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人类的广播计划
陈工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
桌上堆满了资料——四十年前的U盘,二十年前的手稿,去年刚解密的情报,还有最近三个月从各种渠道收集来的数据。量子计算机的失效记录,引力波探测器的异常波形,射电望远镜捕捉到的规律信号,还有那张画满了红点的全球分布图。
他把这些资料摊开,一张一张看,看了一遍又一遍。
越看越确定一件事:
三体舰队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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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结论不是他一个人得出的。
过去五年,他们那个秘密的小团体已经发展到二十多人。搞物理的,搞天文的,搞计算机的,搞情报的,还有几个退了休的老家伙。他们偷偷开会,偷偷交换数据,偷偷拼凑真相。
拼到现在,真相拼出来了。
四百艘船。四百年后到。来自四光年外那个方向。
今天开会,就是要决定一件事:
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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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在一个地下室里开。
地方是老李找的,以前是个防空洞,后来废弃了,现在又被他们收拾出来。洞壁还是水泥的,有点潮,灯光昏黄,照得人脸都灰灰的。
人到齐了。二十三个。坐成一圈,中间放着一张折叠桌,桌上堆满了资料。
陈工站起来,先开口。
“情况大家都知道了。四百艘船。四百年后到。今天决定怎么办。”
下面一片沉默。
过了很久,一个年轻人举手。
年轻人叫小王,三十出头,搞量子计算的。是老李的学生的学生,这一批里最年轻的。
他说:“我们能怎么办?”
陈工说:“两个选择。一是瞒着,等。二是告诉大家,想办法。”
小王说:“告诉大家?告诉谁?政府?老百姓?全世界?”
陈工说:“对。”
小王说:“然后呢?”
陈工说:“然后一起想办法。”
小王看着他,那双年轻的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您信吗?一起想办法?”
陈工没说话。
旁边一个老一点的开口了。姓孙,搞情报的,退休前在某个部门干了一辈子。
“我干这行四十年。见过太多‘一起想办法’的事。结果呢?想出来的办法,比不想还糟。”
小王说:“那您说怎么办?”
老孙说:“瞒着。我们自己想办法。”
小王说:“什么办法?”
老孙说:“谈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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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看着他。
老孙说:“它们发信号,我们也发信号。告诉它们:我们知道你们来了。我们愿意谈。条件可以商量。”
有人说:“谈什么?它们来是要我们的星球。”
老孙说:“星球可以分。地这么大,够住。”
又有人说:“它们凭什么跟你谈?”
老孙说:“凭我们有它们要的东西。”
那人说:“什么东西?”
老孙说:“不知道。但肯定有。不然它们来干什么?”
没人说话了。
过了很久,小王又开口了。
“我觉得不行。”
老孙看着他。
小王说:“您说谈判。但您知道谈判的前提是什么吗?是双方都想谈。它们想谈吗?不知道。万一它们不想谈呢?万一它们来就是为了杀光我们呢?”
老孙说:“那你说怎么办?”
小王说:“广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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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播。
这两个字说出来,所有人都安静了。
陈工看着小王,那双眼睛里有种他从没见过的光。
小王说:“把它们的位置广播出去。告诉全宇宙:这里有四百艘船,正往这边来。谁想管谁管。”
老孙说:“你疯了?广播出去,引来更可怕的东西怎么办?”
小王说:“可怕的东西已经来了。我们只是不知道。”
老孙不说话了。
小王看着陈工:“您说呢?”
陈工想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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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散了以后,陈工一个人坐在那个地下室里。
灯光还是昏黄的,照得他脸灰灰的。他看着桌上那些资料,看着四十年前那个U盘,看着周明远留给他的那行字:“它不是发给我们听的。”
四十年了。
他一直在想,它是发给谁听的。
现在他知道了。是发给地下的。是发给那些他看不见的东西的。
那他们呢?他们发给谁?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如果什么都不做,四百年后,那些船就到了。
到时候,想做什么都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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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来,走出地下室。
外面天黑了。星星很亮。四光年外那个方向,有一颗星特别亮。
他盯着那颗星,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老李,帮我约一下。所有人。三天后。还是这个地方。”
老李说:“有决定了?”
陈工说:“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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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人又到齐了。
还是那个地下室,还是那盏昏黄的灯,还是那一圈灰灰的脸。
陈工站在中间,看着他们。
“我想好了。”
所有人都看着他。
陈工说:“广播。”
下面一片哗然。
老孙站起来:“你疯了?”
陈工说:“没疯。我想了三天。”
老孙说:“想什么?”
陈工说:“想那四百艘船。想它们来干什么。想我们有什么可失去的。”
他停了一下,然后说:“我们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个星球,一个文明,四百年时间。四百年后,它们到了。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它们就到了。如果我们做了,它们可能到不了。或者到了,但情况不一样了。”
老孙说:“万一引来更可怕的东西呢?”
陈工说:“万一呢。万一引来了,那也是四百年后的事。四百年,够我们想办法了。”
老孙看着他,那双老了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陈工说:“知道。”
老孙说:“你可能会害死所有人。”
陈工说:“可能。但不做,也可能死。都一样。”
老孙不说话了。
小王站起来,走到陈工旁边。
“我跟你。”
又有几个人站起来。
“我跟你。”
“我跟你。”
越来越多的人站起来。最后,所有人都站起来了。
除了老孙。
老孙坐在那儿,看着他们,很久没动。
然后他说:“你们都是疯子。”
陈工说:“可能是。”
老孙站起来,慢慢走到门口。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了。
没回头。
“广播的时候,告诉我一声。”
然后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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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个月,他们开始准备。
广播不是随便发的。要选频率,选方向,选内容。要确保能被接收到,又不要太容易被追踪。要让人知道三体舰队的存在,又不要暴露地球的位置。
他们算了很多遍。
最后定下来:全频段广播。向所有方向。内容是——三体舰队的坐标,轨迹,速度。还有一句话:
“我们知道你们来了。我们在看着。”
陈工看着那句话,很久没动。
我们在看着。
谁在看?他们不知道。也许有人看,也许没人看。也许看了也不在乎。
但他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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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播前的那个晚上,陈工一个人坐在研究所的楼顶。
天很黑,星星很亮。四光年外那个方向,那颗星特别亮。
他看着那颗星,想起很多人。
想起周明远。想起那个把U盘递给他、说“告诉我它是什么意思”的老头。想起他临死前的脸。
想起老李。想起那个搞了一辈子引力波、头发花白还在熬夜算数据的老人。
想起小王。想起那个年轻的眼睛里有光的后辈。
想起那些站起来的、说“我跟你”的人。
也想起那些没站起来、但最后说“告诉我一声”的人。
他看了很久。
然后有人在他旁边坐下来。
是老李。
老李没说话,就那么坐着,和他一起看星星。
坐了很久,老李开口了。
“怕吗?”
陈工说:“怕。”
老李说:“怕还发?”
陈工说:“就是因为怕,才发。”
老李没说话。
又坐了很久。
然后老李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
“明天见。”
陈工说:“明天见。”
老李走了。
陈工继续坐着,看那颗星。
那颗星还在那儿。亮亮的,不动的,看着这边。
他看着它,轻轻说了一句:“惹祸也比等死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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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他们发了。
全频段广播。向所有方向。三体舰队的坐标,轨迹,速度。还有那句话:
“我们知道你们来了。我们在看着。”
信号以光速扩散。
陈工站在控制室里,看着屏幕上那条线往外走。走出大气层,走出太阳系,走进星际空间,走向那些看不见的地方。
他想起艾雯的脸。
那个活了十二万年的精灵,站在他面前,说:“你们会惹大祸。”
他想告诉她:我知道。
但他还是发了。
因为惹祸也比等死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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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号走了三分钟的时候,控制室的门开了。
一个人走进来。
陈工回头,愣住了。
是艾雯。
她就站在门口,看着他。那双全绿的眼睛里,什么也看不出来。
陈工说:“你来了。”
艾雯说:“来了。”
陈工说:“晚了。”
艾雯说:“知道。”
陈工说:“那还来?”
艾雯看着他,很久没说话。
然后她说:“来看看你。”
陈工愣住了。
艾雯说:“十二万年了。我看着你们从草原上站起来,看着你们学会用火,学会种地,学会建城,学会杀人。我见过无数人做无数事。但从没见过有人像你这样的。”
陈工说:“什么样的?”
艾雯说:“明知道会惹祸,还做的。”
陈工没说话。
艾雯说:“为什么?”
陈工想了很久。
然后他说:“因为惹祸也比等死强。”
艾雯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那是十二万年来,她第一次在人类眼里看见的东西。
她不知道叫什么。
但她知道,她会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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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雯走了以后,陈工一个人站在控制室里。
屏幕上那条线还在往外走。已经走到很远的地方了。
他看着那条线,突然想起阿暖说过的一句话。
那是很久以前,小烬转述给他的。
阿暖说:“外面世界很危险,但还是要出去看看。”
他笑了。
是苦笑。
广播发出去了。危险来了。
但至少,他们出去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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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在地下更深处,老吴正在听。
他听见了那个信号。从地表传来,穿过地壳,穿过岩层,一直传到他这儿。
他听了一会儿,传了一条消息给可欣:
“上面发了。”
可欣回得很快:发什么?
老吴说:广播。把它们的位置广播出去了。
可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哪个它们?
老吴说:那个正在过来的。
可欣不说话了。
老吴又传了一条:下面这个,抖了一下。
可欣说:为什么抖?
老吴说:被吵到了。
可欣看着那条消息,很久没动。
然后她问:会醒吗?
老吴说: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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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暖正在讲故事。
讲的是阿呆的故事。那个睡了六千万年的东西,那个一直在做梦的东西,那个被取名叫阿呆的东西。
讲到一半,她突然停下来了。
幼崽们问:“怎么了?”
阿暖说:“有人喊了一声。”
幼崽们说:“谁?”
阿暖说:“不知道。很远。”
幼崽们互相看看。
一个幼崽说:“那接着讲吗?”
阿暖想了想,说:“讲。”
她继续讲。
但她心里记着:刚才那一声,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