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广播之后
陈工坐在控制室里,已经三天没动了。
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
广播发出去了。三千艘船又来了。那个一直在算的东西回应了。然后——然后什么也没发生。
三天了。没有任何事发生。
他应该高兴的。没有更可怕的东西来。没有邪神降临。没有外星舰队突然出现在头顶。什么都没有。就像往海里扔了一块石头,石头沉下去了,海面恢复了平静,什么也看不出来。
但他知道,石头沉下去了。
它在下面。在很深很深的地方。总有一天,它会碰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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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他接了三十七个电话。
有的是记者,有的是领导,有的是同行,有的是陌生人。都问同一个问题:广播是真的吗?
他说:是。
有的挂了。有的骂他。有的感谢他。有的什么也没说,就听着,然后挂了。
第二天,电话少了。七个。
第三天,一个也没有了。
他坐在那儿,看着那个安静的屏幕,突然想起周明远说过的话:有些事,知道了比不知道更难受。
现在他知道了。
但更难受的是——知道了,然后什么也做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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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早上,他收到一条消息。
是艾雯。
“人类开始吵了。”
他看着那几个字,苦笑了一下。
吵。当然会吵。他把广播发出去了,把全人类的命运扔出去,然后什么也没发生。那些人不知道该怕还是该骂,不知道该躲还是该等。他们只能吵。
他回了一条:“我知道。”
艾雯说:“你不后悔?”
他想了很久。
然后他回:“再来一次,我还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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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确实在吵。
网上吵,电视上吵,会议室里吵,家里的饭桌上也吵。
有人骂陈工是疯子,把全人类暴露给未知的外星文明。有人夸他是英雄,做了该做的事。有人说他应该被审判,有人说他应该得诺贝尔奖。有人说广播什么也没引来,证明外星文明不存在。有人说广播什么也没引来,正是最可怕的事——因为它们在看,在等,在准备。
吵了三天三夜。
第四天,吵累了。没人提了。
但每个人心里都多了一个东西。一个很小、很轻、但一直在那儿的东西。那是恐惧。是对未知的恐惧。是对四百年后那四千艘船的恐惧。是对那个看不见的、一直在算的东西的恐惧。
陈工知道那东西在。
它会在每个人心里待着。待一辈子。待四百年。直到那些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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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雯站在森林边缘,看着那些人类的城市。
城市的灯火还在亮着。和以前一样。但不一样的是,那些灯火下面,多了很多吵吵嚷嚷的声音。愤怒的,恐惧的,困惑的,不知道该怎么办的。
她听着那些声音,想起自己十二万年前第一次看见人类的时候。
那时候他们不会吵。他们只会追猎物,找果子,躲野兽。饿了就吃,困了就睡,怕了就跑。没那么多话。
现在话多了。吵多了。乱多了。
她的因果矩阵,涩得更厉害了。不是因为污染,是因为那些吵。那些愤怒、恐惧、困惑,全是混乱。混乱产生能量。能量涌入因果矩阵,把它塞得满满的,涩得动不了。
她想起议会说过的话:混乱就是能量。
现在她有能量了。但动不了了。
因为她不知道该往哪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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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传消息给可欣:你那边怎么样?
可欣回得很快:乱。
艾雯说:怎么乱?
可欣说:扩张派要下去。孤立派要断联。合作派——就是我和那几个——不知道该往哪儿站。
艾雯说:老吴呢?
可欣说:老吴还在下面。他说,上面吵,下面静。他喜欢。
艾雯看着那条消息,突然有点羡慕老吴。
上面吵,下面静。
她也好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待着。
但她不能。上面的事还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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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欣趴在那块石头上,听着那些振动。
扩张派的振动很亮,很急,像烧起来的火。他们说,现在不下去,以后就没机会了。污染在扩散,三体在路上,那个叫阿呆的不知道什么时候醒。必须抢在所有人前面,占住最好的地方。
孤立派的振动很沉,很闷,像压在心口的石头。他们说,什么都别管,什么都别听,切断所有联系,躲到最深的下面去。活着就行。
合作派的振动很乱。有亮的,有暗的,有急的,有慢的。她们不知道该往哪儿走。听可欣的,还是听自己的?
可欣听着那些振动,很久没动。
然后她振动了一下。不是对任何人说的。是对自己说的。
“我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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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烬站在能量城中间,看着那些幼崽。
她们还在跑。还在跳。还在笑。
广播的事,她告诉了白霜。白霜告诉了其他人。其他人告诉了更多人。然后所有人都知道了。
知道了之后呢?
有人哭。有人怕。有人不知道该干什么。有人抱着孩子,坐在地上,一动不动。
只有幼崽们还在跑。还在跳。还在笑。
她们不懂什么是三体。不懂什么是四千艘船。不懂什么是四百年后。
她们只懂今天。今天太阳出来了。今天有饭吃。今天阿暖讲故事。
小烬看着她们,突然想起自己小时候。
那时候她也不懂。不懂什么是保留区,不懂什么是被挑选,不懂那些姐姐们上车时为什么笑。
现在她懂了。
懂了之后,就笑不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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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暖坐在幼崽们中间,正在讲故事。
今天讲的是阿呆的故事。那个睡了六千万年的东西,那个一直在做梦的东西,那个被取名叫阿呆的东西。
幼崽们围着她,眼睛亮亮的。
“后来呢?”
阿暖说:“后来,广播发出去了。”
一个幼崽问:“广播是什么?”
阿暖想了想,说:“就是喊一声。”
另一个幼崽问:“喊给谁听?”
阿暖说:“喊给所有人听。”
幼崽们互相看看。
一个幼崽说:“那有人听见吗?”
阿暖说:“有。很多。”
幼崽们“哇”了一声。
阿暖继续说:“那些听见的人,有的害怕,有的生气,有的不知道怎么办。”
幼崽们说:“那怎么办?”
阿暖想了很久。
然后她说:“就等着。”
幼崽们说:“等什么?”
阿暖说:“等那个叫阿呆的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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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烬在旁边听着,心里动了一下。
等阿呆醒。
她不知道阿呆什么时候醒。不知道醒了会怎样。不知道那四千艘船和那个一直在算的东西,和阿呆有什么关系。
但阿暖说,等它醒。
她信阿暖。
因为阿暖总是对的。
她走过去,在阿暖旁边坐下来。
阿暖看着她。
“小烬,你怎么了?”
小烬说:“没什么。”
阿暖说:“是不是害怕?”
小烬愣了一下。
她活了二十八年,从没人问过她“是不是害怕”。她一直是救人的那个。一直是撑着的那个。一直是不能倒的那个。
现在一个五岁的孩子问她:是不是害怕?
她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阿暖伸出手,拉住她的手指。
“别怕。阿呆快醒了。醒了就好了。”
小烬看着她,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
她突然想哭。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有一个五岁的孩子,在告诉她别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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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在地下更深处,老吴正在听。
他听见了那些振动。扩张派的,孤立派的,合作派的。可欣的,艾雯的,小烬的。还有那个小小的、一直在讲故事的。
那个小小的振动,还是那么乱。那么不整齐。那么让那个正在算的东西头疼。
他听了一会儿,传了一条消息给可欣:
“下面这个,又快了。”
可欣回:比昨天快?
老吴说:快了一点。
可欣说:因为什么?
老吴想了很久。
然后他回:因为上面在吵。
可欣看着那条消息,很久没动。
上面在吵。下面在快。
那个睡了六千万年的东西,在听。
它听见了那些愤怒、恐惧、困惑。听见了那些不知道该往哪走的振动。听见了阿暖讲故事的声音。
它在听。
然后它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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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暖讲完故事,躺在小烬旁边,看着天上的星星。
能量城的晚上很亮。能量罩发着淡淡的蓝色,像一层薄薄的水。透过那层水,能看见天上的星星。一颗一颗,亮亮的,密密麻麻。
她看着那些星星,想起阿呆。
阿呆也在做梦。梦里也有星星。那些星星会动,会跳,会唱歌。
她闭上眼睛,跟着那些星星走。
走啊走,走啊走,不知道走了多久,走到一个地方。那地方全是格子。大格子套小格子,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格子中间有一个声音,很轻,很远,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来。
那声音说:“有点吵。”
阿暖说:“是有点吵。”
那声音没回答。
但阿暖觉得,它在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