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人类的疑惑
陈工已经三天没睡了。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
研究所的深夜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嗡嗡的声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隔壁机房服务器运转的轻微轰鸣。他坐在电脑前面,盯着屏幕上那串数据,已经盯了三个小时。
数据没变。还是那个数。
量子计算机失效频率:过去三个月,十七次。
十七次。平均每个月五六次。听起来不多。但问题是——这台量子计算机是新的,理论上的失效频率应该是每年一次。十七次,是正常值的三四十倍。
他揉了揉眼睛,把数据又看了一遍。
没错。十七次。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天很黑,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在远处亮着。他盯着那些星星,盯了很久。
四光年外。
那个方向。
他想起导师周明远留给他的那个U盘。想起那些信号。想起那个波形。想起那句“它不是发给我们听的”。
四十多年了。那东西还在他脑子里。
他转过身,回到电脑前,把那十七次失效的时间点调出来,一个一个看。
第一次:三月二日,凌晨两点十七分。
第二次:三月十五日,晚上九点四十三分。
第三次:四月一日,中午十一点零二分。
第四次——
他看着看着,突然愣住了。
他把所有时间点标出来,画成一张图。图上出现了一个规律——不是时间上的规律,是另一种。每次失效之前,都有一段时间——大概十几分钟——网络延迟会轻微增加。不是普通的增加,是那种很细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但确实存在的增加。
他调出网络日志,开始查那些时间段的延迟数据。
查了三个小时。查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他确定了:
每次量子计算机失效之前,都有一段异常的网络延迟。那延迟的来源——他追踪过去——指向同一个地方。
地下。
不是某个机房,不是某个基站,不是任何人类建造的东西。是地下。很深很深的地下。
陈工坐在那儿,看着那个追踪结果,很久没动。
地下有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在干扰人类的量子计算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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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上午,他没去开会。
他请了假,一个人待在家里,把过去五年的所有异常数据都调出来。不止量子计算机的,还有别的——粒子加速器的,引力波探测器的,射电望远镜的。所有那些被标记为“仪器故障”或“统计误差”的数据。
他看了整整一天一夜。
第二天早上,他找到了一个共同点:
所有异常,都发生在同一个时间段——过去五年。所有异常,都找不到明确的原因。所有异常,都指向地下。
不是同一个深度。有的浅,有的深。但都是地下。
他坐在那儿,看着那些数据,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四十多年了。那东西不只在天上。
也在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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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老李?是我。陈工。”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老陈?这么早?”
“你有空吗?我想见你。”
“什么事?”
“说不清。见面聊。”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行。下午三点。老地方。”
陈工挂了电话,看着窗外。
外面出太阳了。阳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有点刺眼。
他眯着眼睛,看着那光,想起周明远临死前的样子。
老头躺在病床上,拉着他的手,说:“有些事,一个人扛不住。得找人。”
他当时不懂。现在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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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一家小茶馆。
老李已经在那儿了。六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正拿着一份报纸看。他是搞引力波的,在另一个研究所,和陈工认识三十多年了。
陈工坐下来,要了壶茶。
老李放下报纸,看着他。
“说吧。什么事?”
陈工从包里拿出一个平板,递过去。
“你看看这个。”
老李接过来,看了几分钟。然后抬起头,看着他。
“量子计算机失效?”
陈工点点头。
老李说:“这东西不是经常失效吗?”
陈工说:“十七次。三个月。”
老李愣了一下。
“十七次?”
陈工说:“对。而且每次失效之前,都有网络延迟。延迟的来源——”他把追踪结果调出来,“地下。”
老李看着那个结果,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说:“你确定?”
陈工说:“不确定。所以才找你。”
老李沉默了一会儿,把平板还给他。
“我那边也有异常。”
陈工说:“什么异常?”
老李说:“引力波。去年有三次,波形特别奇怪。不是黑洞合并,不是中子星碰撞,不是任何我们知道的东西。像——像有什么东西在地下振动。”
陈工看着他。
“多深?”
老李说:“不知道。算不出来。太深了。”
他们互相看着,谁也没说话。
茶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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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个月,他们找了更多的人。
粒子物理的,天文的,地质的,计算机的。都是老家伙,都干了一辈子,都见过无数“异常”。有的愿意来,有的不愿意。愿意来的,聚在一起,偷偷开会。不愿意来的,就当不知道。
开会的地方换来换去。有时在茶馆,有时在某个人的家里,有时在公园的长椅上。人不多,最多的时候也就七八个。但每个人都带来一堆数据。
粒子加速器的异常。射电望远镜的异常。地震仪的异常。甚至还有气象卫星的异常。
所有的异常,都有一个共同点:找不到原因。
所有的异常,都指向地下。
不是同一个地方。有的在亚洲,有的在欧洲,有的在美洲。但都在地下。很深的地下。
第八次开会的时候,老李说了一句话:
“我们是不是被什么东西包围了?”
没人回答。
陈工坐在角落里,看着窗外。窗外天黑了,路灯亮了,有几个人在街上走。他们走得很慢,很悠闲,不知道在聊什么。
他想起四十多年前,周明远把U盘递给他那天。老头说:它不是发给我们听的。
现在他懂了。
它不是发给我们听的。是发给地下的。
地下有什么?
不知道。
但它在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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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次开会的时候,来的人多了两个。
一个是年轻的,三十出头,搞量子计算的。陈工不认识他,是老李带来的。
“他叫小王。我学生的学生。自己人。”
小王坐下来,看着在座的那些老家伙,有点紧张。
老李说:“你有什么发现,说吧。”
小王拿出一个平板,调出一张图。
“这是过去一年,全球量子计算机的失效分布图。”
图上有很多红点,密密麻麻,分布在全球各地。
陈工看着那张图,突然愣住了。
那些红点不是随机分布的。它们集中在几个区域——欧洲,亚洲,美洲。每个区域都有一个中心。那些中心——
他抬起头,看着小王。
“这些中心,对应什么?”
小王说:“我查过。没有对应的东西。不是大城市,不是科研中心,不是任何人类的重要设施。”
陈工说:“那是——”
小王说:“地下。”
陈工不说话了。
所有人都看着那张图,没人说话。
过了很久,老李开口了:“我们到底发现了什么?”
没人能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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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陈工一个人坐在研究所的楼顶,看着天。
天很黑,星星很亮。四光年外那个方向,还是那几个星星,还是那个位置。
他想起周明远说的另一句话:有些事,知道了比不知道更难受。
他现在知道了。
知道天上有什么东西在看着这边。知道地下有什么东西在干扰人类的设备。知道这两个东西之间可能有关系。知道这一切已经持续了很多年——也许几十年,也许几百年,也许更久。
但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不知道它们想干什么。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坐在楼顶,看着那些星星,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下楼,回到办公室,打开电脑。
他开始写一份东西。
不是论文,不是报告,是另一种东西。他把四十多年来所有的发现都写进去——周明远的U盘,量子计算机的失效,引力波的异常,还有那张分布图。他写得很快,很乱,想到什么写什么。
写到最后,他停下来了。
他看着屏幕上那行字,很久没动。
那行字是:
“我们不知道的东西,比我们知道的多得多。”
他盯着那行字,突然想起一个人。
艾雯。
那个活了十二万年的精灵。那个站在森林边上看着他的精灵。那个说“你们会惹大祸”的精灵。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没人接。
他又拨了一次。还是没人接。
他放下电话,看着窗外。窗外天快亮了,东方开始发白。
他突然想:她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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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在森林边缘,艾雯站在一棵老树下,看着东方的天空。
她感觉到了。那些振动,那些信号,那些人类在偷偷做的事。因果矩阵告诉她:一群人类正在拼凑真相。正在靠近那个不该靠近的地方。
她抬起手,想微调一下因果,让他们慢一点。
手抬到一半,停住了。
她想起陈工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愤怒,有恐惧,有好奇——和她十二万年前第一次看见人类时一样。
她放下手。
让他们查吧。让他们猜吧。让他们自己决定吧。
这是他们的权利。
她站在那儿,看着东方的天空越来越亮。
太阳升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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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深处,可欣正在听。
共振网络告诉她:人类那边有动静。很多人在开会,在讨论,在拼凑什么。他们的思维很乱,很吵,像一群受惊的蚂蚁。
她传消息给艾雯:人类发现了?
艾雯回:在发现。
可欣问:怎么办?
艾雯回:不怎么办。
可欣问:不阻止?
艾雯回:阻止不了。
可欣沉默了。
她趴在那块石头上,听着那些来自地表的振动,听着那些越来越乱的人类思维,听着那个还在下面睡觉的阿呆。
咚。咚。咚。
什么都没变。
但她知道,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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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量城外圈,阿暖正在给幼崽们讲故事。
“后来呢?”一个幼崽问。
阿暖说:“后来,她们走了很久很久,走到一个很冷很冷的地方。”
幼崽们缩成一团,眼睛亮亮的。
“那个地方有猫吗?”
阿暖笑了。
“有。很多。白白的,毛茸茸的,眼睛是蓝的。”
幼崽们“哇”了一声。
阿暖继续讲。
她不知道,在很远的地方,有一群人类正在开会,正在拼凑真相,正在靠近那个不该靠近的地方。
她只知道,今天的故事讲完了,明天还有新的。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