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文明的暗面

作者:SUPERKE 更新时间:2026/2/28 23:50:53 字数:3272

第五章:文明的暗面

祖母不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

她只知道一个编号:丙七十三。

丙是批次,七十三是序号。和她同一批的还有七十二个,都在保留区出生,都在保留区长大,都在保留区等着被“挑选”。有的去了,有的没去,有的去了又回来——回来的很少,回来的都变了,不说话,不笑,不看她。

她问母亲:那些姐姐去哪了?

母亲低头不说话。

她问看守:那些姐姐去哪了?

看守笑了:去过好日子了。

她信了。

因为她天真,还不知道什么是欺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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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母出生在猫娘保留区。

保留区在哪儿,她不知道。记事起就在这儿,四周是墙,墙上拉着铁网,铁网上生着锈,锈是红的,像血。墙很高,她跳不出去。她试过,十三岁的时候,跳了三米高,离墙头还有两米。落下来的时候崴了脚,疼了半个月。

墙里面有很多房子。房子是木头搭的,漏风,漏雨,冬天冷夏天热。一间房子住十几个人,地上铺一层干草,干草上睡人,人挤人,翻身都翻不动。夜里有人哭,有人叹气,有人磨牙,有人喊妈妈。她睡不着,就数羊。数到一千,天亮了。

天亮就有活干。

活是“生产”。这是保留区的规矩:每个猫娘都要干活,干的活不一样,有的种地,有的织布,有的做饭,有的——她不知道还有的什么。她干的是种地。天不亮起来,排队出工,太阳底下干一天,天黑回来,吃饭,睡觉。第二天再来。

干活的报酬是饭。饭是稀的,清汤寡水,能照见人影。菜是烂的,不知道放了多少天,酸了,臭了,但必须吃。不吃就没力气,没力气就干不动活,干不动活就没饭吃。她见过不吃的人,饿得皮包骨,躺在床上等死。等死了,被拖出去,埋了。

她不想死,所以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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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母十五岁那年,第一次被“挑选”。

挑选是保留区最重要的事。每年春天,会有陌生人来,开着大车,穿着好衣服,脸上带着笑。他们挨个房子看,看猫娘的耳朵,看猫娘的尾巴,看猫娘的脸。看中了,就带出去,让她们站成一排,再挑一遍。

挑中的,上大车,拉走。

没挑中的,回去干活,等明年。

祖母那年十五岁,正是好时候。耳朵尖,尾巴长,眼睛亮,脸上干干净净。看守把她和另外二十几个一起带到空地上,站成一排,让那些人看。那些人走过来,走过去,看她,摸她的耳朵,捏她的尾巴,让她张嘴看牙。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看牙。但她张嘴了。

一个穿灰衣服的人在她面前站了很久,上下打量,最后摇摇头,走了。

她没被挑中。

回去的路上,她看见那些被挑中的姐姐们正在上大车。她们穿着干净衣服,头发梳得很整齐,脸上还抹了什么东西,香香的。她们在笑,一边笑一边挥手,和地上的人告别。

她也挥手。

那些姐姐也冲她挥手。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她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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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她才知道,那些姐姐去了哪儿。

不是“过好日子”。是去生孩子。

猫娘女性被发现“能生育强壮后代”——这是那些人的原话。他们把她当牲口,当工具,当配种的母马。一批一批拉走,配种,生,生完再配,再生,生到不能生为止。生下来的孩子,女的留下,继续当牲口;男的卖掉,给那些买不起奴隶的人家当苦力。

那个穿灰衣服的人为什么没挑她?

不是她不好看。是她“不够漂亮”。不够漂亮,卖不出好价钱。所以不要。

她后来想起那些姐姐们上车时的笑,突然懂了。

她们不是真的笑。是学会了笑。学会了在被卖掉的时候笑,学会了在被配种的时候笑,学会了在生孩子的时候笑。不笑怎么办?哭有用吗?

但那时候她不懂。

那时候她还在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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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岁那年,祖母第二次被挑选。

这次她被挑中了。

她站在队伍里,看着那些人走过来走过去,心里什么感觉都没有。不害怕,不期待,不紧张。只是站着,等着,等他们看完,等他们决定。

一个穿黑衣服的人在她面前站住,看了她很久。然后说:就这个。

她被拉出去,和另外几个站在一起。那些人围着她们,检查得更仔细了——不只看耳朵尾巴,还看腿,看胳膊,看肚子,看屁股。有人让她张嘴,有人让她转身,有人让她跳一跳,有人让她走几步。

她照做了。

然后他们把她推到一边,说:等着。

她等着。

等了一个时辰,两个时辰,太阳落山了,天黑了。那些人走了,大车也走了。没人叫她上车。

她问看守:怎么回事?

看守说:不买了。嫌你腿短。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高兴。是不知道还能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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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岁那年,有人救了她。

不是她自己跑出去的——她试过,跑不出去。是有一次干活的时候,墙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在喊,有东西在响,有光在闪。看守们跑过去看,没人管她们了。

一个人从墙外翻进来,抓住她的手,说:走!

她愣住:去哪儿?

那人说:出去!

她跟着跑了。翻墙,爬沟,穿过一片林子,跑了一夜,跑到一个山洞里。洞里已经有很多猫娘了,老的少的,都挤在一起,瑟瑟发抖。那人把她推进去,说:别出声,天亮再走。

她蹲在角落里,抖了一夜。

第二天天亮,她看清了那个救她的人。是个年轻的猫娘,比她大不了几岁,黑头发,黄眼睛,左耳朵有道疤。

那人说:我叫小烬。你呢?

她说:我没有名字。

小烬看着她,愣了一下,然后说:那你现在有了。你叫什么?

她想了想,说:没想过。

小烬说:那就叫阿暖吧。暖和的意思。以后会暖和的。

她点点头。

阿暖。她有名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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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暖在自由部落里待了两年。

自由部落是那些逃出来的猫娘自己建的,藏在深山里,不敢让人发现。人不多,几十个,老的少的都有。吃的是野果、野菜、偶尔抓到的兔子。住的是山洞,铺的是干草,和保留区差不多——但不用干活,不用被挑选,不用等着上大车。

她以为这就是自由了。

但两年后,自由部落的人找到她,说:你得走。

她问:为什么?

她们说:这里不收被圈过的。你不干净。

她不干净?

她不知道什么叫“干净”。她只知道自己在保留区待了十九年,干活,吃饭,睡觉,等着被挑选。没偷过东西,没害过人,没做过对不起谁的事。

她问:什么叫不干净?

没人回答。

她被赶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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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个人在荒野中走了很久。

饿了吃野果,渴了喝溪水,困了找棵树上睡。不知道去哪儿,不知道还有没有同类,不知道自己算是什么。

有一天,她在一个山谷里遇见另一只猫娘。那只猫娘看着她,问:你也一个人?

她想了想,说:现在不是了。

那只猫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也笑了。

她们一起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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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阿婆——那时候还不是阿婆——活了九十二岁。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

不是不想闭,是闭不上。

因为那些姐姐们上车的时候,还在对她笑。

她一辈子忘不了那个笑。

不是恨那些姐姐。她们没得选。

是恨那些让人笑不出来、却必须笑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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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婆临死前,把这句话传给孙女。

孙女叫小烬。就是那个黑头发、黄眼睛、左耳朵有道疤的猫娘。她后来成了野爪组织的领袖,救了很多人,包括一个叫阿暖的孩子。

小烬把这句话传给阿暖。

阿暖又传给下一代。

一代一代,传了五千年。

“我恨的不是人类。是那些姐姐们上车的时候,还在对我笑。”

阿暖老了以后,坐在能量城外圈,给幼崽们讲故事。讲到这句的时候,幼崽们问:为什么笑?

阿暖说:因为她们不知道还能怎么办。

幼崽们问:那为什么不哭?

阿暖说:哭也没用。

幼崽们不懂。她们还小,还没见过那种笑。

阿暖看着她们,突然想起自己小时候。那时候她也不懂。后来懂了。懂了之后,她再也没笑过那种笑。

但她还是会笑。

笑的时候,想起那些姐姐,想起那句传了五千年的恨。

然后笑得轻一点,慢一点,认真一点。

不让它变成那种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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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量城建起来以后,阿暖在外圈住了很多年。

外圈住的都是被奴役过的猫娘。核心区的自由派不让她们进去,说她们“被圈过,有奴性”。

阿暖不争。

她只是每天带着幼崽们,隔着能量罩,看核心区的光。

幼崽们问:那边是什么?

阿暖说:是光。

幼崽们问:我们能去吗?

阿暖说:以后吧。

幼崽们问:以后是什么时候?

阿暖没回答。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总有一天,那些光会照到外圈来。

不是等来的。是有人争来的。

争的那个人,她认识。

叫小烬。

---

公元一千年,猫娘奴役体系完全成型。

从欧洲到亚洲,从非洲到美洲,只要有人类的地方,就有猫娘被圈着。保留区一个接一个建起来,大车一趟接一趟拉人,笑一声接一声响着。

没人记得那些没被挑中的,没被买走的,没被拉上车的。

没人记得那些被赶出来的,说“不干净”的,一个人走在荒野里的。

但她们记得。

记得那些姐姐上车时的笑。

记得那句“你去过好日子吧”,和那个挥手。

记得五千年后,还有人传着这句话。

“我恨的不是人类。是那些姐姐们上车的时候,还在对我笑。”

阿婆死了。小烬老了。阿暖也老了。

但这句话还在。

像一根刺,扎在所有猫娘心里。

提醒她们:

天真被背叛的时候,是什么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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