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精灵的劝阻
艾雯站在那栋楼外面,已经站了三个时辰。
不是不想进去。是不知进去之后说什么。
这是一栋很普通的楼。灰色的外墙,方方正正的窗户,门口有几级台阶,台阶上放着几盆快死的花。和周围那些楼没什么区别。
但她知道,里面有人在准备做一件大事。
一件会改变一切的大事。
她站了三个时辰,从下午站到天黑。天黑之后,楼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她数着那些灯,数到第七层的时候,终于迈开步子,走上台阶。
门没锁。
她推门进去,走进电梯,按了七楼。
电梯很慢,嘎吱嘎吱响,像活了很久的东西。她站在里面,看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影子。灰白的长发,淡金色的眼睛,树纹一样的皮肤。这张脸,她看了十二万年。
十二万年了,从没在人类面前真正出现过。
今天是第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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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梯门开了。
走廊很长,灯光惨白,地上铺着灰色的地板革。她往前走,走到尽头那扇门前,停下来。
门上有块牌子:主任办公室。
她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进来。”
她推门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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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工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对着电脑屏幕。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门口的人。然后愣住了。
手里的杯子掉在地上,摔碎了。
艾雯站在门口,看着他。
陈工张了张嘴,发出一个不成形的声音。然后他慢慢站起来,扶着桌子,看着她。
“你……你是……”
艾雯说:“我叫艾雯。”
陈工说:“艾雯?那个艾雯?”
艾雯说:“对。”
陈工看着她,那双老了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在动。恐惧,惊讶,困惑,还有别的什么。
过了很久,他说:“你是……神?”
艾雯说:“不是。我是看着你们长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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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工慢慢坐回椅子上。
他看着地上那个摔碎的杯子,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又看着艾雯。
“你一直在看着我们?”
艾雯说:“十二万年了。”
陈工说:“从什么时候开始?”
艾雯说:“从你们在东非草原上站起来的时候。从一个小孩踢倒石堆的时候。”
陈工愣住了。
“踢倒石堆?”
艾雯说:“对。一个小孩。他把堆好的石头踢倒,然后哈哈大笑。我看了他很久。”
陈工不说话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灰白的长发,淡金色的眼睛,皮肤上有树纹。她说她活了十二万年。她说她见过那个踢倒石堆的孩子。
他该信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她来了。在这个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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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工说:“那你为什么现在来?”
艾雯说:“因为你们要广播。”
陈工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艾雯说:“我一直知道。你们开的所有会,你们做的所有事,我都知道。”
陈工说:“那你为什么不早来?”
艾雯说:“因为之前不需要。”
陈工说:“现在需要了?”
艾雯说:“对。”
陈工说:“为什么?”
艾雯看着他,那双全绿的眼睛里什么也看不出来。
“因为你们会惹大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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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工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星星点点。远处有几栋高楼,楼顶有灯在闪。街上有人在走,很小,像蚂蚁。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她。
“什么大祸?”
艾雯说:“广播出去,会引来更可怕的东西。”
陈工说:“比如?”
艾雯说:“我不知道。”
陈工说:“你不知道?”
艾雯说:“不知道。但我知道有东西在那儿。一直在那儿。一直在听。”
陈工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在动。
“什么东西?”
艾雯说:“我们叫它邪神。它在暗物质层。一直在算。从来不停。你们广播出去,它会听见。它会算。算出来之后——”
她停住了。
陈工说:“之后怎么样?”
艾雯说:“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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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工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
他看着桌上那些资料。四十年前的U盘,二十年前的手稿,最近几个月的分析报告。还有那张画满了红点的全球分布图。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艾雯。
“你们什么都知道。但什么都不说。”
艾雯没说话。
陈工说:“你们看着我们建城,看着我们打仗,看着我们杀人,看着我们发明原子弹。你们什么都不说。现在我们要广播了,你们来了。告诉我们不要做。”
他站起来,声音大了。
“凭什么?”
艾雯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陈工说:“你们知道三体人来吗?知道。你们知道四百艘船在路上吗?知道。你们知道那东西在下面听吗?知道。你们告诉过我们吗?没有。”
他走到她面前,站住。
“十二万年了。你们看了十二万年。一句话没说过。现在我们要自己想办法了,你们来说‘会惹大祸’。”
他看着她,那双老了的眼睛里全是血丝。
“你说,凭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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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雯没说话。
她看着这个男人。一百多岁了——如果她能活到那时候的话——头发花白,脸上全是皱纹,眼睛里有血丝,也有光。那种光她见过。十二万年前,那个踢倒石堆的孩子眼里也有。
那是“我偏要”的光。
她想起议会的话:不要干涉。让他们自己走。
她想起老沈的话:守护就是操控。
她想起自己这十二万年做的事。让河水改道,让荒年出现,让丰收降临。她以为自己在守护。现在她知道,那是操控。
她剥夺了他们选择的权利。
现在他们要自己选了。
她有什么资格阻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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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雯说:“你说得对。”
陈工愣住了。
艾雯说:“我们看了十二万年。什么都没说。因为我们以为那是守护。现在我知道了,那不是守护。”
她看着他,那双全绿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种人类的表情。
那是悲伤。
“你们要选。你们自己选。选对了,选错了,都是你们的。”
陈工看着她,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说:“那你还来干什么?”
艾雯说:“来看看你。”
陈工说:“看我?”
艾雯说:“看看那个要广播的人,长什么样。”
陈工不说话了。
艾雯说:“十二万年了。我见过无数人。有的怕,有的恨,有的麻木,有的疯狂。但从没见过你这样的。”
陈工说:“什么样的?”
艾雯说:“明知道会惹祸,还做的。”
陈工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过了很久,他说:“惹祸也比等死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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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雯点点头。
她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了。
没回头。
“谢谢你来看我们。”陈工在身后说。
艾雯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但这次,我们自己来。”
艾雯没回答。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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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梯还是那么慢。嘎吱嘎吱,从七楼往下走。
她站在电梯里,看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影子。灰白的长发,淡金色的眼睛,树纹一样的皮肤。
这张脸,她看了十二万年。
今天她用它见了人类。见了那个要广播的人。
他说:你们什么都知道,但什么都不说。
他说得对。
她想起十二万年前那个踢倒石堆的孩子。那时候她站在远处看着,心里想:他们真有意思。
现在她知道了。有意思的不是他们。
是他们会选。
选对了,选错了,都是他们选的。
而她,只能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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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梯门开了。
她走出去,走过那几盆快死的花,走下台阶,走进夜色里。
城市的灯火在她身后亮着。万家灯火,星星点点。她往前走,没有回头。
走到一棵树旁边的时候,她停下来。
那是一棵很老的梧桐树,长在路边,叶子已经黄了,落了一地。她站在树下,看着那些落叶,很久没动。
然后她传了一条消息给可欣:
“没拦住。”
可欣回得很快:他发了?
艾雯说:会发。
可欣说:什么时候?
艾雯说:很快。
可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下面那个,动了。
艾雯说:什么?
可欣说:广播之前,它动了一下。广播之后,又动了一下。好像知道。
艾雯看着那条消息,很久没动。
阿呆知道。那个睡了六千万年的东西,知道人类要广播了。
它怎么知道的?
她想起阿暖。想起那个五岁的孩子。想起她说的话:“我在梦里看见它了。”
也许,阿呆也在梦里看见他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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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传了一条消息给小烬:
“人类要广播了。”
小烬回得很快:广播什么?
艾雯说:三体舰队的位置。
小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会怎样?
艾雯说:不知道。但下面那个,动了。
小烬说:阿呆?
艾雯说:对。
小烬说:阿暖说它快醒了。
艾雯看着那条消息,很久没动。
阿暖说它快醒了。
阿呆。那个睡了六千万年的东西。那个一直在做梦的东西。那个被取名叫阿呆的东西。
它快醒了。
因为人类要广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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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在能量城外圈,阿暖正在睡觉。
她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个很大的格子。格子里有很多光点。那些光点很乱,很吵,像受惊的蚂蚁。
格子中间有一个声音。很轻,很远,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来。
那个声音说:“有点吵。”
阿暖在梦里说:“是有点吵。”
那个声音没回答。
但她觉得,它在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