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三岁生日这天，陆家大宅难得热闹起来。
陆妈妈提前三天就开始准备，菜单改了又改，最后定了一桌丰盛的家宴。陆振华嘴上说着“随便吃点就行”，却亲自开车去郊区的农场买了最新鲜的食材。
林晓雪带着念念到的时候，陆妈妈正在厨房里忙活，陆振华在客厅陪着，看见孙子进门，眼睛都亮了。
“念念！来，让爷爷抱抱！”
念念扑进他怀里，奶声奶气地喊：“爷爷！”
陆振华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给，爷爷给的生日礼物。”
念念接过红包，又看向林晓雪。
林晓雪点点头：“谢谢爷爷。”
“谢谢爷爷！”念念学着他的样子说。
陆振华摸摸他的头，眼眶有点红。
陆沉舟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这些年，他见过父亲的很多面——严厉的，冷漠的，愤怒的，失望的。但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父亲。
像个普通的爷爷。
像个普通的老人。
陆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来：“都别站着，快坐。还有一个汤，马上就好。”
一家人围坐在餐桌旁。
念念坐在儿童椅上，面前摆着一小块蛋糕，上面插着三根蜡烛。
“许愿！”陆妈妈说。
念念闭上眼睛，认真许了个愿，然后用力吹灭蜡烛。
“许的什么愿？”陆沉舟问。
念念眨眨眼睛：“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
大家都笑了。
陆振华笑得最大声，笑着笑着，眼角有了泪光。
家宴吃到一半，陆振华开了瓶白酒。
是存了二十年的茅台，平时舍不得喝的那种。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陆沉舟倒了一杯。
“陪爸喝点。”
陆沉舟愣了一下，端起酒杯。
父子俩碰了一杯。
几杯酒下肚，陆振华的话渐渐多起来。
“沉舟，”他说，“爸以前对不起你。”
陆沉舟看着他，没说话。
陆振华低着头，看着杯中的酒。
“你小时候，我没怎么管过你。天天忙着公司的事，想着多赚点钱，给你最好的生活。”他顿了顿，“后来你妈走了，我更不知道该怎么对你。”
陆沉舟的喉咙有点紧。
“我知道你怨我。”陆振华继续说，“你交的那些女朋友，都是我安排的。你不敢反抗，怕我生气。”
他抬起头，看着陆沉舟。
“但我不知道你喜欢的是男的。你不敢告诉我，我也不敢问。我们父子俩，就这样隔着。”
陆沉舟的眼眶红了。
陆振华又倒了一杯酒。
“后来你找到他了，”他看了一眼林晓雪，“我反对。不是因为我接受不了，是因为我怕。”
“怕什么？”陆沉舟问。
陆振华沉默了几秒。
“怕你走我的老路。”
他仰头喝完杯中酒。
“怕你像我一样，什么都留不住。”
气氛突然沉重起来。
陆妈妈在旁边轻轻叹了口气。
林晓雪看着陆振华，想起那天在咖啡馆他说过的话。
那个大学同学。那个去了南方再也没回来的人。
“陆叔叔，”他开口，“那个人……后来你找过他吗？”
陆振华愣住了。
沉默了很久。
“找过。”他说，声音沙哑，“找了三十年。”
所有人都看着他。
陆振华低着头，双手握着酒杯。
“他走的时候，给我留了一封信。说让我别找他，说他配不上我，说让我好好过日子。”
他顿了顿。
“我没听他的。毕业后，我去南方找过。找了一年，没找到。”
林晓雪心里一紧。
“后来我结婚了，有了沉舟。”陆振华继续说，“我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但每年他生日那天，我都会去我们以前常去的地方坐坐。”
他看着窗外的夜色。
“三十年。每年都去。”
陆沉舟愣住了。
“你从没说过。”他说。
陆振华摇摇头。
“说什么？说我没出息，一辈子放不下一个人？”
他笑了笑，笑容里满是苦涩。
“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带着这个秘密，过完这一生。”
他看着陆沉舟。
“直到你找到他。”
他又看向林晓雪。
“你们比我勇敢。你们敢要，敢争，敢在一起。”
他的眼眶红了。
“我不如你们。”
客厅里安静极了。
念念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乖乖地坐在椅子上吃蛋糕。
陆妈妈站起来，走过去，轻轻握住陆振华的手。
“老陆，”她说，“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陆振华抬头看她。
陆妈妈的眼眶也红了。
“我认识那个人。”
陆振华愣住了。
“什么？”
陆妈妈深吸一口气。
“你找他的那一年，他来找过我。”
陆振华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让我别告诉你。”陆妈妈说，“他说他得了病，治不好的那种。不想拖累你。”
陆振华的嘴唇在抖。
“他说，让你好好过日子。说你值得更好的。”
陆妈妈的声音哽咽了。
“我答应他了。替他保守这个秘密。”
她看着陆振华，眼泪落下来。
“三十年。我守了三十年。”
陆振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现在在哪？”他终于问出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陆妈妈沉默了几秒。
“走了。”她说，“二十五年前就走了。”
陆振华的身体晃了晃。
陆沉舟扶住他。
“爸……”
陆振华摆摆手，让他别说话。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很久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他叫什么名字？”他问。
陆妈妈愣了一下。
“你一直不知道？”
陆振华摇头。
“他从来没说过。我问过，他说不重要。”
陆妈妈看着他，目光复杂。
“他叫陈远。”她说，“远方的远。”
陆振华念着这个名字。
“陈远。陈远。”
念着念着，眼泪终于落下来。
他哭了。
哭得像个孩子。
陆沉舟抱住他。
“爸。”
陆振华靠在他肩上，肩膀剧烈地抖动。
林晓雪在旁边看着，眼眶也红了。
他想起陆振华说过的话。
“我怕你走我的老路。怕你像我一样，什么都留不住。”
原来他什么都留不住，是因为那个人从来没给过他机会。
不是因为不爱。
是因为太爱。
念念从椅子上爬下来，走到陆振华身边，拉住他的手。
“爷爷不哭。”他说，“念念给你吹吹。”
他鼓起小嘴，往陆振华手上吹了吹。
陆振华看着他，眼泪止不住地流。
但他笑了。
“好。”他说，“爷爷不哭。”
他把念念抱进怀里。
陆沉舟在旁边，轻轻握住林晓雪的手。
两个人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
但什么都懂了。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很圆，很亮。
像三十年前的那个夜晚。
只是这一次，终于有人把答案带回来了。
家宴结束后，陆振华一个人去了书房。
很久没出来。
陆妈妈敲了敲门，里面没应声。
陆沉舟走过去，轻轻推开门。
陆振华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两个年轻人，站在一棵大树下，笑得灿烂。
一个是他自己。另一个，眉眼清秀，笑容温和。
“陈远。”陆振华轻声说，“我找到你了。”
陆沉舟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来。
“爸。”
陆振华抬起头，看着他。
“我没事。”他说，“就是……想一个人待会儿。”
陆沉舟点点头，准备出去。
走到门口，陆振华叫住他。
“沉舟。”
陆沉舟回头。
陆振华看着他，目光里有泪光，也有释然。
“替爸好好过。”他说，“别像我。”
陆沉舟走回去，弯下腰，抱住他。
“不会的。”他说，“我有他。有念念。有你们。”
他顿了顿。
“我们都好好的。”
陆振华拍拍他的背。
“好。好。”
书房里，父子俩抱在一起。
窗外，月光如水。
三十年的秘密，终于有了答案。
三十年的等待，终于可以放下。
明天，会是新的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