黏稠温热在脉动。
肉壁之上，一枚卵破了。
薄膜向两侧翻开，卷曲，悬挂。黏稠的液体从破口涌出，携带着一枚蜷缩的形体。那形体在羊水中舒展。
它是█ █ █ █ 。
█ █ █ █ 回望自己的来处。肉壁上附着着那团将它孕育的存在——无数卵泡聚成的星云状物，灰紫色的烟霭从肉壁深处生长出来，如神经，根须，缠绕着每一枚卵。那些烟霭在蠕动，在输送，在交换着某种肉眼可见的微粒。微粒闪烁，明灭，顺着触须流淌，流进卵，流出卵，循环往复，无始无终。
星云状的缠绕物集体痉挛，所有触须同时绷紧，又同时松弛。卵泡开始破裂，一层一层，如腐烂的脓疮，溃破。无数薄膜撕裂，没有声音，只有空间里形成一种频率极低的震颤。
鱼？出来了。
它们和█ █ █ █ 一样，体长是█ █ 的长度。
有的鱼身上残留着半截脐带，脐带的另一端悬挂着破碎的卵壳，卵壳里还有未发育完全的胚胎，胚胎的眼球还在转动。有的鱼有两张嘴，一张在颅骨前端应有的位置，另一张在颅骨顶端，张合，张合，吞咽着羊水，吞咽着悬浮的微粒。有的鱼身体透明，内部脏器清晰可见——心脏在搏动，肝脏在分泌，肠道在蠕动，肠道里空空如也。有的鱼身上缠绕着断裂的灰紫色触须，触须的一端埋进它们的鳞片，另一端飘浮在羊水中，轻轻抽搐，轻轻痉挛。
一条鱼张开嘴，嘴的张幅是？也无法比拟的宽度。它咬住身旁另一条鱼的尾部，没有咀嚼，只是吸。那条被咬住的鱼，身体后半截消失在对方口腔里，前半截仍在游动，胸鳍摆动，尾鳍已不存在，但摆动仍在继续，仿佛尾鳍的神经还相信自己存在。
被吸进去的鱼，身体在对方消化道里蠕动，被胃液包裹，被胃壁挤压，形体逐渐模糊，逐渐消融，逐渐与对方的身体融为一体。吞噬者身体增长了一点，透明程度降低了一点，眼睛里的空茫没有变化。
两条鱼相遇，三条鱼纠缠，四条鱼互相咬住对方，形成一个缓慢旋转的球形，在羊水中翻滚。其中一条鱼咬住另一条鱼的同时，自己的尾部也被第三条鱼咬住，第三条鱼的尾部又被第四条鱼咬住，第四条鱼的嘴咬在第一条鱼的鳃盖上。它们无法吞下对方，也无法挣脱，就那么悬浮着，旋转着，鳃盖张合，眼睛圆睁，眼球表面映出周围其他鱼的身影，那些身影也在吞噬，也在被吞噬，也在旋转。
█ 水？变得浑浊。破碎的膜衣悬浮，断裂的触须飘荡，从被撕裂的身体里流出的液体与原本的羊水混合，形成新的密度层，形成新的流动轨迹。有的鱼游过这些轨迹，侧线系统感知到密度的变化，感知到同类的碎片从身侧滑过，感知到那些碎片还在抽搐，还在释放微弱的生物电信号。
█ █ █ █ 在游动。
它？祂？的身长是距离。祂摆动弧度。祂定义了前方，作为游动的朝向。
身侧的肉壁向后掠去。肉壁是猩红色，布满管道，血管里流淌着发光的银色液体。液体的流动没有规律，有时顺着█ █ █ █ 游动的方向，有时逆着，有时突然停滞，然后向反方向奔涌，奔涌是无法比拟的汹涌。
下方，那团星云越来越远。
从█ █ █ █ 的位置看去，那团存在不再是凋谢的花。灰紫色的触须完全散开，不再缠绕任何卵泡，因为已经没有卵泡可缠绕。触须就那么飘浮着，飘浮的形态是溺亡者的头发也无法呈现的散乱。但没有溺亡者，没有头发，只有散乱。触须的末端轻轻卷曲，轻轻舒展，轻轻抽搐，像是在完成某种已经没有对象的仪式，像是在回应某种已经不再存在的呼唤。
█ █ █ █ 继续游动。
他？经过一条只剩前半截的鱼。那条鱼的断面整齐，█ 暴露在羊水中，每一节洁白都光滑，随着游动轻微晃动。鱼用两只眼睛看一号，眼睛的位置一前一后，因为前半截身体的旋转，眼睛的朝向也随着旋转不断变化。它看，█ █ █ █ 看它，目光交汇的时间是短暂。然后█ █ █ █ 游过，它旋转，继续用变化的视线注视存在。
█ █ █ █ 经过一团纠缠在一起的鱼球。那球体由七条鱼组成，每条鱼的嘴都咬在某条鱼的身上，每条鱼的身体都被某张嘴咬住。球体缓慢旋转，旋转的轴线在不断变化，随着某条鱼的挣扎，随着某条鱼的被消化，随着某条鱼的彻底消失。消失的鱼成为球体的一部分，成为其他鱼体内正在转化的物质，成为球体质量的一部分，成为旋转惯性的一部分。
没有停留。
祂看见前方有一道裂痕。
那是肉壁上的裂痕，从混沌的深处延伸而来，向上，向下，向所有方向延伸，延伸的长度是它自身也无法理解的辽阔。裂痕的边缘不规则，像是被什么力量从内部撕开，又像是被什么力量从外部扯裂。银色的发光液体从裂痕边缘渗出，不是流淌，而是飘浮，一颗一颗，一串一串，飘向裂痕之外的黑暗。
裂痕之外，是绝对的、纯粹的、没有任何质感的黑。
█ █ █ █ 朝裂痕游去。
裂痕在祂视野中扩大，从一道细线变成一道峡谷，从一道峡谷变成一道深渊。银色的液滴在它身侧飘过，有的擦过它的鳞片，在鳞片上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银痕。那些液滴飘向裂痕之外，飘进黑暗，在黑暗中继续发光，继续飘浮，直到消失在视野无法触及的深处。
█ █ █ █ 到达裂痕边缘。
祂的头部探出裂痕，探进黑暗。黑暗包裹它的吻端，包裹它的眼睛，包裹它的鳃盖。它感知到黑暗中的液体与卵巢内的羊水不同，更稀薄，更冰冷，没有任何味道，没有任何悬浮物，没有任何它侧线系统能够感知的波动。
祂回头看。
那团破碎的星云已经缩小成一个光点。那些纠缠的鱼，那些悬浮的碎片，那些抽搐的触须，都已淹没在猩红的混沌里。肉壁的血管仍在搏动，银色液体仍在奔涌，搏动和奔涌的频率与祂体内心脏的频率早已不同步。
█ █ █ █ 转过头，尾鳍摆动，整个身体滑出
裂痕。裂痕在祂身后缓缓合拢，边缘的肉质向中间靠拢，靠拢的速度是云层移动也无法比拟的缓慢。但没有云层，没有比较，只有缓慢。银色的液滴不再渗出，裂痕的痕迹逐渐模糊，逐渐与周围的肉壁融为一体，逐渐消失。
█ █ █ █ 置身于虚无
祂停下来。
然后，它看见了光点。
在极远处，在黑暗的深处，一个微弱渺小。
那光点在闪烁。闪烁的节奏没有规律，有时快，有时慢，有时长时间熄灭，又在它以为已经消失时重新亮起。
那不是星光。那更像是？
█ █ █ █ ：一棵树！
影：所以你把树吃了？
█ █ █ █ ：我当时好饿，而且不懂事嘛～
影：你把虚数树根啃坏了，羡慕（偷吃）
█ █ █ █ ：我，我其实也就啃了一点点，就，就饱了（小声）
影：也不看看自己带来的污染
█ █ █ █ ：诶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