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电只持续了十分钟。
但林晓雪觉得，那十分钟像过了一个世纪。
黑暗中，陆沉舟的手一直握着他的，没有松开。那个未说完的告白悬在半空，像一颗随时会爆炸的雷。
来电的时候，陆沉舟看着他，似乎想继续刚才的话。
但林晓雪先开口了：“雨小了，我该回去了。”
他站起来，几乎是落荒而逃。
陆沉舟没有拦他。
只是在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说了一句：“路上小心。”
林晓雪没回头。
他怕一回头，就走不掉了。
那天晚上，林晓雪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陆沉舟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看着他，里面有他从未见过的情绪——温柔的，炽热的，还有一点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张扬，我——”
那句话到底是什么？
他想说什么？
林晓雪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想起大学时候的很多事。
那些深夜的烧烤，那些通宵的游戏，那些他以为只是兄弟的日常。
还有陆沉舟看他的眼神——那时候他觉得正常，现在想起来，好像确实不太一样。
不会吧？
林晓雪又翻了个身。
不可能的。
他们是兄弟。睡上下铺的兄弟。一起逃课、一起打架、一起追女生的兄弟。
陆沉舟怎么可能……
可如果不是，那他为什么要等三年？
为什么要说“不管你是男是女”？
为什么看他的眼神，那么……
林晓雪想不下去了。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但梦里，全是陆沉舟。
第二天是周六，林晓雪没出门。
他窝在沙发上刷手机，刷一会儿就看一眼微信。陆沉舟的头像安安静静的，没有新消息。
他松了口气，又有点说不清的失落。
下午三点，手机响了。
陆沉舟的消息：【晚上有空吗？请你吃饭。】
林晓雪盯着屏幕，手指悬在屏幕上。
去，还是不去？
他想起昨晚那双眼睛，想起那个未说完的告白，想起自己落荒而逃的背影。
他打了三个字：【不去了。】
发送。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回复：【好。那你好好休息。】
就这？
林晓雪看着那行字，心里莫名有点堵。
他告诉自己，这样最好。躲两天，等那股奇怪的气氛过去了，一切就能恢复正常。
可是什么是“正常”？
他不知道。
周日，陆沉舟又发了一条消息：【早餐放你楼下了。】
林晓雪下楼，前台果然放着一个纸袋，里面是热乎乎的包子和豆浆。牛肉馅的，他最喜欢的口味。
他拎着袋子上楼，一边吃一边想：这人到底什么意思？
周一去公司，林晓雪特意早起了半小时，想在陆沉舟到之前先坐下。
结果他到工位的时候，陆沉舟已经在了。
坐在他旁边的位置上，手里拿着一杯咖啡。
“早。”陆沉舟把咖啡递过来，“三分糖加奶不要糖浆。”
林晓雪接过咖啡，手指碰到陆沉舟的手，像被烫了一下，飞快地缩回来。
“谢谢。”他低着头，不敢看他。
陆沉舟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个目光太直接了，像X光一样，把他从头到脚扫描了一遍。
林晓雪假装整理桌面，假装看电脑，假装很忙。但余光里，陆沉舟一直没移开视线。
“你躲我。”陆沉舟突然说。
林晓雪手一抖，鼠标差点飞出去。
“我没有。”
“你有。”陆沉舟的声音很平静，“周六拒绝我，周日不回消息，今天提前半小时来公司——你躲我。”
林晓雪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陆沉舟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距离太近了，近得他能闻到陆沉舟身上的味道——淡淡的木质香，和那天晚上一样。
“张扬。”陆沉舟叫的是这个名字。
林晓雪抬起头。
四目相对。
那双眼睛里，有他躲了两天的东西。
“我们谈谈。”陆沉舟说。
茶水间。
林晓雪靠在墙上，陆沉舟站在他对面，距离不到一米。
门关着。外面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你想谈什么？”林晓雪问，声音有点紧。
陆沉舟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沉默在狭小的空间里蔓延，像慢慢涨潮的水。
“你知道我什么时候开始找你的吗？”陆沉舟终于开口。
林晓雪摇头。
“你消失的第一天。”陆沉舟说，“毕业典礼那天晚上，我在烧烤店等了你四个小时。你一直没来。打电话关机，发微信不回。我以为你出事了。”
林晓雪心里一紧。
那天晚上，他刚变身，躲在出租屋里，整个人都是懵的。手机扔在一边，根本不敢看。
“第二天我去你住的地方，”陆沉舟继续说，“房东说你搬走了。我去学校，辅导员说你没来办离校手续。我去找你爸妈，他们说不知道你在哪。”
他顿了顿。
“我找了你三个月。跑遍了整个城市，问遍了所有认识你的人。最后警察说，成年人失踪，如果没发现异常，只能备案，不能立案。”
林晓雪喉咙发紧。
他从来没想过，会有人找他。
“后来呢？”他问，声音有点哑。
“后来我放弃了。”陆沉舟低下头，“我以为你是不想见我了。以为我做了什么让你不高兴的事，所以你才躲着我。”
林晓雪摇头：“不是的……”
“我知道。”陆沉舟抬起头，看着他，“现在我知道了。”
他上前一步。
距离更近了。
“你知道我这三年怎么过的吗？”他说，“我每天都会看你以前的聊天记录，看你发的朋友圈，看我们一起拍的照片。我把这家公司买下来，搬到离你以前住的地方最近的小区。我告诉自己，万一你回来了，我能第一个知道。”
林晓雪的眼眶开始发酸。
“陆沉舟……”
“让我说完。”陆沉舟打断他，“这些话我憋了三年，今天必须说完。”
他深吸一口气。
“我喜欢你。从大三那年就开始了。”
林晓雪愣住了。
他知道会是这个答案。
但从陆沉舟嘴里亲口说出来，还是像一道惊雷，劈得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天晚上你喝多了，趴在我肩膀上，说‘沉舟，你是我最好的兄弟’。”陆沉舟的声音低下去，“我什么都没说，但心里在想——我不想只当你兄弟。”
林晓雪想起那个晚上。
那是大三的暑假，他们去海边玩。晚上喝酒，他喝多了，陆沉舟扶着他回酒店。他迷迷糊糊地说了一些话，具体说了什么，早忘了。
原来说的是这个。
“后来你消失了，”陆沉舟说，“我每天都在后悔。后悔没早点告诉你，后悔让你只把我当兄弟。我想，如果还有机会见到你，我一定要说——”
他看着林晓雪，目光很深。
“不管你是谁，不管你在哪，不管你现在是什么样子——”
“我喜欢你。”
“从三年前开始。”
“到现在。”
“没变过。”
茶水间里安静极了。
林晓雪听见自己的心跳，砰砰砰，快得像要蹦出来。
他想说话，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说“我也”，但“也”什么？他也喜欢他吗？
他不知道。
他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你不用现在回答。”陆沉舟说，“我等了三年，可以再等。”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林晓雪的手。
那只手很暖，和那天晚上一样。
“但有一件事，你得知道。”他说，“我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为难。是想让你知道——你从来不是一个人。”
林晓雪的眼眶终于撑不住了。
泪水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
他低下头，用手背去擦，但越擦越多。
三年了。
他一个人扛了三年。
不敢联系任何人，不敢回任何消息，不敢让任何人知道他还存在。他以为自己要这样过一辈子，以为那些过去都过去了，以为不会再有人记得他。
但陆沉舟记得。
陆沉舟找了他三年。
陆沉舟等了三年。
陆沉舟说，你从来不是一个人。
“对不起。”林晓雪哽咽着，“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会找我……”
陆沉舟把他拉进怀里。
很轻的一个拥抱，像怕弄碎什么珍贵的东西。
“傻瓜。”他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你是我最重要的人，我不找你找谁？”
林晓雪把脸埋在他胸口，哭得像个孩子。
三年来的委屈、害怕、孤独，好像都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
陆沉舟轻轻拍着他的背，什么也没说。
只是抱着他。
很紧，很紧。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晓雪的哭声渐渐停了。
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我……”他开口，声音还是有点哑，“我现在脑子很乱。”
陆沉舟点点头：“我知道。”
“我需要时间想清楚。”
“我等你。”
林晓雪看着他，看着那双温柔的眼睛。
“你就不怕我想很久？”
陆沉舟笑了。
“三年都等了，”他说，“还差这一会儿？”
林晓雪心里一暖。
他低下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了。
“我好像……”
陆沉舟看着他。
林晓雪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
“我好像，也不只是把你当兄弟。”
陆沉舟愣住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不知道。”林晓雪低着头，不敢看他，“可能是那天你给我买咖啡的时候，可能是那天晚上停电的时候，也可能是更早……”
他顿了顿。
“但这两天躲着你的时候，我心里很难受。”
“看到你的消息，我会忍不住看很多遍。”
“看不到你的时候，又会想你在干嘛。”
他抬起头，对上陆沉舟的眼睛。
“这算……喜欢吗？”
陆沉舟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发亮。
“你问我？”他的声音有点抖。
林晓雪点头。
陆沉舟笑了。
笑得很开心，像三年来第一次真正笑出来。
“算。”他说，“当然算。”
他伸手，捧住林晓雪的脸。
“张扬——”
“嗯？”
“我可以亲你吗？”
林晓雪的脸腾地红了。
他想说“太快了”，想说“我还没准备好”，想说“这里是公司茶水间”——
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个字：
“嗯。”
很轻，像蚊子哼哼。
但陆沉舟听见了。
他低下头，轻轻吻上去。
很轻的一个吻，像羽毛落在水面上。
林晓雪闭上眼睛。
那一刻，他想起很多事情——大学时的烧烤，雨夜的狂奔，那件借给他的T恤，还有那些他从未读懂的眼神。
原来，那么早以前就开始了。
只是他不知道。
窗外，阳光正好。
茶水间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陆总，我——”
市场部经理站在门口，手里拿着茶杯，嘴巴张成O型。
他看着抱在一起的两个人，看着陆沉舟的手还捧着林晓雪的脸，看着林晓雪红透了的耳尖——
“我什么都没看见！”
砰的一声，门关上了。
林晓雪捂着脸，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陆沉舟却笑了，笑得特别开心。
“完了，”林晓雪闷闷地说，“明天全公司都知道了。”
陆沉舟把他拉进怀里，下巴抵在他头顶。
“知道就知道。”他说，“正好，省得我一个个解释。”
林晓雪抬头看他：“解释什么？”
陆沉舟低头，看着他。
“解释你是我的人。”
林晓雪的脸又红了。
他想说什么，但手机突然响了。
掏出来一看，是同事群的消息。
市场部经理：【那个……大家以后去茶水间之前，最好敲个门。】
下面一片问号。
有人问：【怎么了？】
市场部经理：【没什么，就是……陆总和小林在里边。】
群里炸了。
【卧槽？】
【什么情况？】
【我错过了什么？】
林晓雪看着手机屏幕，欲哭无泪。
陆沉舟凑过来看了一眼，然后拿过他的手机，打了一行字：
【没错过什么。就是在一起了。】
发送。
林晓雪瞪大了眼睛：“你干嘛？！”
陆沉舟把手机还给他，笑得一脸无辜。
“早晚要知道的。”他说，“早点说，省得他们乱猜。”
群里已经炸成一片。
【陆总本人？！】
【陆总亲自官宣？！】
【恭喜恭喜！！！】
【什么时候请喜糖？】
林晓雪看着那些消息，又气又好笑。
他抬起头，看着陆沉舟。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那个人身上，镀上一层金边。
他突然想起三年前的那个雨天，他们冲进雨里，一路狂奔。那时候他在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现在，时间好像真的停了。
“陆沉舟。”他开口。
“嗯？”
“以后，别再让我跑了。”
陆沉舟看着他，目光温柔得像三月的春水。
“不会了。”他说，“这一次，我会一直抓着你不放。”
他伸出手，握住林晓雪的手。
十指相扣。
林晓雪低头看着交握的手，嘴角慢慢弯起来。
他想，这就是答案了。
不需要再想。
不需要再犹豫。
就是这个。
窗外，阳光正好。
新的人生，从今天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