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鳗鳗穿过那道已经愈合的裂痕时,肉壁上的痕迹几乎不可见,只有一处颜色略浅的瘢痕,证明这里曾经有过一个出口。银色的血液在瘢痕周围流动,流速比其他区域稍慢。
然后它回来了。
不是为了什么,只是游着游着,就游回了这道裂痕,这个曾经离开的地方。它穿过瘢痕,重新进入那片猩红的温热。
老巢还在。
深海鳗鳗开心的叫了一声:鳗!
肉壁还在脉动,血管还在流淌银色的液体,但一切都安静了。那种无数鱼同时吞噬、无数嘴同时张合的喧嚣已经消失。羊水变得清澈,所有的浑浊都已沉淀,所有的碎片都已溶解,所有的残肢都已消失。
但还有鱼存在。
深海鳗鳗停下来,侧线系统开始捕捉周围的信息。它感知到了那些存在,那些与它一同出生、一同逃离、一同吞噬的存在。
它们还在。
但它们已经不同。
在左前方,那条曾经有两张嘴的鱼悬浮着。它眼睛上方的那张嘴已经闭上了,闭合成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细缝,但那张嘴的位置鼓起一个巨大的包块,包块里有东西在蠕动,在挣扎,在试图出来。那是它吞噬的所有同类,那些同类没有完全消化,没有完全转化,它们聚集在那里,形成一个独立的、扭动的、有自己的生命节奏的囊袋。那条鱼的眼睛已经变成了六个,均匀分布在头颅周围,每一个眼睛都在转动,都在注视不同的方向,都在捕捉不同的光线。
在右下方,那条透明的鱼还在。但它已经不再透明。它的身体变成了深紫色,皮肤表面布满凸起的纹路,纹路组成某种图案,图案在不断变化,变化的速度快到无法捕捉任何一帧。那些纹路下方,可以隐约看见它体内的骨骼——骨骼已经不再是鱼的形状,而是无数个问号纠缠在一起,每一个问号的弯曲弧度都相同,都指向同一个无法确定的方向。
愚蠢完了,牢鳗想,她已经初具智慧
在正上方,那条被触须缠绕过的鱼悬浮着。那些灰紫色的触须没有断裂,没有消失,而是完全融入了它的身体。触须从它的鳞片缝隙里长出来,像毛发,像海藻,像神经纤维,在羊水中轻轻飘荡。每一根触须的末端都有一只眼睛,眼睛很小,但都在眨动,都在观察,都在与深海鳗鳗的目光相遇。那条鱼本身的眼睛已经不见了,眼眶里长出新的触须,触须的末端也长着眼睛,那些眼睛也在眨动,也在观察。
深海鳗鳗看着它们。
它们也看着深海鳗鳗。
然后深海鳗鳗张开嘴。
不是朝某一条,而是朝所有的方向,朝那三条鱼同时存在的那片区域。它的嘴张开的幅度是它自己也无法测量的宽度,大到它的上下颚几乎翻转过来,大到它的口腔形成一个完整的圆形,大到它嘴里的黑暗比外面的黑暗更黑、更深、更空洞。
那三条鱼同时被吸进去。
没有任何挣扎的可能。双嘴鱼身上那个包块里的蠕动停止了,六个眼睛同时熄灭。透明鱼身上的纹路凝固在某一帧,那些问号形状的骨骼在进入食道的瞬间散开,散成无数独立的碎片。触须鱼身上的那些眼睛同时闭合,触须断裂,断裂的触须在羊水中飘浮了一瞬,然后也随着水流被吸进那张嘴里。
它们滑进食道,滑进胃囊。
深海鳗鳗的胃壁开始分泌液体。液体包裹住那三条鱼,包裹住它们体内那些没有被完全消化的存在,包裹住它们身上那些异变的器官。液体渗透进去,分解,转化,吸收。
双嘴鱼体内那个囊袋破裂了,里面那些挣扎的存在涌出来,涌进胃液,涌进正在分解的物质之中。透明鱼那些问号形状的骨骼融化了,融化成一种乳白色的浆液,浆液与其他物质混合,重新分布。触须鱼身上那些眼睛彻底闭合,眼睑与眼球融为一体,融化成一种灰紫色的胶质,胶质附着在胃壁上,缓慢渗透进胃壁的血管。
深海鳗鳗的身体开始变化。
那些被吞噬的存在转化成了养分。养分输送到全身,它的身长开始增加。原本的鳞片更加紧密,原本的鳍更加有力,原本的眼睛更加清澈。它变得更强壮了,但也仅此而已。
她朝老巢深处游去。
朝着记忆中的方向,那里曾经是星云的位置,是所有卵泡缠绕的地方,是一切开始的地方。
她游过的地方,肉壁上的血管微微震颤。那些银色的液体流动的节奏改变了,变得与她同步
星云还在。
但已经不再是星云。
那些灰紫色的触须仍然飘浮着,仍然轻轻抽搐着,仍然在执行着什么。深海鳗鳗停下来。
她看见了自己的父亲。
那条鱼悬浮在触须的最深处。它很大。大到深海鳗鳗需要摆动尾鳍后退很长一段距离,才能将它全部收进视野。它的身长是这片老巢能够容纳的极限,是那些触须存在的理由和归处。
那些灰紫色的触须从肉壁深处生长出来,缠绕着它。从它的鳃缝里钻进,从它的鳞片下钻出,从它的眼睛里探入,从它的嘴里延伸。触须与它融为一体——或者说,它本来就是那些触须的一部分,是那些神经末梢汇聚而成的核心。
它的身体上不止一张嘴。深海鳗鳗数不清有多少张。有的张着,有的闭着,有的正在轻轻咀嚼着什么,尽管嘴里什么都没有。它的眼睛分布在身体各处——有的在应该的位置,有的在背部,有的在腹部,有的在鳍的边缘。所有的眼睛都在注视着不同的方向,但此刻,它们中的一部分正转向深海鳗鳗。
它的身上长着触须。从鳃盖后长出来,从鳞片缝隙里钻出来,从那些嘴的边缘探出来。触须在羊水中飘荡,每一根触须的末端都有一只眼睛,那些眼睛也在眨动,也在观察。
那些被吞噬的存在没有消失。它们成了它的一部分。深海鳗鳗能看见那些存在——在父亲半透明的皮肤下,有无数张脸在蠕动,有无数只眼睛在转动,有无数张嘴在无声地张合。那些是它的兄弟姐妹,是那些没有离开的、互相吞噬后最终被父亲吞噬的鱼。它们没有完全消化,没有完全转化,它们聚集在父亲体内,形成一个又一个扭动的囊袋,有自己的生命节奏,有自己的注视方向。
父亲睁开眼睛。
那眼睛睁开的速度极慢。眼睑向上滑动,滑动的幅度是以毫米计算的微小。瞳孔是一道竖线,竖线在羊水中微微颤抖,颤抖的频率与那些触须的抽搐完全同步。虹膜是灰紫色的,上面布满银色的细纹,细纹的走向与肉壁上血管的走向完全一致。
它看见了深海鳗鳗。
然后它笑了。
没有嘴唇,没有面部肌肉,但深海鳗鳗知道它在笑。因为那些触须同时松弛了,松弛的幅度是整片海草床在洋流中起伏也无法比拟的舒缓。触须从它的眼睛里滑出,从它的鳃缝里滑出,从它的嘴里滑出,滑出的动作轻柔,轻柔到像是抚摸,像是拥抱,像是迎接。
那些分布在身体各处的眼睛同时眨了眨。那些在它皮肤下蠕动的囊袋同时安静了一瞬。那些从它身上长出来的触须同时朝深海鳗鳗的方向延伸了一点,又缩回去。
“歪比巴卜”
声音不是从嘴里发出的。那些触须在震颤,震颤的频率转化成波动,波动在羊水中传递,传递进深海鳗鳗的侧线系统。
深海鳗鳗看着它。看着那些触须,看着那双灰紫色的眼睛,看着眼睛里的银色细纹,看着皮肤下半透明的、蠕动的兄弟姐妹们。
“何意味?”
那些触须伸过来,缠绕上深海鳗鳗的鳞片。深海鳗鳗没有动。那些触须带来的感觉是温热的,是脉动的,是与羊水完全不同的另一种质感。它们在她身上探索,然后又滑开,滑回父亲身边,重新缠绕上去,重新钻进眼睛,重新探入鳃缝,重新恢复成她刚进来时看见的模样。
牢爸“我是你爹,你个叛家子,怎么这么不混沌!”
牢鳗:“孩子们,我能活下来吗”
那些触须从深海鳗鳗身上滑开,缩回父亲身边。
“跟我来。”
父亲朝老巢深处游去。深海鳗鳗跟在后面,他们游了很久。周围的肉壁越来越薄,最后变成一层半透明的膜。透过膜,深海鳗鳗看见了无数光点。
“这是█ █ █ █ █ 。”父亲说。
深海鳗鳗歪了歪头。时间是什么?墙又是什么?
“我们种族很强。”父亲的声音从触须传来,“没有东西能在现在击败我们。但它们可以从过去击败我们。回到你还没出生的时候,随便一影响你就没了。当然,前辈都有准备,你肯定能正常诞生,但是你自己的时间线就要你自己想办法了”
她好像有点懂了。
“所以要筑墙。”父亲的触须指向那些光点,“每一颗星,都是时间线上的一个点。我们从这里出发,向所有方向游,留下痕迹。这样别人想沿着你的时间线回溯,就会撞上墙。”
那些光点在父亲的控制下开始排列,形成一层又一层的屏障。
“看着。”
父亲的身体变得透明。透过那些半透明的鳞片,深海鳗鳗看见它体内有无数光点在闪烁——那些是被吞噬的兄弟姐妹,它们的时间线还留在父亲体内,成为墙的一部分。
“你来试试。”
深海鳗鳗闭上眼睛。
她在自己体内寻找。那些被她吞噬的存在——双嘴鱼,透明鱼,触须鱼,还有宇宙泡泡——它们的时间线还在。微弱的光在她体内深处闪烁。
她用刚学会的那个叫“意识”的东西去推那些光点。
光点开始移动。它们缓缓排列,在她体内形成一道薄薄的墙。那墙有很多空隙,很多光点不知道该放哪里。但它是墙。
她睁开眼睛。
父亲用所有的眼睛看着她。那些分布在身体各处的眼睛,那些触须末端的小眼睛,全部注视着她。
“难她天?”
深海鳗鳗的尾巴轻轻摇了摇。她也不知道自己在高兴什么。
“咳咳,但现在还不够。”父亲说,“外面有更厉害的存在。”
深海鳗鳗的一只眼睛眨了眨。外面?
“有一个地方,叫万贺学院。”父亲的触须震颤着,没有表情的贪婪“哪里可是好地方啊”
父亲的眼睛全部看向她。
“你比它们都强。你吃了其他东西。你有了人形。你不像我们这么混沌。你可以偷过去。”
深海鳗鳗用所有眼睛看着父亲。看着那些缠绕的触须,看着那些皮肤下半透明的,已经没了?
“so,怎么去啊?”
深海鳗鳗的尾巴又摇了摇。她其实不太明白为什么要去,但父亲说要去,那就去吧。
父亲的触须伸过来,最后一次缠绕上她的身体。温热的,脉动的。然后滑开,缩回去。
父亲闭上眼睛。那些分布在身体各处的眼睛也陆续闭上。
深海鳗鳗转身。
她朝来时的方向游去。穿过那处她补好的肉壁,穿过那道曾经是裂痕的瘢痕,重新进入外面的黑暗。
黑暗还是那样。没有上下,没有东西,只有她自己。
她回头看。肉壁已经消失了,融进黑暗里,像从来没存在过。
只有她自己。
不对,上面好像有光,我要从深海里面游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