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振华的邀约来得突然。
周四下午，林晓雪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咖啡馆。我一个人来。——陆振华】
他看着那条短信，心跳漏了一拍。
陆沉舟正在旁边改方案，察觉到他的异常：“怎么了？”
林晓雪把手机递给他。
陆沉舟看了一眼，脸色沉下来。
“别去。”他说，“我去见他。”
林晓雪摇头。
“他约的是我。”他说，“而且说了，一个人来。”
陆沉舟握紧他的手。
“你知道他可能说什么吗？”
林晓雪点头。
“知道。”他说，“但躲不了一辈子。”
他看着陆沉舟的眼睛。
“你为了我，什么都不要了。”他说，“这次，让我来。”
陆沉舟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说：“我送你去。在门口等你。”
林晓雪点点头。
第二天下午三点，老地方咖啡馆。
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杯美式。陆振华坐在对面，看着林晓雪走进来，目光复杂。
林晓雪在他对面坐下。面前放着一杯热水——服务员说是一位先生提前点的。
“谢谢。”他说。
陆振华点点头，没说话。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
林晓雪没急着开口。他等着。
他知道，这场对话，由对方开始。
果然，陆振华先开口了。
“听说你怀孕了。”
林晓雪心里一紧。
他知道了。
“是。”他说。
陆振华看着他，目光里有审视，有困惑，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我查过你的资料。”他说，“三个月前，你还是个男的。现在，你怀孕了。”
他顿了顿。
“这让我怎么相信？”
林晓雪沉默了几秒。
“我也不知道怎么解释。”他说，“但这是事实。”
陆振华盯着他。
“孩子是沉舟的？”
林晓雪点头。
陆振华没说话。
窗外，有阳光照进来，落在桌面上。
沉默了很久，陆振华终于又开口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反对你们吗？”
林晓雪看着他。
“因为你觉得我不正常。”他说。
陆振华摇头。
“不是因为那个。”
林晓雪愣住了。
陆振华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
然后他开始说一个故事。
“我年轻的时候，也喜欢过一个人。”
林晓雪愣住了。
陆振华看着窗外，目光变得很远。
“大学同学。男的。”
林晓雪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我们在一起四年。”陆振华说，“毕业后，我家里知道了。”
他顿了顿。
“那时候不像现在。这种事，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林晓雪听着，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预感。
“我爸把我关在家里，关了三个月。”陆振华的声音很平静，但林晓雪听得出那平静下面的东西，“他找人去逼那个人，让他离开我。”
“后来呢？”林晓雪问。
陆振华沉默了很久。
“他走了。”他说，“去了南方，再也没回来。”
林晓雪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后来娶了沉舟的妈妈。”陆振华继续说，“她是个好女人。我知道她喜欢我，但我给不了她想要的。”
他低下头。
“她走的那天，我在医院陪着她。她握着我的手说，老陆，这辈子我知足了。你对我很好。”
林晓雪的眼眶酸了。
“她走后，我一个人把沉舟带大。”陆振华说，“我告诉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守着儿子，守着公司，过完这一生。”
他抬起头，看着林晓雪。
“然后沉舟告诉我，他喜欢上了一个男的。”
林晓雪终于明白了。
“所以你反对，不是因为……”他说，“是因为你怕他走你的老路。”
陆振华点头。
“我怕。”他说，“我怕他受我受过的苦。怕他被人指指点点。怕他最后也像我一样，什么都留不住。”
林晓雪看着他，看着这个一直以强硬面目示人的老人。
他突然不恨他了。
“陆叔叔。”他说。
陆振华看着他。
“我和沉舟，和您不一样。”林晓雪说，“我不会跑。”
陆振华的眼神动了一下。
“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跑。”林晓雪说，“我等过他三年，现在换他等我。我们分不开了。”
他顿了顿。
“而且，”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还没显怀的肚子，“我们有孩子了。更分不开了。”
陆振华沉默了很久。
很久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有点哑。
“你比我勇敢。”
林晓雪愣住了。
陆振华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像是羡慕，像是欣慰，又像是一点点释然。
“我当年，没敢反抗。”他说，“他让我走，我就走了。”
他低下头。
“这些年，我一直在想，如果当年我勇敢一点，会怎样？”
林晓雪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陆振华抬起头，看着他。
“你们比我强。”他说，“我拦不住你们。”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卡，推到林晓雪面前。
“这里面有一千万。”他说，“不是让你们离开的。是给孩子的。”
林晓雪愣住了。
“陆叔叔……”
“别急着拒绝。”陆振华打断他，“这不是给你的，是给我孙子的。”
他看着林晓雪。
“你可以不认我这个爸，但不能让孩子不认我这个爷爷。”
林晓雪看着那张卡，又看着陆振华。
这个老人，用了大半辈子才学会勇敢。
太晚了，但又好像不晚。
从咖啡馆出来，林晓雪看见陆沉舟站在车边，焦急地往这边看。
看见他出来，陆沉舟大步走过来。
“没事吧？”
林晓雪摇头。
陆沉舟看着他，又看看他手里的卡。
“他给的？”
林晓雪点头。
“他说了什么？”
林晓雪想了想。
“他说……”他顿了顿，“他比我们想象的，更懂我们。”
陆沉舟愣住了。
林晓雪把刚才的对话复述了一遍。
听完，陆沉舟沉默了。
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我不知道这些。”
林晓雪握住他的手。
“他知道你像他。”他说，“所以他才那么怕。”
陆沉舟没说话，但林晓雪感觉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陆沉舟。”他说。
陆沉舟看着他。
“你不怪他吗？”
陆沉舟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他说，“需要时间。”
林晓雪点点头。
“那就慢慢来。”他说，“反正我们有的是时间。”
陆沉舟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融化。
他伸手，把林晓雪拉进怀里。
“谢谢你。”他说。
林晓雪笑了。
“谢我什么？”
陆沉舟把下巴抵在他头顶。
“谢谢你愿意去见他。”他说，“谢谢你……帮我打开了一个结。”
林晓雪抱着他，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样抱着，站在街边。
夕阳西下，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陆沉舟。”林晓雪突然开口。
“嗯？”
“你爸说，让我们有空回家吃饭。”
陆沉舟愣了一下。
林晓雪抬起头，看着他。
“去吗？”
陆沉舟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点点头。
“去。”他说，“但不是现在。”
林晓雪看着他。
“等孩子出生。”陆沉舟说，“带他一起去。”
林晓雪笑了。
“好。”
两个人牵着手，往车的方向走。
身后，咖啡馆里，陆振华站在窗边，看着他们的背影。
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很轻，很淡。
但那是他这几十年来，第一次真正笑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