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下午，林晓雪正在改方案，前台打电话上来：“晓雪姐，有人找。”
“谁？”
“一位阿姨，说是……陆总的妈妈。”
林晓雪手一抖，咖啡洒了一半。
陆沉舟的妈妈？
她来干什么？
林晓雪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是不是来兴师问罪的？是不是来反对的？是不是要甩一张支票让他离开自己儿子？
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别瞎想。
下楼，前台休息区坐着一个中年女人，气质很好，穿着素雅的连衣裙，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看见林晓雪，她站起来，上下打量了一眼。
那个目光——审视的、评估的、带着一点说不清的复杂。
“你是林晓雪？”她问。
林晓雪点头：“阿姨好。”
陆妈妈点点头，又看了他一眼，然后说：“找个地方坐坐？”
公司楼下的咖啡厅。
两人面对面坐着，面前各放着一杯咖啡。林晓雪的那杯是陆沉舟早上买的，还没喝完，顺手带下来了。
陆妈妈看着他手里的咖啡杯，杯子上印着公司logo，但杯盖上有人用记号笔写了几个字——“三分糖加奶不要糖浆”。
“沉舟给你写的？”她问。
林晓雪愣了一下，低头看杯盖，才发现那几个字。
是陆沉舟的字迹。
他每天早上给他带咖啡，怕他记不住口味，就在杯盖上写备注。
“嗯。”林晓雪点点头，耳尖有点红。
陆妈妈看着那个杯子，沉默了几秒。
“他从来没给任何人写过。”她说，“以前交过几个女朋友，都是我催着才去见一面。每次回来都说‘没感觉’，后来干脆不谈了。我以为他是不喜欢女生。”
林晓雪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
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后来他买了这家公司，”陆妈妈继续说，“搬到城西去住。我问为什么，他说喜欢那边。我不信，让人查了一下——”
她看着林晓雪。
“他搬去的地方，离你以前住的小区很近。”
林晓雪心里一紧。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你是谁。”陆妈妈说，“现在知道了。”
她顿了顿。
“你是张扬。”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林晓雪愣住了。
“三年前，沉舟找过一个私家侦探查你的下落。”陆妈妈说，“侦探最后给他的报告里，有你的照片。我看过那张照片。”
她看着林晓雪，目光复杂。
“所以那天在公司楼下，沉舟牵着你的手出来的时候，我就认出来了。”
林晓雪喉咙发紧。
他知道这一天会来，但没想到这么快。
“阿姨，我……”
“你先听我说完。”陆妈妈打断他。
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
“一开始我很震惊。我儿子等了三年的人，是个男的。现在这个男的，变成了女的。我不知道该怎么接受。”
林晓雪低下头。
“但这几天我想了很多。”陆妈妈继续说，“我看着他这三年怎么过的。不谈恋爱，不回家，把所有精力都投在工作上。每年你生日那天，他都会消失一整天。我知道他是去你们以前去过的地方。”
林晓雪的眼眶开始发酸。
他不知道这些。
陆沉舟从来没说过。
“我问他，你到底在等什么？”陆妈妈说，“他说，等一个可能。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他也想等。”
她看着林晓雪，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现在我明白他在等什么了。”
林晓雪抬起头。
“他在等你。”陆妈妈说，“不管你变成什么样，他都在等你。”
沉默。
咖啡厅里很安静，只有轻柔的音乐在流淌。
林晓雪握着杯子，指节发白。
“阿姨，”他开口，声音有点哑，“对不起。”
陆妈妈愣了一下：“你道什么歉？”
“我让他等了三年。”林晓雪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会等我。”
陆妈妈看着他，眼神渐渐软下来。
“傻孩子。”她说，“他要等，是他的事。你不需要道歉。”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林晓雪的手背。
“我今天来，不是来反对你们的。”
林晓雪愣住了。
“我是来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能让我儿子等三年。”
她笑了，笑容里有一点无奈，也有一点释然。
“现在看到了。挺好的。”
林晓雪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以为会有一场恶战，以为要被质疑、被反对、被要求离开。但陆妈妈的态度，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阿姨，您不介意我是……”
“是什么？”陆妈妈看着他，“是男的变过来的？”
林晓雪点头。
陆妈妈沉默了几秒。
“说实话，一开始介意。”她说，“我想不通，我儿子怎么会喜欢一个……”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但后来我想通了。”她继续说，“他喜欢的是你这个人，不是你的性别。既然他能接受，我凭什么不能？”
林晓雪心里一暖。
“不过——”陆妈妈话锋一转。
林晓雪心里一紧。
“我有一个条件。”
“您说。”
陆妈妈看着他，目光变得认真起来。
“你们要结婚。”
林晓雪愣住了。
“啊？”
“结婚。”陆妈妈重复了一遍，“领证的那种。不管你现在身份是什么，有没有办法领，你们要想办法。”
林晓雪脑子一片空白。
结婚？
他和陆沉舟？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我儿子等了三年，”陆妈妈说，“不能白等。你要给他一个交代。”
林晓雪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咖啡厅的门被推开了。
陆沉舟大步走进来，脸色很不好看。他扫了一眼，看见林晓雪和陆妈妈坐在一起，快步走过来。
“妈，你干什么？”
他把林晓雪护在身后，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悦。
陆妈妈看着他，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咖啡。
“我来看儿媳妇，不行？”
陆沉舟愣住了。
林晓雪在后面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角：“阿姨没为难我……”
陆沉舟回头看他，眼神里满是担心。
“真的？”
林晓雪点点头。
陆沉舟这才松了口气，转过头看着他妈，表情复杂。
“你怎么知道的？”
陆妈妈放下咖啡杯，看着他。
“你以为你瞒得住我？”她说，“我养了你三十年，你什么心思我不知道？”
陆沉舟沉默了。
“行了，”陆妈妈站起来，拎起包，“看也看了，该说的也说了。我走了。”
她走到林晓雪面前，看着这个眼眶还有点红的孩子。
“刚才那个条件，”她说，“你们自己商量。商量好了，告诉我一声。”
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沉舟他爸那边，我来说。”
林晓雪愣住了。
陆沉舟也愣住了。
“妈……”
陆妈妈摆摆手，没回头，走了。
咖啡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林晓雪坐在那里，脑子里还是懵的。
陆沉舟在他对面坐下，握住他的手。
“她跟你说什么了？”
林晓雪回过神，看着他。
“她说……”他顿了顿，“让我们结婚。”
陆沉舟愣住了。
“什么？”
“结婚。”林晓雪重复了一遍，“领证的那种。”
陆沉舟看着他，目光复杂。
“你怎么想的？”
林晓雪低下头，沉默了几秒。
“我不知道。”他说，“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陆沉舟没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
“太突然了。”林晓雪说，“我们才在一起几天……”
“五天。”陆沉舟说。
林晓雪抬头看他。
陆沉舟笑了：“从你答应那天算起，到今天，五天。”
林晓雪忍不住也笑了：“你记得这么清楚？”
“我等了三年，”陆沉舟说，“每一天都记得。”
林晓雪心里一暖。
他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陆沉舟。”
“嗯？”
“你真的想好了吗？”
陆沉舟看着他：“想好什么？”
“我。”林晓雪说，“我是个男的变的。以后会怎么样，我也不知道。可能永远这样，可能……我不知道。”
他抬起头，看着陆沉舟。
“你真的不介意？”
陆沉舟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手，轻轻捧住林晓雪的脸。
“张扬。”
“嗯？”
“我问你一个问题。”
林晓雪看着他。
陆沉舟的目光很深，像一潭春水。
“如果现在给你一个机会，变回原来的样子，”他说，“你变吗？”
林晓雪愣住了。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变回原来的样子？
原来的张扬，28岁程序员，每天996，周末打游戏，偶尔相亲。普通的人生，普通的男人。
现在的林晓雪，有他，有这份工作，有那些从前没有过的感受——
他低头看着自己，看着陆沉舟握着他的手。
“我不知道。”他说实话。
陆沉舟笑了。
“那就够了。”
林晓雪不解。
“你犹豫了。”陆沉舟说，“说明你不完全想变回去。说明你现在，也不讨厌这个自己。”
林晓雪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样。
“对我来说，”陆沉舟说，“不管你是张扬还是林晓雪，不管是男是女，都是你。”
他顿了顿。
“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不是你的性别。”
林晓雪的眼眶又酸了。
他发现自己在陆沉舟面前，好像特别容易哭。
“至于结婚，”陆沉舟说，“不急。等你准备好了再说。”
他握着林晓雪的手，十指相扣。
“我等了三年，可以再等。”
林晓雪看着他，看着那双温柔的眼睛。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
他突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画面——大学时的烧烤店，他和陆沉舟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也是这样，暖暖的。
那时候他在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现在，时间好像真的停了。
“陆沉舟。”他开口。
“嗯？”
“我好像……”他顿了顿，“我好像开始喜欢这个自己了。”
陆沉舟看着他，笑了。
“为什么？”
林晓雪也笑了，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因为如果不是这样，我不会知道你在等我。”
陆沉舟愣了一下。
然后他倾身向前，轻轻吻住林晓雪。
很轻的一个吻，像春天的风。
“傻瓜。”他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不管你是谁，我都会等你。”
林晓雪闭上眼睛。
他想，这样就够了。
不管以后怎么样，有这样一个人在身边，就够了。
窗外，阳光正好。
咖啡厅里飘着轻柔的音乐。
两个人在窗边，十指相扣。
未来的路还很长，但他们有足够的时间。
慢慢走。
一起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