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猫娘城的建立
小烬站在那片空地上，已经站了三天。
不是不想动。是不知该往哪儿动。
空地很大，四面环山，只有一条窄窄的峡谷通向外面的世界。山上有树，树里有鸟，鸟叫得很好听。空地中间有一条小溪，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太阳照下来，石头闪着光。
这是个好地方。
小烬想：如果必须建一座城，就建在这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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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年前，猫娘们开始往边缘地带退。
那时候人类建起了城邦，建起了帝国，建起了无数容不下她们的地方。她们退到森林边缘，退到草原边缘，退到沙漠边缘。退一步，再退一步，退到不能再退的地方。
现在不能再退了。
因为三体人要来了。污染在扩散。那个叫阿呆的东西在动。
她们需要一座城。一座真正属于猫娘的城。
小烬把这个想法告诉白霜的时候，白霜看了她很久。
“建城？凭什么？”
小烬说：“凭我们需要。”
白霜说：“需要的人多了。资源呢？人手呢？谁来守？”
小烬说：“大家一起。”
白霜冷笑了一声。
“大家一起。你知道‘一起’是什么意思吗？是要分东西的。分吃的，分住的，分能量。你分过吗？”
小烬说：“没分过。但可以学。”
白霜看着她，那双蓝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过了很久，她说：“你先找地方。找到了，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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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烬找了三年。
从东走到西，从南走到北，走遍了所有她能走到的地方。有的地方太冷，有的地方太热，有的地方离人类太近，有的地方什么都有但没水。
三年后，她找到了这个地方。
四面环山。一条小溪。一片空地。离最近的人类聚居地三百里。翻过山就是荒野，荒野那边还是荒野。
她把白霜带来看。
白霜站在空地中间，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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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城开始了。
猫娘们从四面八方赶来。自由派的，被奴役派的，还有那些一直散居在荒野里、从不和人打交道的。老的少的，强的弱的，愿意来的不愿意来的，都来了。
因为没地方可去了。
小烬站在空地边上，看着那些人从峡谷里走进来。一个一个，一群一群，有的背着包袱，有的空着手，有的抱着孩子。她们走进来，四处看看，然后找个地方坐下来，等着。
等什么？不知道。但她们在等。
白霜走到她旁边，也看着那些人。
“你知道怎么建城吗？”
小烬说：“不知道。”
白霜说：“我也不知道。”
她们互相看了一眼。
然后白霜说：“那就一边建一边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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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量城不是一天建起来的。
先搭棚子。木头搭的，上面盖草，能遮雨就行。棚子搭了一百多个，每个住十几个人。人挤人，翻身都翻不动，但比露天强。
然后挖洞。山脚下挖，往深处挖，挖出一个个小洞，能住一家人的那种。洞比棚子暖和，比棚子安全，比棚子像家。
然后砌墙。用石头砌，一块一块垒起来，垒成半人高的矮墙，把整个空地围起来。不是为了挡人，是为了挡野兽。狼啊，熊啊，那些还存在的、会吃猫娘的东西。
最后是能量罩。
能量罩是小烬想的。用能量网络织成一张网，罩在整个城上面。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挡污染。那些正在变冷的东西，那些让人眼神直的、不说话的、不笑的东西，能挡一点是一点。
织了一年才织成。
织成那天，小烬站在能量罩下面，看着那层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光，很久没动。
白霜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有用吗？”
小烬说：“不知道。”
白霜说：“那织它干什么？”
小烬说：“万一有用呢。”
白霜没说话。
她们站在那儿，看着那层淡淡的光。
光在太阳下面几乎看不见，但到了晚上，它会发出很轻很轻的蓝色。像水。像梦。像什么遥远的东西在看着这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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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建起来了，人住进去了，问题也来了。
最大的问题是：谁住中间，谁住边上？
空地中间是能量最足的地方。那儿离能量罩近，离污染远，晚上睡觉不会做那种让人变冷的梦。空地边上就不行了。边上的能量罩薄，污染能透进来，睡那儿的人会越来越冷。
谁住中间？
白霜说：“自由派住中间。”
小烬说：“凭什么？”
白霜说：“凭我们先来。凭我们没被圈过。凭我们干净。”
小烬看着她，那双黄眼睛里有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是恨吗？不是。是怕。是那种——怕自己变成她们的那种怕。
小烬说：“她们被圈过，不是她们选的。”
白霜说：“我知道。”
小烬说：“那凭什么让她们住边上？”
白霜说：“因为她们被圈过。圈过的人，有奴性。”
小烬愣住了。
“奴性？”
白霜说：“对。你在保留区长大的？你知道那种地方。把人关起来，圈起来，当牲口用。用久了，人就废了。废了的人，会把废当成正常。会把被圈当成该的。会把——”
小烬打断她：“阿暖呢？阿暖有奴性吗？”
白霜不说话了。
小烬说：“阿暖从保留区出来。她被圈过。她现在每天给幼崽们讲故事，讲阿呆，讲自由，讲外面的世界有猫。那些变冷的猫娘，只有她能叫醒。这叫奴性？”
白霜看着她，那双蓝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小烬说：“你怕的不是她们。你怕的是自己变成她们。但你不会。因为你在外面，她们在里面。你吃好的，她们吃剩的。你住中间，她们住边上。你怎么会变成她们？”
白霜没说话。
小烬说：“但她们会变成你吗？她们住边上，永远住边上，永远吃剩的，永远被说‘有奴性’——她们会变成你吗？”
白霜转身走了。
小烬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很久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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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暖不知道这些。
她住在能量城外圈。不是因为她被分到那儿，是因为她不想离开那些幼崽。
幼崽们住在外圈。因为她们小，跑不快，抢不过那些大的。也因为她们刚来，没地方去，只能住外圈。
阿暖每天给她们讲故事。讲阿呆，讲那个睡了六千万年的东西。讲艾雯，讲那个活了十二万年的精灵。讲可欣，讲那个会振动的蜂后。讲小烬，讲那个把她从保留区救出来的人。
幼崽们围着她，眼睛亮亮的。
“后来呢？”
阿暖说：“后来，她们建了一座城。”
一个幼崽问：“叫什么？”
阿暖想了想，说：“叫能量城。”
另一个幼崽问：“能量城里面有什么？”
阿暖说：“有中间和边上。”
幼崽们不懂。
阿暖说：“中间住的人，离能量罩近，不会冷。边上住的人，离能量罩远，会冷。”
幼崽们互相看看。
一个幼崽问：“那我们住哪儿？”
阿暖说：“边上。”
幼崽们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那个幼崽又问：“那我们会冷吗？”
阿暖想了很久。
然后她说：“不会。我给你们讲故事。讲着讲着，就暖和了。”
幼崽们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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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阿暖讲完故事，回到自己的小窝里躺下来。
闭上眼睛，她就开始做梦。
梦里有一个很大的格子。格子里有很多光点。有的亮，有的暗，有的在动，有的不动。中间那些光点特别亮，边上那些暗一些。
她看着那些光点，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能量城也是格子。中间亮，边上暗。和梦里一样。
她醒过来，天已经亮了。
她爬起来，去找小烬。
“小烬，能量城是不是格子？”
小烬愣住了：“什么？”
阿暖说：“我昨晚做梦。梦见格子。中间亮，边上暗。和能量城一样。”
小烬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阿暖说：“那我们是不是在阿呆梦里？”
小烬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想起艾雯说过的话：我们都在阿呆梦里。
现在阿暖自己梦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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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这事告诉艾雯。
艾雯沉默了很久。然后说：“让她梦。梦见了，告诉我们。”
小烬说：“告诉她梦见了什么？”
艾雯说：“什么都告诉。她在帮我们看。”
小烬说：“看什么？”
艾雯说：“看那个梦。看我们自己在哪儿。”
小烬不说话了。
她想起阿暖的眼睛。那双眼睛，能看见她们看不见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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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暖继续讲故事。
每天讲，每天讲，讲给那些住在外圈的幼崽们听。讲阿呆，讲艾雯，讲可欣，讲小烬，讲能量城，讲中间和边上。
讲着讲着，有一天，一个幼崽问她：“那我们什么时候能住中间？”
阿暖愣住了。
她想了很久。然后说：“等你们长大了。”
幼崽说：“长大了就能住中间吗？”
阿暖说：“不知道。但可以试试。”
幼崽说：“怎么试？”
阿暖说：“去问那些住中间的人。问她们，能不能让一点地方出来。”
幼崽们互相看看。
一个幼崽站起来，说：“我去。”
阿暖看着她，那个小小的背影，往中间走。
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穿过那些住在外圈的棚子，穿过那些挖在山脚下的洞，穿过那层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能量罩，走到中间。
中间住的人看着她，愣住了。
那个幼崽站在那儿，说：“我们住边上太冷了。能不能让一点地方出来？”
没人回答。
她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去。
阿暖在那边等她。
“怎么样？”
幼崽摇摇头。
阿暖说：“没关系。明天再试。”
幼崽说：“明天会不一样吗？”
阿暖想了很久。然后说：“会。因为你在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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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烬在旁边看着这一切。
她看着那个幼崽走到中间，看着中间那些人沉默，看着那个幼崽走回来，看着阿暖说“明天再试”。
她突然想起白霜说过的话：被圈过的人，有奴性。
但那个幼崽没有被圈过。她在能量城出生，在外圈长大，从来不知道什么叫“被圈”。她只知道，自己住的地方冷，中间暖。她想去中间。
这就是奴性吗？
小烬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今天起，她得多看着那个幼崽一点。
因为她在试。因为明天会不一样。因为有人在教她，试是有用的。
那个人叫阿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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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在地下更深处，老吴正在听。
他听见了那些振动。阿暖的，小烬的，还有那个小小的、正在走路的。那个走路的振动很轻，很慢，一步一步的，像在试什么东西。
他听了一会儿，传了一条消息给可欣：
“上面那个小的，在走路。”
可欣回：走什么路？
老吴说：从边上往中间走。
可欣说：走到了吗？
老吴说：没有。但她在试。
可欣看着那条消息，很久没动。
然后她笑了。
阿暖。那个五岁的孩子。她在教别人试。
试不一定成功。但试有用。
她笑了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