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十岁生日那天，问了一个让林晓雪措手不及的问题。
生日过得很热闹。爷爷奶奶都来了，陆妈妈做了一大桌子菜，陆振华送了念念一辆他心心念念的自行车。蛋糕是念念自己选的——巧克力味的，上面插着十根蜡烛。
许愿的时候，念念闭着眼睛，很认真。
吹完蜡烛，陆妈妈问：“念念许的什么愿？”
念念眨眨眼睛：“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
大家都笑了。
切蛋糕的时候，念念突然抬起头，看着林晓雪。
“妈妈，我问你一个问题。”
林晓雪正在切蛋糕，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什么问题？”
念念想了想，开口了。
“你后悔过吗？”
林晓雪愣住了。
“后悔什么？”
念念看着他，眼睛很认真。
“后悔变成这样。”
客厅里突然安静下来。
陆沉舟的手停在半空，陆妈妈和陆振华对视一眼，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念念看着林晓雪，等着他的答案。
林晓雪握着刀的手，微微发紧。
十年来，从没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
连他自己，也很少去想。
“念念，”陆沉舟开口，“这个问题……”
“没关系。”林晓雪打断他。
他把蛋糕刀放下，蹲下来，和念念平视。
“念念，你为什么问这个？”
念念想了想。
“因为我在想，”他说，“如果你没变成这样，就不会躲起来，不会那么辛苦，不会……”他顿了顿，“不会被人说不正常。”
林晓雪的鼻子酸了。
“所以我想知道，”念念继续说，“你后悔吗？”
林晓雪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牵着念念的手。
“来，”他说，“妈妈给你看样东西。”
他带着念念走进卧室，从柜子最深处拿出一个盒子。
盒子很旧了，边角都磨破了。
林晓雪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沓照片和几封信。
他拿出最上面的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生，穿着格子衫，头发有点乱，对着镜头傻笑。
“这是谁？”念念问。
林晓雪看着他。
“这是以前的妈妈。”
念念愣住了。
他看看照片，又看看林晓雪，小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真的吗？”
林晓雪点点头。
“真的。”他说，“那时候妈妈叫张扬，是个程序员，天天写代码，周末打篮球。”
念念接过照片，仔细看着。
“有点像爸爸。”他说。
林晓雪笑了。
“对，有人说我们像。”
他又拿出一张照片。
这张照片上，是两个人。一个是他自己，另一个——
“是爸爸！”念念叫出来。
照片上，年轻的陆沉舟和张扬站在一起，身后是大学的校门。两个人勾肩搭背，笑得很开心。
“你们那时候就在一起了？”念念问。
林晓雪摇摇头。
“没有。”他说，“那时候只是朋友。爸爸喜欢妈妈，但妈妈不知道。”
念念看看照片，又看看他。
“后来呢？”
林晓雪拿出第三张照片。
这张照片上，是他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红的。
“这是妈妈刚变成这样的时候。”他说，“那时候妈妈躲起来，不敢见人，觉得自己是怪物。”
念念看着那张照片，小脸上有了心疼的表情。
“妈妈……”
林晓雪摸摸他的头。
“那时候妈妈很后悔。”他说，“每天都在后悔。后悔那天喝多了，后悔变成这样，后悔失去所有朋友。”
他顿了顿。
“妈妈以为自己这辈子完了。”
林晓雪拿出第四张照片。
这张照片上，是他和陆沉舟，站在一家公司门口。他穿着女生的衣服，表情有点紧张。陆沉舟站在他旁边，笑得很好看。
“这是妈妈和爸爸重逢那天。”林晓雪说，“妈妈变成这样之后，第一次见到爸爸。”
念念看着照片。
“爸爸笑得好开心。”
林晓雪点点头。
“因为爸爸等妈妈等了三年。”他说，“他从来没放弃过。”
他拿出第五张照片。
这张照片上，是两个人，手牵着手，站在夕阳里。背景是一片海。
“这是爸爸妈妈确定在一起的那天。”林晓雪说，“爸爸带妈妈去看海，在海边告诉妈妈，不管妈妈变成什么样，他都爱。”
念念看着那张照片，眼睛亮亮的。
“爸爸好浪漫。”
林晓雪笑了。
“对，爸爸很浪漫。”
他拿出最后一张照片。
这张照片上，是三个人——他和陆沉舟，抱着刚出生的念念。念念小小的，皱皱的，闭着眼睛睡觉。
“这是妈妈最不后悔的一天。”林晓雪说，“因为这一天，妈妈有了你。”
念念看着那张照片，眼眶红了。
他抬起头，看着林晓雪。
“妈妈……”
林晓雪把他抱进怀里。
“念念，你问妈妈后悔吗？”他说，“妈妈告诉你，妈妈后悔过。”
他轻轻拍着念念的背。
“刚变成那样的时候，妈妈每天都在后悔。后悔那天晚上喝多了，后悔变成这样，后悔失去一切。”
他顿了顿。
“但后来，妈妈不后悔了。”
念念从他怀里抬起头。
“为什么？”
林晓雪看着他。
“因为如果不变成这样，”他说，“妈妈就不会遇见爸爸。不会和爸爸在一起。不会有你。”
他伸手，擦去念念脸上的泪。
“你是妈妈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
那天晚上，念念睡着后，林晓雪坐在他床边，看了他很久。
陆沉舟走进来，轻轻抱住他。
“他问你了？”
林晓雪点点头。
“你怎么答的？”
林晓雪想了想。
“实话实说。”他说，“后悔过，但现在不后悔了。”
陆沉舟把他转过来，看着他的眼睛。
“真的不后悔？”
林晓雪笑了。
“真的。”他说，“有你，有念念，有这个家。我还有什么好后悔的？”
陆沉舟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他低下头，吻住林晓雪。
很轻的一个吻。
“我也不后悔。”他说，“等了你三年，一点都不后悔。”
两个人抱着，站在念念床边。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念念安静的睡脸上。
床头那张家庭日的照片，还在那里。
三个人，笑得一样灿烂。
林晓雪看着那张照片，突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念头。
那时候他刚变身，一个人躲在出租屋里，觉得自己这辈子完了。
他从来没想过，十年后的自己，会站在这里。
有爱人在身边。
有孩子在床上。
有一个家。
他轻轻开口，声音很轻，怕吵醒念念。
“陆沉舟。”
“嗯？”
“谢谢你。”
陆沉舟笑了。
“谢什么？”
林晓雪靠在他肩上。
“谢谢你等我。”他说，“谢谢你找到我。谢谢你给我一个家。”
陆沉舟抱紧他。
“也谢谢你。”他说，“谢谢你留下来。”
窗外，夜色温柔。
远处的万家灯火里，有一盏属于他们。
那是他们的家。
那是他用不后悔换来的家。
念念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
“妈妈……爸爸……”
林晓雪和陆沉舟对视一眼，都笑了。
“睡吧。”林晓雪轻声说，“爸爸妈妈在。”
念念像是听到了，嘴角弯了弯，睡得更香了。
林晓雪看着他的睡脸，心里涌起一阵暖流。
他想，这就是答案了。
后悔过。
但现在，一点都不后悔。
因为那些后悔，都变成了现在的幸福。
因为那些痛苦，都让他更珍惜现在拥有的一切。
因为那些等待，那些煎熬，那些眼泪——
都值得。
全都值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