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广播的种子
陈工的导师叫周明远。
六十八岁,头发全白了,戴着厚眼镜,走路有点驼背。在北京郊区一个研究所里待了四十年,从没挪过地方。研究的东西叫“射电天文”,说白了就是听星星。听它们发出来的信号,记下来,分析,写论文,发出去,然后听别人怎么评价。
大多数时候什么也听不见。星星不说话。偶尔说话,说的也是老话——脉冲星那种,一下一下,规律得像钟表,听一万年也不会变。周明远听了一辈子,听腻了。
所以他开始听别的东西。
2020年秋天,一个星期三的下午,他正在办公室里打盹。电话响了。他接起来,是观测站的小王。
“周老师,您过来看一下。有个信号。”
周明远问:“什么信号?”
小王说:“不知道。没见过。”
周明远放下电话,穿上外套,慢慢往观测站走。路上经过食堂,他停下来买了两个包子,边走边吃。到观测站的时候,包子吃完了,手还没擦,油乎乎的就往电脑前面凑。
小王指着屏幕:“您看。”
周明远戴上眼镜,凑近了看。
屏幕上是一串波形。不是脉冲星那种规律的波形,也不是宇宙噪声那种乱的波形,是——他看了半天,没看出来是什么。有规律,但不是简单的规律。像有人在敲代码,一段一段的,有头有尾。
他问:“确认不是干扰?”
小王说:“确认了。不是卫星,不是地面站,不是任何已知来源。方向是……”
小王指了指星图上的一个点。
周明远看着那个点,愣了很久。
那是太阳系外。四光年外。比邻星的方向。
他站在那儿,油乎乎的手忘了擦,就那么举着。脑子里一片空白。
过了很久,他说:“存下来。加密。别告诉任何人。”
小王说:“好。”
周明远又说:“等我死了,把它给我学生。”
小王问:“哪个学生?”
周明远说:“陈工。刚毕业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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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工那时候二十四岁,刚留所工作不到一年。
他见过周明远几次,都是在食堂。老头一个人吃饭,吃得很慢,边吃边发呆,谁也不理。陈工跟他打招呼,他点点头,继续吃。陈工觉得这老头有点怪,但没往心里去。
他不知道老头记得他。
2020年冬天,周明远把陈工叫到办公室。
办公室很小,堆满了书和资料,没处下脚。周明远坐在唯一一张椅子上,让陈工站着。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U盘,递过去。
“拿着。”
陈工接过来,看了看:“这是什么?”
周明远说:“信号。外面来的。”
陈工愣了一下:“外面?”
周明远说:“太阳系外。四光年。”
陈工看着手里的U盘,又看着周明远,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明远说:“我今年六十八了。干不动了。这东西放我手里,等我死了就没了。你拿着,继续听。听出来什么,告诉我一声。”
陈工说:“告诉您什么?”
周明远说:“告诉我它是什么意思。”
陈工说:“您不知道它什么意思?”
周明远看着他,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过了很久,他说:
“我不知道。但我觉得,它不是发给我们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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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陈工回到宿舍,把U盘插进电脑。
屏幕上跳出一串波形。他看了很久,什么也看不出来。太复杂了,太有规律了,太不像自然的东西。他试着用各种方法分析,都不行。最后他放弃了,把U盘收起来,放在抽屉最里面。
他不知道该告诉谁。也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别人。
他想起周明远说的那句话:它不是发给我们听的。
那发给谁的?
他不知道。
但他记住了那个方向。四光年外。比邻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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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春天,周明远死了。
死得很突然。早上还在食堂吃包子,中午就没了。心脏病。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不行了。
陈工去参加了葬礼。人不多,十几个,都是所里的同事。周明远的老伴早没了,儿子在国外,没回来。骨灰盒很小,放在桌上,前面摆着几张照片。照片上的周明远还很年轻,头发黑的,眼睛亮的,看着镜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陈工站在那儿,看着那张照片,突然想起U盘里那个信号。
他摸了摸口袋,U盘还在。
葬礼结束后,他一个人回到办公室,把U盘插上,又看了一遍那串波形。
还是看不懂。
但他觉得,周明远没死。还在那个信号里。等着他听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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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二十年,陈工一直在听。
信号越来越多。不是同一个方向,是各个方向都有。有的规律,有的乱,有的像说话,有的像唱歌。他把它们全存下来,分类,编号,写注释。U盘换了一个又一个,后来换成硬盘,再后来换成服务器。
但他没告诉任何人。
周明远说“别告诉任何人”,他就真的没告诉任何人。
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藏着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藏了二十年。图什么?不知道。但他就是觉得,这东西不能随便告诉人。告诉了,就变了。变什么?他不知道。但他不想让它变。
2020年发现的第一个信号,他取名叫“种子”。
不是因为它会发芽。是因为周明远把它交给他那天,他正好在吃泡面。面洒了,手抖了,但种子种下了。
种在他脑子里。二十年了,没发芽,也没死。
就那样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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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40年,陈工四十四岁,成了所里的老专家。
那天晚上他加班,很晚了,一个人坐在电脑前面。突然收到一条消息,是从一个私人邮箱发来的。没有署名,只有一个附件。
他打开附件,愣住了。
那是一串波形。和他U盘里的那个一模一样。
不是相似。是一模一样。每一个波峰,每一个波谷,每一个间隔,全都对得上。
他顺着发件人查过去。查了一个小时,查到一个人——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周明远。
他愣住了。周明远死了十九年了。怎么会?
他又查。查了三个小时,终于查明白了。
那是周明远生前设置的一个定时发送。2040年,就是今天。周明远算好了这一天,把信号又发了一遍。发给谁?不知道。但陈工收到了。
他坐在电脑前面,看着那个信号,很久很久没动。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
天很黑,星星很亮。
他想起二十年前,周明远把U盘递给他那天。老头说:告诉我它是什么意思。
现在他还没听懂。
但他知道一件事:周明远一直在等。等他听懂。
等了二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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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41年,陈工开始整理所有资料。
二十年攒下来的信号,堆了三个服务器。他一个一个看,一个一个分析,一个一个比对。有些信号重复出现,有些只出现一次。有些有规律,有些没有。有些像人编的,有些像自然存在的。
他试着找共同点。找了一年,找到了。
所有信号的来源方向,都在一个大概的范围内。不是精确的同一个点,是同一个区域。那个区域——他画出来——正好指向太阳系外某处。
四光年外。比邻星的方向。
他看着那张图,手有点抖。
二十年了。种子还在。现在,开始发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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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45年,陈工五十一岁。
那天他正在办公室看资料,突然收到一条消息:量子计算机偶尔失效。原因不明。
他把这条消息存档,没当回事。
但那天晚上他睡不着,躺在床上,脑子里一直在想那个“失效”。量子计算机为什么会失效?它运行的是量子态,最容易受干扰。什么能干扰它?
他想了一夜,天亮的时候,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能干扰量子计算机的,只有另一种量子态。
那另一种量子态,从哪里来?
他不知道。但他想起那些信号。想起那个方向。想起四光年外那个地方。
他从床上爬起来,打开电脑,把所有资料又看了一遍。
看完之后,他坐在那儿,盯着屏幕,很久没动。
然后他给一个人发了一条消息。
那个人叫艾雯。
他不知道艾雯是谁。但二十年前,有人给他留了一个联系方式,说:如果有想不通的事,发给这个邮箱。
他从来没发过。
今天他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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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雯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森林里站着。
消息很短,只有一行字:
“它们来了吗?”
她看着那行字,愣了很久。
然后她回了一条:
“来了。”
陈工收到回复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是苦笑。
他想起周明远临死前说的那句话:它不是发给我们听的。
不是发给我们听的。那发给谁的?
现在他知道答案了。
发给它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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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50年,陈工六十岁。
退休那天,他把所有资料打包,存进一个硬盘里。硬盘很小,巴掌大,能存下他二十年攒的所有东西。他把硬盘放进抽屉,和当年那个U盘放在一起。
U盘已经旧了,外壳有点发黄,接口有点生锈。但里面的数据还在。种子还在。
他看着那两个东西,想起周明远。
老头六十八岁那天,把U盘递给他。说:等我死了,把它给我学生。
现在他也六十八了。
他该把它给谁?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东西还在。那些信号还在。那个方向还在。四光年外那个地方,还有东西在。
在等什么?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总有一天,它们会等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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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50年,陈工一百一十八岁。
活不到那么久。但他的资料活到了。他的学生活到了。他的学生的学生活到了。
那天,一个年轻人坐在电脑前面,看着陈工留下来的那些资料。他看着那些波形,看着那张图,看着那行字——“它们来了吗?”和“来了。”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
天很黑,星星很亮。
他想起陈工临死前说的话:那东西还在。还在等。
他不知道在等什么。
但他知道,他得接着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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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50年,北京时间晚上八点十七分。
费米实验室的档案柜里,那份1945年的档案还在。原子衰变率异常。0.01%。仪器故障。
周明远的U盘还在。种子还在。
陈工的硬盘还在。二十年攒下来的信号还在。
那个叫艾雯的邮箱还在。最后一封邮件是2150年收到的。发件人:陈工。
内容只有两个字:
“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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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万米深处,阿呆正在做梦。
梦里格子还是格子,邻居还是邻居,规则还是规则。
但梦里多了很多光点。那些光点在动,在跳,在做一些它不懂的事。
它不知道那些光点是什么。
但它觉得,它们有点吵。
然后它翻了个身,继续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