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精灵的三派
艾雯站在议会大厅外面,已经站了一个时辰。
不是不想进去。是不知该以什么立场进去。
大厅是一棵老树蕨的内部,树干被掏空,能坐几百人。最老的精灵坐在最里面,越年轻的越靠外。她活了十二万年,不算最老,也不算最年轻,位置在中间偏里。
但她现在不知道该坐在哪儿。
因为今天要讨论的事,她不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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议会开始了。
最老的那个长老——比沈还老的那个——开口说:“绿皮。讨论它。”
下面一片沉默。
绿皮。那个睡了六千万年的东西。那个一直在做梦的东西。那个最近开始“动”的东西。
长老说:“智子在下面。污染在上面。三体在路上。所有这些,都指向它。”
又一个长老说:“所以它是什么?”
没人能回答。
老沈站起来。
艾雯看着他。五十万年了,他还是那个样子——深褐皮肤像老树皮,眼睛全绿没瞳孔,动作慢得让人着急。但他说话的时候,所有人都听。
老沈说:“它是神。”
下面一片哗然。
老沈不理会那些声音,继续说:“六千万年前,它落下来。六千万年里,它一直在睡。六千万年后,所有的事都围着它转。这不是神是什么?”
一个年轻精灵站起来:“神?它会思考吗?它有意识吗?它知道自己存在吗?”
老沈看着他,那双全绿的眼睛里什么也看不出来。
“正因为不知道,才是神。”
年轻精灵愣住了。
老沈说:“你见过哪个神知道自己是谁?希腊那些,罗马那些,埃及那些,哪个不是人编的?真正的神,不需要知道自己是谁。它只需要在。它在,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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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雯站起来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起来。但她站起来了。
所有人都看着她。
她走进大厅,走到中间,看着老沈。
“它不是神。”
老沈看着她,没说话。
艾雯说:“它只是一个东西。一个从天上掉下来的东西。它做梦,它寻思,它偶尔动一下。它不是故意的。它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老沈说:“所以呢?”
艾雯说:“所以它不是神。神是有意识的。它没有。”
老沈说:“你怎么知道它没有?”
艾雯愣住了。
老沈说:“你在下面待过?你听过它做梦?你知道它在想什么?”
艾雯说:“不知道。但——”
老沈打断她:“不知道,就不能说没有。”
艾雯不说话了。
老沈看着她,那双全绿的眼睛里有一点光。
“孩子,我活了五十万年。见过无数东西。有的像神,有的不像。但真正的神,从来都不是你想象的那个样子。”
他停了一下,又说:“你以为神应该是什么?全知全能?高高在上?惩罚恶人保佑好人?那是人编的。真正的神,不需要这些。它只需要在。它在,你就在。它动,你就动。它睡,你就等。”
艾雯说:“那我们要做什么?等它醒?”
老沈说:“记录它。侍奉它。把它每一次‘寻思’记下来,传给后来的人。”
艾雯说:“然后呢?”
老沈说:“没有然后。这就是精灵的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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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个精灵站起来。
艾雯不认识他。很年轻的精灵,大概一两万岁,眼睛还是淡金色的,没全绿。
他说:“我不同意。”
老沈看着他。
那个年轻精灵说:“如果它是神,那它为什么睡六千万年?如果它是神,那它为什么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如果它是神,那它为什么被污染追着跑?”
老沈没说话。
年轻精灵说:“它不是神。它是工具。是我们可以用、应该用的工具。”
艾雯愣住了。
工具?
年轻精灵说:“它在做梦。梦里能改变现实。那我们为什么不引导它做对我们有利的梦?”
老沈说:“引导?怎么引导?”
年轻精灵说:“污染。那个东西在算它。我们也可以算。算出它什么时候寻思,寻思什么,然后提前布局。让它寻思对我们有利的事。”
老沈说:“你知道它寻思什么吗?”
年轻精灵说:“不知道。但可以学。”
老沈说:“你知道学了之后会怎样吗?”
年轻精灵说:“不知道。但总比等着强。”
老沈看着他,那双全绿的眼睛里什么也看不出来。
过了很久,他说:“你们这一代,太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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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厅里分成了三拨。
老沈那一拨,站在左边。他们叫“臣服派”。主张记录绿皮,侍奉绿皮,把每一次“寻思”编成经书,传给后世。
那个年轻精灵那一拨,站在右边。他们叫“利用派”。主张研究绿皮,引导绿皮,让它做对他们有利的梦。
中间还有一拨。不多,稀稀拉拉的十几个人。艾雯站在最前面。
他们叫“漏洞派”。
长老看着他们,问:“你们呢?你们主张什么?”
艾雯说:“找漏洞。”
长老说:“什么漏洞?”
艾雯说:“规则的漏洞。那个东西在算,在污染,在让一切变整齐。但它拿阿暖没办法。为什么?因为阿暖乱。乱就是漏洞。”
长老说:“所以呢?”
艾雯说:“所以我们要找更多的漏洞。找那些它算不到的地方。然后——躲进去。”
老沈在旁边说:“躲?躲到什么时候?”
艾雯说:“躲到它算完。”
老沈说:“它什么时候算完?”
艾雯说:“不知道。但阿暖说,它在追阿呆。追到了,可能就完了。”
老沈说:“追到之后呢?”
艾雯说:“不知道。”
老沈看着她,那双全绿的眼睛里有一点光。
“孩子,你找漏洞,但漏洞也是梦的一部分。”
艾雯愣住了。
老沈说:“你以为阿呆在做什么梦?梦格子。格子有格子,格子有规则,规则有漏洞。但漏洞在哪儿?在格子里。你躲进漏洞,还是在它梦里。”
艾雯不说话了。
老沈说:“所以臣服、利用、漏洞,有什么区别?都在它梦里。都出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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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厅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最老的那个长老开口了。
“三派。各有各的道理。”
他看看左边,看看右边,看看中间。
“臣服的,去记录。利用的,去研究。漏洞的,去找漏洞。都做起来。三百年后,看谁对。”
老沈说:“三百年?那三体呢?”
长老说:“三体是另一回事。先解决这个。”
老沈不说话了。
长老看着艾雯:“你呢?还坚持?”
艾雯说:“坚持。”
长老点点头:“那就去。找你的漏洞。”
艾雯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老沈在后面说了一句话:
“你找漏洞,但漏洞也是梦的一部分。”
艾雯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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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出议会大厅,站在森林里。
天黑了。星星很亮。四光年外那个方向,有一颗星特别亮。
她看着那颗星,想起老沈的话。
漏洞也是梦的一部分。
什么意思?
她想了一会儿,没想明白。
但她知道一件事:老沈说的对。她们都在阿呆梦里。出不去。
那漏洞在哪儿?
她不知道。
但她想起阿暖。想起那个五岁的、从保留区出来的、什么都不懂的小孩。想起她问的那些问题——“有猫吗”“阿呆为什么做梦”“我们在它梦里吗”。
那些问题,就是漏洞。
因为那个正在算的东西,算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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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传消息给可欣:精灵分裂了。
可欣回:分什么?
艾雯说:三派。臣服、利用、漏洞。
可欣说:你哪派?
艾雯说:漏洞。
可欣说:什么意思?
艾雯说:找规则算不到的地方。
可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懂。像我的杂音。
艾雯说:对。像你的杂音。
可欣说:找到了吗?
艾雯说:没有。但阿暖是。
可欣说:阿暖?
艾雯说:对。她乱。污染拿她没办法。这就是漏洞。
可欣说:那把她保护好。
艾雯说: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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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传消息给小烬:精灵分裂了。
小烬回得很快:关我什么事?
艾雯说:不关你事。但阿暖关。
小烬说:阿暖怎么了?
艾雯说:她是漏洞。那个东西算不到她。
小烬说:我知道。
艾雯说:保护好她。
小烬说:我知道。
艾雯看着那条消息,很久没动。
然后她又传了一条:三百年后,会有结果。
小烬回:什么结果?
艾雯说:不知道。但会有。
小烬没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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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量城外圈,阿暖正在讲故事。
今天讲的是阿呆的故事。那个睡了六千万年的东西,那个一直在做梦的东西,那个被取名叫阿呆的东西。她讲它怎么睡,怎么梦,怎么偶尔“寻思”一下。讲的时候,她还会加一些自己的话:“它一个人睡那么久,肯定很孤独。所以我们要去叫它起床。”
幼崽们围着她,眼睛亮亮的。
“后来呢?”
阿暖说:“后来,我们去了。但还没到。”
一个幼崽问:“那它醒了吗?”
阿暖想了想,说:“快了。”
另一个幼崽问:“你怎么知道?”
阿暖说:“因为我在梦里看见它了。”
幼崽们“哇”了一声。
阿暖继续讲。
她不知道,在很远的地方,有一群精灵正在分裂。臣服的,利用的,找漏洞的。她不知道自己是漏洞。不知道那个正在算的东西算不出她。
她只知道,今天的故事讲完了,明天还有新的。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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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在地下更深处,老吴正在听。
他听见了那些振动。艾雯的,可欣的,小烬的,还有那个小小的、正在讲故事的。那个小小的振动还是那么乱,那么不整齐,那么让那个正在算的东西头疼。
他听了一会儿,传了一条消息给可欣:
“下面这个,又慢了。”
可欣回:因为什么?
老吴说:因为那个小的在讲故事。讲它。它喜欢。
可欣看着那条消息,很久没动。
然后她笑了。
阿暖。那个五岁的孩子。她在给一个睡了六千万年的东西讲故事。那个东西在听。听完,慢了。
她笑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