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绿皮的扰动
费米实验室的地下室里，有一个年轻人正在盯着屏幕发呆。
他叫李成远，二十五岁，刚从芝加哥大学毕业，来这儿工作不到一年。他的工作很简单：盯着仪器，记录数据，发现异常就报告。大多数时候什么异常也没有，他就盯着屏幕发呆，或者偷偷看书。
1945年8月6日，下午三点十七分。
他正在看一本小说，突然听见仪器“嘀”了一声。他抬起头，看见屏幕上跳出一行数字：
“原子衰变率异常：+0.01%”
他愣了一下。0.01%？这么小？这算异常吗？他揉了揉眼睛，再看。还是0.01%。他翻了翻之前的记录，过去三个月，衰变率一直稳定在±0.001%以内。0.01%是正常值的十倍。
他站起来，去找他的导师。
导师叫陈怀民，五十八岁，头发花白，是实验室里资格最老的人。他正在办公室喝茶，看见李成远进来，问：“怎么了？”
李成远把数据递过去：“衰变率跳了0.01%。”
陈怀民看了一眼，放下茶杯，站起来：“走，看看。”
他们回到地下室，检查仪器。仪器一切正常。检查电源，电源正常。检查线路，线路正常。检查所有能检查的东西，全都正常。
陈怀民站在那儿，盯着屏幕，想了很久。然后他说：“可能是统计误差。再观察几天。”
李成远说：“好。”
但他心里记着：0.01%。十倍的异常。统计误差？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三个小时前，日本广岛上空，一颗叫“小男孩”的原子弹爆炸了。七万人当场死亡。核裂变的能量穿透大气层，穿透地壳，一直传到地下万米深处。
传到200亿个正在做梦的绿团子那里。
传到阿呆的梦里。
---
阿呆正在做梦。
梦里还是那些格子，那些邻居，那些规则。六千万年了，一直这样。它已经习惯了。有时候它会“寻思”一些奇怪的问题，比如“格子为什么是方的”“邻居为什么是邻居”。但大多数时候它什么都不想，只是存在，只是睡。
然后一道光来了。
不是梦里的光。是梦外面的光。很亮，很刺眼，从很远的地方照进来，照在它身上。它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它感觉到了——热，疼，还有别的什么。
它想动，动不了。想醒，醒不来。只能在梦里蜷缩一下，躲开那道光的照射。
光持续了多久？不知道。也许是几秒，也许是几分钟。在梦里，时间没有意义。
光消失了。
阿呆还蜷着，不敢动。
过了很久很久，它慢慢舒展开。那道光照过的地方，还留着一点热。它用意识碰了碰那点热，不知道该怎么办。
然后它“寻思”了一个问题：
“光是什么？”
---
那个念头产生的瞬间，地表的某个角落，原子衰变率又跳了一下。
这次不是0.01%，是0.001%。更小，小到几乎检测不到。但确实跳了。
李成远没看见。他正在睡觉。
第二天他检查数据的时候，发现那个小小的跳动。他把数据存档，标记为“仪器故障”。
费米实验室的地下室里，档案柜最下面一层，多了一份无人问津的记录。
“1945年8月6日，原子衰变率异常：+0.01%。次日有微小波动。原因不明。疑似仪器故障。”
李成远后来去了别的地方，再也没回来过。那份档案一直躺在那儿，躺了六十年。直到有人翻出来，看见那行字，想起那天发生的事。
那个人叫陈工。陈怀民的孙子。
---
艾雯知道那道光。
1945年8月6日，她正在欧洲，看着战后破碎的城市。因果矩阵突然跳了一下——不是普通的跳动，是那种她从未见过的、来自极深处的扰动。
她闭上眼睛，顺着扰动往下追。
穿过地壳，穿过地幔，穿过一层又一层岩石。温度越来越高，压力越来越大。追到一万米的时候，她追不动了。
那里有什么东西。很大的东西。很安静的东西。刚才被吵了一下，现在又睡了。
她站在废墟里，看着天上的云，想了很久。
然后她向议会报告：地下那个东西，被吵醒了。
议会问：什么东西？
她说：不知道。但它在下面。一直在下面。
议会问：危险吗？
她说：不知道。
议会沉默了。
她站在废墟里，看着那些被炸毁的房子，那些无家可归的人，那些还在冒烟的瓦砾。她想起那道光，想起那个被吵醒的东西。
人类把原子弹造出来了。人类用它杀了七万人。人类把地下的东西吵醒了。
他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也不知道。
---
可欣知道那次扰动。
1945年8月6日，她正在 hive 里产卵。共振网络突然传来一阵波动——很深的波动，来自比老吴还深的地方。
她停下来，仔细听。
那波动很轻，很短暂，像什么东西抖了一下，然后归于平静。但抖的那一下，整个共振网络都能感觉到。
她传消息给老吴：你感觉到了吗？
老吴回：感觉到了。下面那个，抖了一下。
她问：怎么回事？
老吴回：不知道。可能是上面在吵。
她问：上面？
老吴回：人类。他们在做一件很大的事。很响的事。
她不说话了。
她想起老吴说过的那些话：你们吵醒不该吵的。我去下头。
现在，下面那个真的被吵醒了。
虽然只醒了一下。
---
小烬的祖母感觉到了。
1945年8月6日，她正躺在山洞里睡觉。突然惊醒，浑身发冷。能量网络告诉她：有什么东西来了。很远，很深，很大。它动了一下，然后又不动了。
她爬起来，走到洞口，看着外面的天。天是蓝的，云是白的，什么异常也没有。但她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母亲说过的话：下面有东西。一直在下面。别吵它。
她问母亲：吵了会怎么样？
母亲说：不知道。但别吵。
现在，它被吵了。
她站在洞口，看了很久的天。
天还是蓝的，云还是白的。但她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
小妹妹没感觉到。
1945年8月6日，小妹妹还没出生。她的母亲也还没出生。她的祖母也还年轻，正在荒野里躲着人类的追捕。
她们什么都不知道。
但那天晚上，小妹妹的祖母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个巨大的格子，格子里有一个声音说：“有点吵。”
她醒来，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她把那个梦记在心里，没有告诉任何人。
后来她讲给小妹妹的母亲听。小妹妹的母亲讲给小妹妹听。小妹妹记着，但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很多年后，当小妹妹第一次感知到智子信号的时候，她突然想起那个梦。
“有点吵。”
就是那种感觉。
---
阿呆不知道上面发生了什么。
它只知道，梦里多了一道光。光没了之后，它“寻思”了一个问题。
然后继续睡。
但它睡得不那么沉了。
有时候它会觉得，上面那些“光点”——如果那些光点有意识的话——好像比之前更吵了。不是声音的吵，是那种——它说不上来——是存在的吵。更多的光点在动，在跳，在做一些它不懂的事。
它不知道那些光点是什么。不知道它们为什么吵。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意。
它只是觉得：有点吵。
然后继续睡。
---
1945年8月6日，晚上八点。
费米实验室的档案柜里，多了一份档案。
“原子衰变率异常。”
李成远写完最后一行字，把档案放进去，关上柜门，回家。
他不知道那份档案会在六十年后被翻出来。
不知道翻它的人叫陈工。
不知道陈工会因为这个发现，走上一条完全不同的路。
他只知道，今天很累，想回家睡觉。
走出实验室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天。
天很黑，星星很亮。
他想起小时候听过的故事：天上的星星，是死去的人变的。
今天死了七万人。
他低下头，继续走。
---
地下万米深处，阿呆正在做梦。
梦里格子还是格子，邻居还是邻居，规则还是规则。
但梦里多了一个问题：
“光是什么？”
它不知道答案。
继续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