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草原上的离散
阿婆活了九十二岁,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
不是不想闭。是闭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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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三千年,两河流域的城邦已经连成片。往东走,伊朗高原上的埃兰人正在学着建城。往西走,埃及人已经在尼罗河边垒起了金字塔。往北走,草原上的人还在放羊,但羊皮换来的铜器越来越多。
猫娘散居在这些地方的边缘。
森林边缘,草原边缘,沙漠边缘。人类不愿意住的地方,她们住。人类不要的地,她们种。人类懒得追的猎物,她们追。
几千年来一直这样。
阿婆小时候,她妈告诉她:咱们和人住不远,但不能住太近。他们人多,咱们人少。他们抱团,咱们散着。遇见了,能帮就帮一把;帮完了,各走各的。
阿婆那时候不懂。她问:为啥不能一起住?
她妈没回答。
现在她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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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婆年轻的时候,救过一个人类小孩。
那是在草原上,她正追一只兔子。兔子跑得快,她追得更快,眼看就要追上了,突然听见有人喊。不是喊她,是喊救命。她停下来,顺着声音找过去,看见三个狼围着一个小孩。小孩躺在地上,浑身是血,手里攥着一根断了的木棍,还在挥。
她冲上去,一爪子拍飞最前面那只狼。另外两只扑过来,她闪开一个,抓住另一个,甩出去三丈远。狼跑了。她回头看那小孩——七八岁,脸上身上都是血,但眼睛还睁着,看着她。
小孩说:你是……什么?
她说:别管我是什么。能动吗?
小孩动了动,疼得龇牙,但站起来了。她把他扶起来,送回他家的方向。路上遇见找他的人,她把小孩交过去,转身就走。
走出很远,听见后面有人喊:你是谁?
她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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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后,那个小孩成了部落首领。
阿婆那时候已经老了,跑得没以前快,眼睛也没以前好。但她还在草原上,还在追兔子,还在帮路上遇见的人。
有一天,她路过那个部落。她没想进去,只是从旁边过,想找点水喝。部落里的人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跑进去叫人。她以为又要被赶,正准备走,出来一群人,为首的那个冲她喊:是你!是你救了我!
她认了半天,认出那个小孩。他老了,头发白了,脸上有皱纹,但眼睛还是那个眼睛。
他说:进来!喝水!吃肉!
她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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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她睡在部落最好的帐篷里,盖着最好的兽皮,吃的是最好的肉。部落里的人围着她,看她吃饭,看她喝水,看她的耳朵和尾巴。小孩——现在已经不是小孩了,是老头了——坐在她旁边,跟别人讲二十年前的事。讲她怎么一爪子拍飞狼,怎么把他扶起来,怎么送他回来,怎么头也不回地走了。
讲完,他说:她是我的恩人。你们谁敢对她不敬,我跟他没完。
阿婆听着,没说话。她只是觉得,当年那一下,没白拍。
第二天她走的时候,老头送她到部落边上,说:以后常来。
她说:好。
老头说:我叫什么来着?上次你问我,我没说。这次告诉你,我叫——
她没记住。但她记住了那个眼神。是好的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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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三千年,城邦时代开始了。
人类开始建更大的城,招更多的人,打更大的仗。城与城争地盘,部落与部落抢水源,国与国抢奴隶。
猫娘开始被盯上。
有人说她们是妖怪,有人说她们是精灵,有人说她们是上天派来的使者——但更多的人说,她们是异类。不是人,不是动物,住在人边上,长得像人,又不像人。不该存在。
阿婆听说的时候,没当回事。几千年了,人类一直这么说。说了几千年,不也没事吗?
但她不知道,这次不一样。
不一样在哪儿呢?不一样在——人类变多了。
以前几千人,现在几万人。以前散着住,现在聚在城里。以前见面少,现在天天见。见得多了,就觉得烦。烦了,就想赶。
老头派人来找她的时候,她正在追兔子。来的人说:快走。部落要赶你们了。
她愣住了:赶谁?
猫娘。所有的猫娘。
她问:为什么?
来的人说:因为你太像人,大家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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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婆去了部落。
老头在部落门口等着她,老了,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她走过去,看着他,问:是你让赶的?
他低下头,不说话。
她等了一会儿,又问:你怕我?
他还是不说话。
她看着他,想起二十年前那个躺在地上浑身是血的小孩。那时候他攥着断了的木棍,还在挥。狼的牙离他不到一尺,他眼睛都不眨。现在他老了,当了首领,有了权力,有了地位——然后他怕了。
怕什么?怕她?她救过他的命。
阿婆突然想笑。她笑了。
老头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他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阿婆转身走了。
走出很远,她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儿,站在部落门口,站在那群怕她的人前面,一个人。
她想起他年轻的时候,送她走的时候,说的那句“以后常来”。
以后不用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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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婆回到族人中间,把消息说了。
年轻的猫娘不信:不可能。我们帮过他们那么多次。我奶奶救过他们村的人。我姑姑给他们送过药。我——她们列举着,一个一个,都是帮过人类的事。
阿婆听着,没打断。
等她们说完了,她说:帮过也没用。该赶还是赶。
有人问:为什么?
阿婆想了想,说:因为咱们太像人,又太不像人。太像人,他们觉得咱们抢他们东西。太不像人,他们觉得咱们不是东西。两头都不对。
有人哭了。
阿婆没哭。她活了九十二年,见的事太多了。早就不哭了。
她只是说:收拾东西。明天走。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帐篷外面,看着天上的星星。草原上的星星很亮,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盐。她想起小时候她妈说的话:咱们和人住不远,但不能住太近。
她妈说的对。
但她还是想问:为什么不能住太近?就因为他们怕?怕什么?
星星没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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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她们走了。
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地,只是往远走。往东,往西,往北,往南,哪儿没人往哪儿去。有人提议往森林里走,说那里有“会移动的树”,但那些树不伤人。有人反对,说那些树更吓人。争了半天,最后还是往草原深处走。
阿婆走得很慢。她老了,腿不行了,走几步就得歇。年轻的猫娘要背她,她不干。她说:你们走你们的。我慢慢来。
走到第三天,她走不动了。
她躺在一棵歪脖子树下,让年轻的猫娘们先走。她们不走。她说:你们不走,我白活了。走吧。我死不了那么快。
她们走了。
阿婆躺在树下,看着天。天很蓝,云很白,风吹过来,带着草的味道。她想起小时候追兔子的时候,跑得那么快,风从耳边呼呼地过,草从脚下刷刷地倒。那时候多好啊。什么也不用想,追就完了。
后来开始想事了。想那个小孩,想他的眼睛,想他老了以后站在部落门口的样子。
想了也没用。
她闭上眼睛,准备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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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见脚步声。
睁开眼,是年轻的猫娘们。她们回来了。
阿婆愣住:怎么回来了?
一个猫娘说:我们想了想,你一个人躺在这儿,我们不放心。
另一个说:再说了,我们也不知道往哪儿走。你带路吧。
阿婆看着她们,突然又想笑。这次是真笑出来了。
她说:我带不动了。
她们说:我们背你。
阿婆说:背不动。
她们说:轮流背。
阿婆不说话,看着她们。
她们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阿婆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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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轮流背着阿婆,继续走。
走啊走,走啊走,不知道走了多久,走到一片新的草原。这里没有人,没有部落,没有城邦,只有草和风和天上的云。
她们停下来,搭帐篷,生火,歇着。
阿婆躺在帐篷里,听着外面的风声。风很大,吹得帐篷哗哗响。但帐篷里很暖和,有年轻猫娘们挤在一起,呼呼睡着。
她想起她妈说过的话:咱们和人住不远,但不能住太近。
现在她懂了。
不是人类坏。是太多。是太怕。是太像人,又太不像人。
她妈没说出来的话,她现在帮她说出来:不是因为咱们不好。是因为咱们不一样。不一样,他们就怕。怕,他们就赶。
赶了,咱们就得走。
走了,还得活。
阿婆闭上眼睛,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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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死的那天,眼睛还睁着。
不是不想闭。是闭不上。
年轻的猫娘们围着她,哭。她不看她们。她看着帐篷外面,看着草原,看着天。
她说:我年轻的时候,救过一个小孩。他后来当了首领,把我赶走了。我不怪他。他怕。怕没错。但不能因为怕,就把帮过你的人赶走。这不对。
她停了一会儿,又说:我恨的不是人类。是那些姐姐们上车的时候,还在对我笑。
年轻的猫娘问:什么姐姐?
阿婆没回答。她只是看着帐篷外面,看着草原,看着天。
然后她说:你们以后会懂的。
说完,她闭上眼睛。
眼睛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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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婆死后,年轻的猫娘们把她埋在那片草原上。没有碑,没有记号,只有一堆土,上面压了几块石头。
后来有人路过,问:这是谁的坟?
没人知道。
只知道是个猫娘的。
帮过很多人,救过很多人,最后被人赶走,死在草原上。
就这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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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片草原后来被人类占了。坟被平了,石头被扔了。什么也没剩下。
但猫娘们还记得。
记得有一个人,九十二岁,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
不是不想闭。是闭不上。
因为那些姐姐们上车的时候,还在对她笑。
她不懂为什么笑。
所以闭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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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猫娘把这句话传下来。一代传一代,传了五千年。
“我恨的不是人类。是那些姐姐们上车的时候,还在对我笑。”
小烬的祖母临死前,也说了这句话。
小烬那时候才十几岁,不懂。
后来她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