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舰队的轨迹
艾雯站在那棵老树蕨下面，已经三天没动了。
不是不想动。是不敢动。
因为她在等一个原子衰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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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她在因果矩阵里设了一个锚点。
那时候智子刚穿过太阳系，刚钻进暗物质层，刚让整个因果矩阵抖了一下。她不知道那东西从哪儿来，不知道它想干什么，不知道它会不会再来。但她知道一件事：如果它再来，一定是从那个方向来。
四光年外。比邻星。
所以她设了一个锚点。一个很简单的锚点。她在比邻星的方向上选了一个原子——不是地球上的原子，是因果矩阵里的一个虚拟原子——然后把它的衰变概率调高了一点点。
如果三体舰队真的来了，那个原子会在十年后的今天衰变。
如果没来，它就不会。
今天是第十年。
她站在那儿，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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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月亮升起来又落下去。一天。两天。三天。
第三天傍晚，因果矩阵里传来一声轻响。
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她听见了。
那个原子衰变了。
艾雯闭上眼睛，站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不是高兴的笑。是那种——终于来了的笑。
她活了十二万年，从没像现在这样，希望自己算错了。
但她没算错。
三体舰队来了。四百艘。预计抵达时间——四百年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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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结果传回议会。
议会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最老的那个长老说：四百艘。四百年。够吗？
另一个长老说：不够也得够。
又一个长老说：人类知道吗？
艾雯说：不知道。
长老们互相看了看。然后最老的那个说：继续瞒着。
艾雯说：好。
她退出议会，站在森林边缘，看着天上的星星。
四光年外那个方向，有一颗星特别亮。不是因为它真的亮，是因为她知道，那星旁边有四百艘船正在过来。
四百年。
对她来说不长。十二万年的零头而已。但对人类来说——那是从明朝到现在那么长。是十几代人。是无数个生老病死，无数个悲欢离合。
她不知道四百年后，人类还会不会存在。
但她知道，她会在这儿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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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传消息给可欣：下来了。
可欣回得很快：什么下来了？
艾雯说：三体舰队。四百艘。四百年后到。
可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你怎么办？
艾雯说：等着。
可欣说：我也等着。
艾雯看着那条消息，很久没动。
然后她又传了一条给小烬：下来了。
小烬回得比可欣慢。过了很久，才有一条消息过来：多少？
艾雯说：四百艘。四百年。
小烬没回。
艾雯知道她在想什么。四百年。对精灵和蜂巢来说，是半辈子。对猫娘来说，是四五代人。小烬今年二十八，她的孩子，孩子的孩子，孩子的孩子的孩子，才能看见那一天。
她想起阿暖。
阿暖今年五岁。四百年后，如果她还活着，会是什么样子？还会问“有猫吗”吗？还会趴在可欣的石头上唱歌吗？还会给幼崽们讲故事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阿暖会老。会死。会变成猫娘们口口相传的故事里的人物。
而她会活着。继续活着。继续等。
这就是精灵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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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欣把消息传给老吴。
等了很久，老吴回：四百艘？不够看。
可欣说：什么意思？
老吴说：下面那个，两百亿。四百艘算什么。
可欣看着那条消息，愣了很久。
两百亿。四百艘。确实不算什么。
但问题是——下面那个在睡。上面那些在醒。
醒的比睡的可怕。
她把这个想法告诉老吴。老吴没回。
过了很久，他回了一句：那我继续听。
可欣说：听什么？
老吴说：听它什么时候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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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烬站在能量城外圈，看着那些幼崽跑来跑去。
阿暖坐在中间，正在讲故事。讲的是阿呆的故事。那个睡了六千万年的东西，那个一直在做梦的东西，那个被取名叫阿呆的东西。
幼崽们围着她，眼睛亮亮的。
“后来呢？”
阿暖说：“后来，它醒了。”
小烬愣了一下。
她记得阿暖以前讲的故事不是这样的。以前讲的是“我们去叫它起床”，现在是“它醒了”。
她走过去，在阿暖旁边坐下来。
阿暖看见她，笑了。
“小烬！”
小烬说：“阿暖，故事改了？”
阿暖说：“嗯。”
小烬说：“为什么改？”
阿暖想了想，说：“因为它快醒了。”
小烬看着她，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
“你怎么知道？”
阿暖说：“做梦梦到的。”
小烬不说话了。
她想起艾雯说的那句话：四百年后到。
四百年。对阿暖来说，是八辈子。但她做梦梦到了。
她不知道该信还是不该信。
但她知道，从今以后，她得多看着阿暖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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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雯站在森林边缘，看着那个方向。
四光年外。四百艘船。四百年。
她想了很多事。想那个踢倒石堆的孩子。想那个在洞穴里画野牛的人。想那些在美索不达米亚平原上建起第一座城邦的人。想陈工按下广播键时的脸。
她想了很久。
然后她想起阿暖说的那句话：它快醒了。
哪个它？阿呆？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现在开始，不是一个人在等了。
下面有可欣，有老吴，有两百亿个正在做梦的东西。上面有小烬，有阿暖，有无数正在活着的猫娘和人类。
她不是一个人。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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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了。
艾雯还站在那儿，看着那个方向。
远处，有风吹过来，带着森林的气息。树叶沙沙响，像在说什么。
她听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森林深处走去。
四百年。
她等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