近了，近得他能看清陆沉舟眼里的自己——小小的，有点慌。
“现在，”陆沉舟说，“我也想问你一句——”
他顿了顿。
“你没事吧？”
林晓雪愣住了。
他以为陆沉舟会说“你有什么想问我”。
但他说的是“你没事吧”。
不是试探，不是逼问，只是——
关心。
林晓雪张了张嘴，突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说“我没事”，但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想说“你别问了”，但又说不出口。
最后，他只是摇了摇头。
陆沉舟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那就好。”他说，收回视线，继续看文件。
林晓雪转回自己的电脑。
但他的心跳，半天没平复下来。
屏幕上，代码一行行跳动着。他的手悬在键盘上，却一个字都敲不出来。
他在想刚才那个问题——
你还好吗？
不，他问的是“你没事吧”。
意思是一样的。
三年了，第一次有人问他这个问题。
不是“你去哪了”，不是“你怎么变成这样”，而是——
你还好吗？
林晓雪的眼眶又有点酸。
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莫名的情绪压下去。
不能想。
不能动。
不能承认。
可是——
他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陆沉舟。
那人正低头看文件，侧脸被阳光镀上一层金边，安静得不像话。
林晓雪突然想起大学时候的一个画面。
也是这样的午后，也是这样的阳光。他在宿舍写代码，陆沉舟在旁边看书。他卡在一个bug里出不来，烦躁得直挠头。陆沉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起身出去，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杯咖啡。
“三分糖加奶不要糖浆，”他说，“趁热喝。”
那时候他以为只是室友的关心。
现在——
林晓雪收回视线，盯着屏幕上的代码。
心里有个声音在问：
陆沉舟，你到底在想什么？
加·暗涌
下班的时候，陆沉舟又来了。
“送你回去。”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林晓雪想拒绝，但陆沉舟已经拿起外套往外走了。他只好收拾东西跟上。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密闭的空间，沉默的气氛。林晓雪盯着楼层数字一层层往下跳，心里默念：快点，快点，快点到一楼。
“紧张什么？”陆沉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林晓雪转头看他：“没紧张。”
陆沉舟笑了笑，没说话。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外面站着几个人，看见陆沉舟都愣了一下，然后赶紧让开。
“陆总好。”
“陆总下班了？”
陆沉舟点点头，大步往外走。林晓雪跟在后面，感觉那些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好奇的、八卦的、意味深长的。
车上，陆沉舟没有直接开往他住的小区，而是拐上了一条陌生的路。
“去哪？”林晓雪警觉地问。
“买点东西。”
车停在一家超市门口。陆沉舟下车，林晓雪只好跟上。
超市很大，人很多。陆沉舟推着购物车往前走，林晓雪跟在旁边，不知道他要买什么。
走到生鲜区，陆沉舟停下来，开始挑菜。
林晓雪愣住了。
“你会做饭？”
陆沉舟头也不抬：“会一点。”
“那你买这么多干嘛？”
陆沉舟看了他一眼：“给你做的。”
林晓雪：？？？
“你什么意思？”
陆沉舟没解释，继续挑菜。西红柿、鸡蛋、牛肉、青菜、葱姜蒜……挑了一堆，结账，装袋，拎上车。
林晓雪全程懵着。
直到车停在他小区楼下，陆沉舟把那袋菜递给他，他才反应过来。
“等等，”他说，“你到底什么意思？”
陆沉舟看着他，表情很平静。
“你一个人住，肯定不好好吃饭。”他说，“这些够吃几天。”
林晓雪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说“我不需要”，但说不出口。
他想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但更说不出口。
最后他只是接过袋子，说了一句：“……谢谢。”
陆沉舟点点头。
“上去吧。”他说，“早点休息。”
林晓雪下车，走了两步，又回头。
陆沉舟还坐在车里，看着他。
车窗半降，灯光从后面照过来，他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林晓雪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转身上楼。
回到家，他把那袋菜放进冰箱，发现里面还有一盒牛奶，一袋面包，几盒速食。
都是他以前爱吃的牌子。
林晓雪站在冰箱前，看着那些东西，突然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
手机响了。
陆沉舟的微信：【到了。牛奶记得喝，你以前总忘。】
林晓雪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良久，他打了一行字：【你到底什么时候知道的？】
发送。
这一次，他不想再装糊涂了。
对面沉默了几秒。
然后回复过来：
【第一天。】
【你改方案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那种思维模式，骗不了人。】
林晓雪看着那三行字，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第一天就知道。
那他这三天，都在演什么？
他又打了一行字：【那你怎么不说？】
对面回复：
【我在等你愿意说。】
林晓雪愣住了。
等他愿意说。
不是逼问，不是揭穿，只是——
等他自己开口。
他又问：【如果我一直不说呢？】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回复：
【那我就一直等。】
林晓雪看着那行字，眼眶突然有点酸。
三年了。
他以为没人会在乎他去了哪里。
他以为那些过去都过去了，人走茶凉，各奔东西。
但陆沉舟在等他。
一直在等。
他握着手机，不知道该回什么。
对面又发来一条：
【不着急。早点睡。明天见。】
林晓雪盯着屏幕，好久好久。
最后他回了一个字：【嗯。】
放下手机，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窗外有风，窗帘轻轻飘动。
他突然想起大学时候的一个夜晚。
那天他通宵写代码，写到凌晨四点，困得不行，趴在桌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身上披着一件外套。陆沉舟的外套。
他抬头，看见陆沉舟坐在旁边，也睡着了。
那时候他想：这人真够意思。
现在——
林晓雪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心跳有点快。
他不想去想那是什么意思。
但那个念头，还是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陆沉舟，你是不是……
他不敢想下去。
也不敢问。
因为他不知道答案。
更不知道，如果答案是他想的那样，他该怎么办。
窗外，夜色沉沉。
城市的灯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淡淡的光影。
林晓雪闭上眼睛。
明天见。
他默念着这三个字，慢慢睡着了。
梦里，他又回到了大学时代。
阳光正好，他和陆沉舟坐在烧烤店里，对着镜头比耶。
他笑得像个傻子。
陆沉舟也在笑，眼睛弯弯的，看着他。
那个眼神——
醒来的时候，林晓雪发现自己心跳得很快。
他盯着天花板，好久好久。
然后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早上七点。
有一条未读消息。
陆沉舟发的：【早餐在楼下前台，记得拿。】
林晓雪看着那行字，嘴角不知什么时候弯了起来。
他翻身起床，洗漱下楼。
前台放着一个纸袋，里面是热乎乎的包子和豆浆。
他咬了一口包子，是牛肉馅的。
他最喜欢的口味。
林晓雪站在电梯里，一边吃包子一边想：
陆沉舟，你这三年，到底在想什么？
还有——
你等我，等了多久？
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公司。
陆沉舟已经在了，坐在他旁边的工位上，正低头看文件。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着林晓雪。
“包子好吃吗？”
林晓雪点点头。
陆沉舟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那就好。”
林晓雪坐下来，打开电脑。
屏幕上，代码一行行跳动着。
他敲下第一行字，突然发现——
今天的心情，好像和昨天不太一样。
他说不清楚哪里不一样。
但就是不一样。
他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陆沉舟。
那人正专注地看着文件，侧脸很好看。
林晓雪收回视线，嘴角又弯了起来。
他突然想起昨晚那个问题——
如果答案是他想的那样，他该怎么办？
现在他好像有答案了。
不知道。
但好像……也不是那么可怕。
窗外，阳光正好。
新的一天，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