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第一次对视
艾雯在黑暗里走了三天。
不是不想快。是快不了。地下没有路,只有岩石和裂缝和不知道通向哪里的空洞。她得一边走一边探,一边探一边走,每一步都要确认脚下是实的。
三天三夜。没睡,没吃,没停。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急。
也许是可欣传来的那条消息——“它们下来了。猫娘。两个。一个大的,一个小的。小的那个,能听见我。”
也许是那个“能听见”三个字。
她活了十二万年,见过无数能听见的东西。树能听见风,蜂能听见振动,人能听见声音。但“能听见”可欣的——那不一样。可欣是蜂后,她的振动在地下几千米深处,穿过无数层岩石,传到地表的时候已经弱得几乎不存在。
能听见那个的,不是耳朵,是别的东西。
是天真。
她想起十二万年前第一次看见人类的时候。那些两条腿的生物在草原上扔石头,笑成一团滚在地上。那时候她不懂什么叫天真。现在她懂了。
天真就是还能相信那些不存在的东西。
她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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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早上——如果地下有早上——她听见了第一个声音。
不是可欣的振动。是另一个。更浅,更近,像有什么东西在很轻地“敲”。那声音没有规律,一下轻一下重,一下快一下慢,像小孩在玩石头。
她停下来,顺着那声音走过去。
走了半个时辰,她看见了光。
不是可欣那种淡蓝色的光。是另一种——暖黄色的,像火把的光,但比火把稳定。那光从前面一个空洞里透出来,把周围的岩石都染成了橘红色。
她站在洞口,看着那光,很久没动。
然后她听见了人的声音。
“它什么时候来?”
“快了。”
“你怎么知道?”
“可欣说的。”
“可欣是谁?”
“就是那个发光的。”
艾雯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
她走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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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里有三个人。
不对,不是人。是猫娘。一个大的,两个小的。大的那个她认识——小烬。二十八年了,那张脸没怎么变,还是黑头发,黄眼睛,左耳朵有道疤。小的那个她不认识,五岁左右,瘦得皮包骨头,眼睛特别亮。
还有一个——不是人,也不是猫娘。是蜂。一只蜂后,趴在一块发着淡蓝色光的石头上,复眼里有无数个亮点,正看着她。
可欣。
艾雯站在那儿,看着她们。
她们也看着她。
洞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岩石渗水的声音。一滴。两滴。三滴。
然后那个小的猫娘开口了。
“你是树变的吗?”
艾雯愣住了。
她活了十二万年,被人叫过神,叫过妖怪,叫过守护者,叫过无数乱七八糟的东西。但从没人问过她“你是树变的吗”。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那个小的猫娘看着她,眼睛亮亮的,又加了一句:
“好漂亮。”
艾雯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小烬在旁边咳嗽了一声。
“她叫阿暖。刚救出来的。什么都不懂。”
艾雯点点头。
她看着阿暖,看着那双亮亮的眼睛,突然想起自己第一次“看见”时间的那一刻。那是六千万年前,她还是棵树,被碎片击中的时候。那时候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变成什么。
她轻轻说了一句:“我是树变的。”
阿暖的眼睛更亮了。
“真的?”
“真的。”
阿暖想了想,又问:“那你会开花吗?”
小烬又咳嗽了一声。可欣在石头上振动了一下——那是蜂后的“笑”。
艾雯看着阿暖,那双十二万年没见过这种眼神的眼睛,慢慢弯了起来。
“不会。但我认识会开花的。”
阿暖点点头,好像对这个答案很满意。她转过身,跑回可欣旁边,趴在石头上,继续和那个发光的石头“说话”。
艾雯看着她的背影,很久没动。
小烬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她就是这样。什么都不怕。”
艾雯说:“我知道。”
小烬说:“你知道?”
艾雯说:“我见过。”
小烬没说话。
她们一起看着阿暖趴在石头上,用能量一下一下地碰那块发光的石头。每碰一下,石头就亮一下。可欣也在振动,配合着她的节奏,像两个小孩在玩。
艾雯突然想起一件事。
她转过头来,看着小烬。
“你为什么下来?”
小烬说:“它叫我。”
艾雯说:“谁?”
小烬说:“下面那个。一直在叫。咚、咚、咚。我听了几个月。”
艾雯愣了一下。
“你能听见?”
小烬点点头。
“能。但不清楚。太深了。”
艾雯看着她,那双活了二十八年的眼睛,和她活了十二万年的眼睛对视着。
她们都没说话。
但她们都明白了一件事——她们听见的是同一个东西。
那个做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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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欣从石头上爬起来——如果蜂后能“爬”的话——走到她们跟前。
艾雯说:“你们聊完了?”
可欣振动了一下。艾雯听懂了那振动里的意思:聊完了。她很能聊。
艾雯看着阿暖。阿暖还趴在石头上,用手摸着那块发光的石头,嘴里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她说什么?”
可欣振动:她说她想知道可欣长什么样。我说这就是我。她说不对,这是石头。我说我住在石头里。她说那你怎么出来?我说我不出来。她说那你孤独吗?
艾雯愣住了。
“孤独?”
可欣振动:我说什么是孤独?她说就是一个人。我说我不是一个人。我有工蜂。她说工蜂是工蜂,你是你。不一样。
艾雯不说话了。
她看着阿暖,看着那个五岁的、刚从保留区救出来的、什么都不懂的小女孩。
她问了一个问题。一个活了十二万年的精灵从没想过的问题。
“你孤独吗?”
艾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活了十二万年。见过无数文明兴衰,见过无数生死离别,见过无数人类从出生到死亡。她从来都是一个人看着,一个人守着,一个人等。
她从没想过自己孤独不孤独。
因为她以为这就是应该的。
但现在,一个五岁的小孩问她:你孤独吗?
她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小烬在旁边轻轻说了一句:“她不是一个人了。”
艾雯看着她。
小烬说:“我们都在下面。你,我,可欣,还有那个做梦的。五颗流星。快聚齐了。”
艾雯没说话。
但她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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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如果地下有晚上——她们四个在那个空洞里坐了很久。
阿暖趴在可欣的石头上睡着了。她的手还放在石头上,小脸贴着石头,呼吸很轻很匀。
小烬坐在旁边,靠着洞壁,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什么。
可欣趴在那儿,一动不动,只有复眼里那些亮点一闪一闪的,像星星。
艾雯坐在洞口,看着她们三个。
活了十二万年,她第一次不是一个人。
不是那种“有同伴”的不孤独。是另一种——是知道有人在下面等她,有人在上面找她,有人在旁边陪她。
她看着阿暖睡着的脸,看着那张小小的、什么都不懂的脸,突然想起一件事。
十二万年前,她第一次看见人类的那天晚上,也有一个小孩。那个小孩踢倒了石堆,哈哈大笑。她站在远处,看着那个笑,第一次对人类产生了好奇。
现在,又一个小孩,让她产生了另一种东西。
不是好奇。是——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她知道,从今天起,她不只是那个“看着”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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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的时候——如果地下有天亮——阿暖醒过来。
她揉揉眼睛,看看四周,看见艾雯坐在洞口,就爬过去,坐在她旁边。
“你醒了一夜?”
艾雯点点头。
阿暖想了想,问:“你不困吗?”
艾雯说:“精灵不用睡很久。”
阿暖点点头。她又想了想,问:“那你一个人坐在这儿,想什么?”
艾雯看着她,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
她想了很久,然后说:“想你们。”
阿暖愣了一下:“我们?”
艾雯说:“你,小烬,可欣。还有下面那个做梦的。”
阿暖问:“下面那个做梦的是什么?”
艾雯说:“是第五颗流星。”
阿暖说:“流星?”
艾雯抬起手,在空中画了一个画面。五道光从天而降,落在五个方向。
阿暖看着那个画面,眼睛瞪得大大的。
“好漂亮。”
艾雯说:“六千万年前,它们落下来。一颗变成你。一颗变成我。一颗变成可欣。一颗变成下面那个做梦的。还有一颗——”
她停住了。
阿暖问:“还有一颗呢?”
艾雯说:“不知道。可能还在下面。可能已经醒了。可能永远不醒。”
阿暖想了想,问:“那它叫什么?”
艾雯愣住了。
它叫什么?
六千万年了,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精灵叫它“做梦的”,蜂巢叫它“深层异常”,猫娘叫它“下面那个东西”。但从没人给它取过名字。
阿暖看着她的表情,说:“那就叫它阿呆吧。”
艾雯说:“什么?”
阿暖说:“阿呆。我取的。好听吗?”
艾雯看着她,那双眼睛亮亮的,理直气壮的。
她突然笑了。
“好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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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欣的振动从后面传来:阿呆?什么意思?
艾雯翻译给阿暖听。阿暖想了想,说:“就是笨笨的,但是好的那种笨。”
可欣振动了一下。艾雯听懂了那振动里的意思:懂了。我们蜂巢也有这种。就是那种——不聪明但很可靠的。
小烬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坐在旁边听她们说话。
她插了一句:“你们在说什么?”
阿暖说:“给下面那个取名字。叫阿呆。”
小烬愣了一下:“阿呆?”
阿暖点点头:“就是它。一直在做梦的那个。叫阿呆。”
小烬看着她,又看看艾雯,又看看可欣。
然后她说:“行。就叫阿呆。”
四个文明的代表——精灵、蜂后、猫娘领袖、五岁的小孩——就这么给一个六千万年前落下来的东西,取了一个名字。
阿呆。
很笨。很好。一直在睡。偶尔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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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她们开始交换信息。
艾雯讲智子,讲三体人,讲因果矩阵里的异常。可欣讲共振网络,讲那个刚下来的东西,讲地壳之耳听见的一切。小烬讲猫娘的现状,讲保留区,讲那些被圈养和奴役的族人。
阿暖在旁边听着,不太懂,但很认真。
讲完了,她们都沉默了。
三体人来了。智子下去了。邪神在算。那个叫阿呆的在睡。还有一颗流星——在地核里,不知道还活着没有。
小烬问:“怎么办?”
艾雯说:“继续等。继续看。继续听。”
可欣振动:等什么?
艾雯说:“等它们动。”
小烬说:“它们?”
艾雯说:“三体。邪神。阿呆。地核里那个。谁先动,我们就得反应。”
小烬不说话了。
可欣也不说话。
阿暖突然开口了:“那要是它们都不动呢?”
三个人都看着她。
阿暖说:“就一直等?”
艾雯看着她,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
她想了很久,然后说:“不知道。”
阿暖点点头,好像对这个答案很满意。
“那就先不等。先玩。”
她站起来,跑回可欣的石头旁边,继续用手碰那块发光的石头。
艾雯看着她,突然想通了一件事。
也许,等不是唯一的事。
也许,在等的过程中,还可以做点别的。
比如,给做梦的取个名字。
比如,听一个五岁的小孩说话。
比如,不再一个人坐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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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她们又坐了很久。
但这一次,不是沉默的坐。是聊天的坐。艾雯讲精灵的历史,可欣讲蜂巢的扩张,小烬讲猫娘的苦难。阿暖听不懂,但很认真地听。听完了就问问题,问得她们都答不上来。
问到后来,阿暖困了,趴在艾雯腿上睡着了。
小烬看着她,轻轻说了一句:“她就是这样。什么都不怕。”
艾雯说:“我知道。”
小烬说:“你知道?”
艾雯说:“我见过像她这样的人。”
小烬问:“谁?”
艾雯说:“十二万年前,一个小孩。他把堆好的石头踢倒,然后哈哈大笑。我看了他很久。”
小烬没说话。
艾雯继续说:“那时候我不懂。现在懂了。那种笑,那种踢,那种什么都不怕的劲儿,就是人类最厉害的东西。”
小烬说:“那现在的人类呢?”
艾雯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还在踢。只是踢的不再是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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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欣的振动从旁边传来:你们在说什么?
艾雯翻译给她听。可欣听完,振动了一下。
艾雯听懂了那振动里的意思:我们蜂巢也有这种。那些保留“杂音”的,就是不听话的。最麻烦,也最宝贵。
小烬说:“猫娘也是。那些被圈过的,被赶出来的,一个人走在荒野里的,最后都活下来了。”
艾雯点点头。
她看着睡着的阿暖,看着那张小小的脸。
“也许,能活下来的,都是这种。”
小烬问:“哪种?”
艾雯说:“踢石头的。不听话的。一个人走在荒野里的。”
小烬没说话。
但她在心里想:我就是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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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的时候——如果地下有天亮——艾雯站起来。
小烬问:“要走?”
艾雯说:“回去汇报。然后等。”
小烬说:“等什么?”
艾雯说:“等它们动。也等你们上来。”
小烬愣了一下:“上来?”
艾雯说:“你们不能一直待在地下。上面还有事。”
小烬想起那些被圈养的猫娘,想起那些还在保留区等死的族人。她点点头。
“好。”
艾雯走到阿暖身边,蹲下来,看着她睡着的脸。
阿暖突然睁开眼睛。
“你要走了?”
艾雯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阿暖说:“感觉到的。”
艾雯看着她,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亮亮的。
阿暖说:“还会回来吗?”
艾雯想了很久。然后她说:“会。”
阿暖点点头,伸出手,拉住艾雯的手指。
“那你快点。”
艾雯看着那只小小的手,看着那几根细细的、还在发力的手指。
她轻轻握了一下。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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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雯走了。
阿暖趴在洞口,看着她走远的背影,看了很久。
小烬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舍不得?”
阿暖点点头。
小烬说:“她还会回来的。”
阿暖说:“我知道。”
小烬说:“那还看什么?”
阿暖想了想,说:“就是看看。”
小烬没说话。
她们一起站在那儿,看着黑暗深处,看着那个已经看不见的背影。
可欣的振动从后面传来:她走了?
小烬翻译给阿暖听。阿暖点点头。
可欣又振动了一下。小烬没听懂,阿暖却听懂了。
“她说,她会回来的。”
小烬看着阿暖,看着那双能听见蜂后振动的眼睛。
她突然觉得,这个五岁的小孩,比她厉害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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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她们三个挤在那个空洞里,睡了一夜。
阿暖睡在中间,左边是小烬,右边是可欣的石头。她睡得很香,嘴角还带着笑。
小烬看着她的脸,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么瘦,这么小,什么都不懂。但她没有阿暖这么亮。她的眼睛,那时候是灰的。
可欣的振动轻轻传来:她叫什么?
小烬说:“阿暖。她叫阿暖。”
可欣振动:谁取的?
小烬说:“我。”
可欣振动:好名字。
小烬说:“什么意思?”
可欣振动:就是暖和的意思。她来了,这儿就暖和了。
小烬看着阿暖的脸,看着那张睡着的、还在笑的脸。
她突然觉得,可欣说得对。
她来了,这儿就暖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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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在更深的地下,老吴正在听。
他听见了那些振动。可欣的,艾雯的,还有两个陌生的——一个大的,一个小的。小的那个特别奇怪,她的能量能穿透那么深的岩石,直接碰到他这儿。
他趴在那儿,听着那些陌生的振动,很久没动。
然后他传了一条消息出去——不知道有没有人收到:
“上面热闹了。”
没人回。
他又传了一条:
“我还在下面等。”
还是没人回。
他趴下来,继续听那个叫阿呆的做梦。
咚。咚。咚。
还在。
他闭上眼睛——如果蜂后能闭眼的话——继续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