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污染的侵蚀
阿暖开始做那个梦的时候,不知道自己在做梦。
梦里有一个很大的格子。不是那种方方正正的格子,是那种——她说不上来——是活的格子。一格一格地动着,亮着,暗着,像心跳。格子中间有一个声音,很轻,很远,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来。
那声音在说什么。她听不懂。但她觉得,那是好话。
醒过来的时候,她躺在艾雯腿上,洞顶是黑的,四周是静的。她眨眨眼睛,看着黑暗,想了很久。
艾雯低头看她:“怎么了?”
阿暖说:“我梦见阿呆了。”
艾雯愣了一下。
阿暖说:“它在做梦。梦见格子。格子里有声音。声音在说话。”
艾雯看着她,那双全绿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说什么?”
阿暖想了想,说:“听不清。但好像是——好话。”
艾雯没说话。
她看着阿暖,突然想起可欣说的那句话:她免疫。不是因为强。是因为太弱了。弱到污染拿她没办法。
现在她知道了。不只是免疫。
她能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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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雯的因果矩阵越来越涩了。
不是那种慢慢变涩的,是那种——一天比一天涩。早上起来微调一个原子,像在干泥巴里写字。到了晚上,同一个操作,像在快干的水泥里写。写下去容易,提起来难,提起来之后,那个地方就留一个坑。
她知道这是污染。
那个东西还在算。算得越来越快,辐射出来的东西越来越多。她的因果矩阵不是被污染直接影响的,是被那些辐射“蹭”到的。蹭一下,涩一点。蹭一下,涩一点。
她试着去找规律。找那个东西算的规律。找它什么时候算得快,什么时候算得慢,什么时候输出什么。
找了七天七夜。
第八天早上,她找到了一个东西:周期。
那个东西的演算有周期。不是一天两天那种小周期,是一千年那种大周期。每过一千年,它会输出一次可以被解读的东西。上次输出是一千年前,输出的是“等待”。下次输出——三百年后。
她把这事告诉议会。
议会沉默了很久。然后最老的那个长老说:“三百年后,会有答案。”
艾雯问:“什么答案?”
长老看着她,全绿的眼睛里什么也看不出来。
“不知道。但会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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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欣的共振网络越来越“干净”了。
不是好的那种干净。是那种——声音越来越少的那种干净。以前她的网络里有无数种振动,快的慢的,高的低的,规律的乱的,像一片森林里无数种鸟叫。现在那些鸟叫在消失。不是一只一只消失,是一群一群消失。每次消失之后,留下的就是更少的振动,更整齐的振动,更像同一个声音的振动。
她知道这是污染。
那些被感染的 hive 正在趋同。它们的振动越来越像,越来越整齐,越来越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再过一段时间,它们就会变成一模一样的东西——没有区别,没有杂音,没有“自己”。
她拼命抓住自己的“杂音”。
那个杂音是前任留给她的——“看见星星”的瞬间。每次她感觉自己快要被“洗干净”的时候,她就拼命想那个瞬间。黑暗。无尽的黑暗。然后有一道光射过来,光里有无数亮晶晶的点,密密麻麻。
她想着那些星星,杂音就还在。
但她知道,它越来越弱了。
她传消息给老吴:你那边怎么样?
等了很久,老吴回:下面没事。你上来吗?
她说:上不去。上面的事还没完。
老吴说:那你小心。
她说:你也是。
通信断了。
她趴在那块石头上,听着那些越来越干净的振动,突然想起老吴说过的话:你们吵醒不该吵的。
现在她懂了。那个“不该吵的”,不只是下面那个做梦的。
还有上面那个正在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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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烬的能量城越来越冷了。
不是温度那种冷。是另一种。是人变冷的那种冷。
那些被救出来的猫娘,最近一批有几个不对劲。不是眼神直的那种不对劲——那种她已经见过了——是另一种。是不笑了。不哭了。不生气了。不害怕了。什么都不了。
她们只是存在。像石头一样存在。
小烬问一个:你怎么样?
那个猫娘说:好。
小烬问:饿吗?
猫娘说:不饿。
小烬问:想什么?
猫娘说:不想。
小烬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以前是亮的,现在灰了。像蒙了一层什么东西,把里面的光遮住了。
她问艾雯:这是怎么回事?
艾雯说:污染。情感在消失。
小烬问:能治吗?
艾雯说:阿暖那种能。别的——不知道。
小烬看着那些变冷的猫娘,又想起阿暖的脸。
阿暖还是那个样子。每天给幼崽们讲故事,讲完了就笑,笑完了就问“有猫吗”。那些变冷的猫娘从她身边走过,她也不怕,还跟人家打招呼。人家不理她,她就自己玩。
小烬看着她,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阿暖不是不怕污染。是污染拿她没办法。因为她太“暖”了。暖到那种冷进不去。
她走到阿暖身边,蹲下来。
阿暖正在给幼崽们讲故事,看见她来了,抬起头。
“小烬!”
小烬说:“阿暖,你要一直这样。”
阿暖说:“这样?”
小烬说:“暖的。天真的。会问‘有猫吗’的。”
阿暖看着她,眼睛还是那么亮。
“为什么?”
小烬说:“因为能救人。”
阿暖想了想,点点头。
“好。”
然后她继续讲故事。
小烬站起来,看着她的背影,很久没动。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见阿暖的时候。那个躲在角落里、谁都不让碰的小女孩。那个咬她的、瘦得像只老鼠的小女孩。那个问“外面的世界有猫吗”的小女孩。
现在那个小女孩在救人。
用她自己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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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雯、可欣、小烬,三个人——如果蜂后可以叫“人”的话——又在共振网络里碰头了。
艾雯先说:我的因果矩阵涩了。越来越涩。那个东西在加速。
可欣说:我的 hive 在变干净。越来越干净。我的杂音在变弱。
小烬说:我的猫娘在变冷。越来越冷。只有阿暖还暖着。
三个人都沉默了。
然后艾雯说:我们得联合。
可欣说:怎么联合?
艾雯说:研究它。找到它的规律。找到它的弱点。找到它为什么拿阿暖没办法。
小烬说:阿暖只有一个。
艾雯说:对。但我们可以学她。
可欣愣了一下:学她?学什么?
艾雯想了想,说:学那种——不问为什么。学那种——不怕。学那种——会问“有猫吗”。
可欣的振动里出现了一点波动——那是蜂后的“困惑”。
小烬在旁边说:我懂她的意思。
可欣说:什么意思?
小烬说:污染是规则。是秩序。是让人变整齐的东西。阿暖不整齐。她乱。那种乱,污染拿她没办法。
可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的振动变了——从困惑变成另一种东西。
那东西叫“明白”。
她说:我懂了。就像我的杂音。
艾雯说:对。就像你的杂音。
可欣说:所以要保留杂音。保留那些不整齐的东西。
艾雯说:对。
小烬说:对。
三个人又沉默了。
但这一次,不是那种绝望的沉默。是另一种——是那种“知道了该怎么办”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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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暖不知道这些。
她只知道,最近那些幼崽们好像不太对劲。有几个不爱笑了,有几个不爱说话了,有几个一直盯着一个地方看,看很久,一动不动。
她问她们:你们怎么了?
有的没回答。有的说:没怎么。有的说:在想事情。
阿暖问:想什么?
那个说“在想事情”的幼崽想了想,说:在想——想什么是对。
阿暖说:什么叫对?
幼崽说:就是——应该那样。
阿暖说:谁说的应该那样?
幼崽愣住了。
她想了很久,然后说:不知道。就是觉得。
阿暖看着她,想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你觉得,什么是对?
幼崽又愣住了。
这次她想了更久。然后她说:不知道。
阿暖说:那就不想。
幼崽说:不想?
阿暖说:对。不想。想多了冷。冷了就不暖和了。
幼崽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阿暖说:来,我给你们讲故事。
她坐下来,幼崽们围过来。
她开始讲:从前,有一个叫阿呆的,睡了六千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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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在地下更深处,老吴正在听。
他听见了那些振动。可欣的,艾雯的,小烬的,还有那个小小的、一直在讲故事的。那故事很奇怪,讲的是一个叫阿呆的东西,睡了六千万年,一直在做梦。
他听了一会儿,突然发现一件事:
那个叫阿呆的东西,他也在听。
不是真的听。是那种——它动了一下。在那个故事讲到“睡了六千万年”的时候,它的脉动突然快了一点点。就那么一点点,但老吴听见了。
他趴在那儿,很久没动。
然后他传了一条消息出去——不知道有没有人收到:
“那个小的,在讲故事。下面那个,在听。”
没人回。
他又传了一条:
“它好像喜欢听。”
还是没人回。
他趴下来,继续听。
咚。咚。咚。
那个脉动还在。但好像——不那么孤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