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公司聚餐。
林晓雪本来想逃的,但陆沉舟一句话堵死了所有退路:“新人必须去,这是规矩。”
他只好来了。
包厢很大,两桌人,菜品很贵,酒更贵。林晓雪埋头吃饭,努力降低存在感。但总有人不让他如愿。
“晓雪,来,敬陆总一杯!”
说话的是市场部经理,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酒量惊人,今晚已经灌倒三个新人了。他把酒杯递到林晓雪面前,笑容里带着点不怀好意。
林晓雪看着那杯白酒,心里骂娘。
他以前能喝——毕竟东北人,酒量是刻在基因里的。但现在这具身体,他真没试过。
“我……”他刚想拒绝,一只手伸过来,接过了那杯酒。
“我替她喝。”
陆沉舟站在他旁边,面无表情,仰头干了那杯白酒。
市场部经理愣了:“陆总,您这是……”
“她不会喝。”陆沉舟放下酒杯,看了林晓雪一眼,“你吃你的。”
林晓雪愣住了。
周围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好奇的、八卦的、意味深长的。
隔壁桌的姐姐们开始交头接耳,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飘过来几句:
“陆总什么时候这么照顾新人了?”
“我看有情况。”
“晓雪运气真好啊……”
林晓雪低头扒饭,假装没听见。
但他耳朵尖都红了。
敬酒环节还没完。
市场部经理不甘心,换了个战术:“那晓雪,你以茶代酒,敬陆总一杯总行吧?感谢领导照顾嘛!”
这理由没法拒绝。
林晓雪端起茶杯,看向陆沉舟。
陆沉舟也看着他,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敬我什么?”他问。
林晓雪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敬……敬你照顾我。”
“怎么照顾的?”
“……”
林晓雪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
这人故意的吧?
“送早餐,送咖啡,接送上下班,”陆沉舟慢悠悠地数着,“这些算照顾吗?”
周围响起一阵起哄声。
林晓雪的脸腾地红了。
他咬牙:“算。敬你。”
说完仰头把茶喝了,动作太大,差点呛到。
陆沉舟笑了,笑得很明显。
然后他端起酒杯,也干了。
“这杯我喝了。”他说,“不是因为茶,是因为——”
他顿了顿,看着林晓雪。
“她愿意敬我。”
起哄声更大了。
林晓雪恨不得把头埋进碗里。
聚餐结束的时候,下起了雨。
很大,瓢泼那种。
同事们三三两两打车走了,林晓雪站在酒店门口,看着外面的雨幕发呆。他没带伞,手机叫车排队五十多位,估计要等一个小时。
“上车。”
陆沉舟的车停在他面前,车窗半降。
林晓雪犹豫了一秒。
就一秒。
雨太大了,他半边身子已经湿了。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里很暖和,有淡淡的木质香。林晓雪靠在椅背上,长出一口气。
“谢谢。”
陆沉舟没说话,发动车子。
雨刮器飞快地摆动,车窗上的雨水汇成一道道细流。城市的灯光在雨夜里变得模糊,像一幅水彩画。
车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发动机的低鸣。
林晓雪看着窗外,突然想起大学时候的一个雨夜。
也是这么大的雨,他和陆沉舟被困在教学楼里。他们等了半小时,雨没停,陆沉舟突然说:“跑吧。”
然后他们就冲进雨里,一路狂奔回宿舍。浑身湿透,像两条落水狗,但笑得特别开心。
那天晚上,陆沉舟把自己的干衣服借给他穿。
他穿着陆沉舟的T恤,宽宽大大的,袖子长出一截。
陆沉舟看着他,突然笑了:“你穿我的衣服还挺好看。”
那时候他以为只是玩笑。
现在——
“想什么呢?”
陆沉舟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林晓雪回过神:“没什么。”
陆沉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车继续往前开。
开着开着,林晓雪发现不对劲。
这不是回他小区的路。
“去哪?”他问。
陆沉舟没回答。
车停在一个小区门口。
林晓雪认得这里——是陆沉舟住的地方。大学时候他来过,那会儿陆沉舟在校外租房子,他经常来蹭饭。
“下车。”陆沉舟说。
林晓雪不动:“干嘛?”
“雨太大,你那边路不好开。”陆沉舟看着他,“上去坐会儿,等雨小了我送你回去。”
林晓雪想拒绝,但雨真的太大了,砸在车顶砰砰响。
他下车了。
陆沉舟的家很大,装修很简单,冷色调,没什么烟火气。
林晓雪站在客厅里,有点局促。
“坐。”陆沉舟去厨房,“喝什么?”
“随便。”
“你以前爱喝可乐。”
林晓雪心里一紧。
陆沉舟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两罐可乐。递给他一罐,自己在对面坐下。
两人沉默了几秒。
林晓雪低头喝可乐,不敢看他。
陆沉舟先开口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住这儿吗?”
林晓雪抬头。
陆沉舟看着窗外,雨还在下,噼里啪啦地敲着玻璃。
“离你以前住的地方近。”他说,“我想着,万一哪天你回来,我能第一个知道。”
林晓雪握着可乐罐的手,指节发白。
“三年。”陆沉舟继续说,“我找了你三年。报警,警察说成年人失踪不到48小时不受理。找你爸妈,他们说不知道你去了哪。找你朋友,没人见过你。你就像……”
他顿了顿。
“你就像蒸发了一样。”
林晓雪喉咙发紧。
他想说话,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沉舟转过头,看着他。
那个目光太直接了,直接得让人无处可躲。
“第一天见到你的时候,”他说,“我就知道是你。”
林晓雪张了张嘴。
“你改方案的习惯,你点菜的姿势,你喝咖啡的口味,你说话的语气——”陆沉舟一字一句,“全是张扬。”
林晓雪低下头。
“那你怎么不说?”他问,声音有点哑。
陆沉舟沉默了几秒。
“我在等你愿意说。”他说,“我怕我说了,你会跑。”
林晓雪愣住了。
怕他会跑?
“你知道我这三年最怕什么吗?”陆沉舟站起来,走到窗边,“不是找不到你,是找到你了,你又跑了。”
窗外,雨还在下。
陆沉舟的背影看起来很孤单。
林晓雪突然有点心疼。
“我……”他开口,声音艰涩,“我不是故意消失的。”
陆沉舟回头看他。
林晓雪深吸一口气,决定说了。
都到这一步了,还有什么好瞒的?
“那天晚上我喝多了,醒来就变成这样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现在的手,“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你们,不知道怎么解释,所以就……”
“就跑了。”陆沉舟替他说完。
林晓雪点头。
陆沉舟走回来,在他旁边坐下。
距离很近,近得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淋过雨的潮湿,混着一点酒气。
“你知道我最难过的是什么吗?”陆沉舟说。
林晓雪摇头。
陆沉舟看着他,眼神复杂。
“是你觉得,你会‘没法面对’我。”他说,“你以为我会在乎你变成什么样?”
林晓雪愣住了。
“我在乎的是你这个人。”陆沉舟的声音低下去,“不管你是男是女,不管你在哪,只要你还在,就够了。”
林晓雪的眼眶突然酸了。
他低下头,用力眨眼。
“三年。”陆沉舟又说了一遍,“我等了你三年。”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林晓雪的手。
那只手很暖,很大,能把他的手完全包住。
“这次,”陆沉舟说,“别跑了,好不好?”
林晓雪抬起头。
四目相对。
距离太近了,近得他能看清陆沉舟眼里自己的倒影——小小的,眼眶红红的。
“你为什么……”他开口,声音有点抖,“为什么要等我?”
陆沉舟看着他,目光很深。
“你真不知道?”
林晓雪心跳漏了一拍。
陆沉舟缓缓开口:“张扬,我——”
话没说完,窗外突然一声炸雷。
灯光闪了一下,然后灭了。
整间屋子陷入黑暗。
只有窗外的雨声,和两个人近在咫尺的呼吸。
黑暗中,林晓雪听见自己的心跳,砰砰砰,快得像要蹦出来。
陆沉舟的手还握着他的,没有松开。
“你刚才想说什么?”林晓雪问,声音有点抖。
黑暗里,他感觉陆沉舟靠近了一点。
呼吸近在咫尺。
“我想说……”
陆沉舟的声音低低的,像雨夜里的呢喃。
林晓雪屏住呼吸。
就在这时——
手机亮了。
陆沉舟的手机,屏幕亮起来,是一条消息。光芒照在他脸上,照亮了那双眼睛——里面有一种林晓雪从未见过的情绪。
很温柔,也很炽热。
林晓雪看着那双眼睛,突然明白了什么。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窗外,雷声滚滚。
雨,下得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