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羽把嘴里混着血沫的咸涩海水吐出来,踉跄着踩上码头湿滑的石板。
浑身上下没一块干的地方。黑色风衣下摆像死去的海藻贴在腿上,沉甸甸地往下滴水。左手按着的侧腰还在往外渗血,海水蜇得伤口像是被烙铁反复碾压,但梵羽已经懒得管了——疼了两百多次,早就疼习惯了。
背后那柄用防水布缠裹的大剑露出半截漆黑的握柄。腰间双枪的枪膛里灌满了水。
梵羽抬起右手,看了一眼攥着的怀表。
黄铜表壳遍布划痕,有几道特别深,像是被什么东西咬过。表盘玻璃早就碎了,两根指针还在走,但走的姿态很奇怪——秒针每跳一下,分针就往后倒转一格,然后秒针再跳,分针再倒转,永远指向同一个位置。
两点三十七分。
他把怀表塞回内袋,抬起头。
码头上人来人往。扛着渔获的渔民从他身侧挤过去,骂骂咧咧地喊着“让让”;一个穿校服的女生骑着自行车擦过他衣角,耳机里漏出嘈杂的摇滚乐;卖烤鱿鱼的小贩正在收摊,铁板上腾起最后一缕白烟。
没人看他。
梵羽低头看了看自己。破破烂烂的风衣。还在滴水的头发。侧腰那道翻卷的伤口。背后的大剑。腰间的双枪。
梵羽扯了扯嘴角,不知是想笑还是想叹气。他加快脚步,朝着海边走去。
越靠近海岸,人越少。不是慢慢变少,而是像有一道看不见的界线——前一步还人声鼎沸,后一步就万籁俱寂。码头的灯光熄灭了。远处的高楼大厦像被橡皮擦去的铅笔痕迹,一栋接一栋淡去。脚下的石板路变成了粗糙的礁石,路边的路灯变成了不知名的石柱,歪歪斜斜插在沙地里,上面爬满藤壶和干涸的海藻。
月亮出来了,是惨绿的,像一块搁置太久、长出霉斑的陈年猪油,沉沉地压在海岸线上,把整片沙滩染成病态的荧光绿。
海也是绿的。不是碧绿,是墨绿,是腐绿,是那种很深很深的地方透上来的、像脓液一样的绿。海浪拍上沙滩,留下泛着磷光的泡沫,一簇一簇,像无数双眼睛在眨。
梵羽站在礁石上,看着那片海。
他见过这片海。
两百三十七次。
每一次都是这个颜色。每一次都是这轮绿月亮。每一次都是两点三十七分。
海面开始翻涌。
不是风浪那种翻涌,是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拱。海水像被烧开的沥青,咕嘟咕嘟冒着巨大的气泡,每一个气泡破裂时都会喷出一股腥臭的气雾,那气味钻进鼻腔,能把人的脑浆子都熏得发木。
第一个手爬出来了,其实更像一截被泡烂的树根。灰白色,表皮浮肿溃烂,指尖的位置长着不是指甲的东西——是吸盘,一圈一圈的吸盘,每只吸盘边缘还生着倒钩。那只手扣上沙滩,用力一撑,带出更多的身体,本该是头的位置长着一团乱麻似的触手,短的像蛆,长的像蛇,在月光下蠕动纠缠。它的身体是歪斜的,像被人拧过几圈的湿毛巾,脊柱的位置凸出一排骨刺,从后颈一直长到尾椎。
它站起来了。
更多的手从海里伸出来。
密密麻麻。
灰白色的、泡烂的手像潮水一样涌上沙滩,每一只手后面都拖着一具畸形的身体。有的长着三颗头,每颗头上都是触手;有的没有四肢,像一团烂肉在地上蠕动;有的浑身长满眼睛,每一只眼睛都在流血泪。
牢梵把手伸到背后,握住那柄大剑的握柄。防水布的结一扯就开,湿漉漉的布料滑落,露出底下的剑身,剑刃没有开锋,密密麻麻的缺口像鲨鱼的牙齿交错排列。
然后他把剑插进了身边的沙子里,双手摸向腰间,双枪出套。
那是两把改造过的银白色格洛克,握把缠着防滑胶带,套筒上用刻刀歪歪扭扭刻着几个字,刻痕很深,深到每次握枪都能用指尖摸到那些笔画。
他把双枪在手里转了一圈,甩掉枪膛里残留的海水,然后抬起右手,枪口对准最近的那只怪物。
枪声像撕裂布帛。第一发子弹打在最前面那只怪物的脸上——如果那团触手能叫脸的话。触手炸开,喷出黄绿色的脓液,那东西往后仰倒,但还没落地就被后面的怪物踩了过去。
更多的子弹倾泻出去。
梵羽的双枪在咆哮。枪口焰照亮他的脸——那张脸很年轻,眉骨很高,眼窝很深,鼻梁上有一道淡淡的旧疤。此刻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在看一场已经看过两百多遍的老电影。
他就站在原地,像一根钉死在礁石上的木桩,双手平举,一枪一枪地打。
第一只倒下。第二只倒下。第三只倒下。第四只还在往前爬,被第五只踩过去,第六只从侧面绕过来,第七只张开满是触手的嘴——
梵羽的枪口转过去,两发点射,第七只的脑袋炸开。
他的动作精准得像机器。瞄准,射击,换目标,瞄准,射击,换弹。每一个动作都一模一样,每一枪都打在要害,每一只怪物都在距离他二十米的地方倒下。
弹壳从抛窗跳出,落在他脚边的礁石上,叮叮当当的脆响被枪声淹没。他脚下很快堆起一小堆金黄色的弹壳,在惨绿的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但怪物太多了。
多到杀不完。
多到打空的弹壳在脚边堆成一座小山,多到枪管烫得握不住,多到他换弹的速度已经快成残影,但那些灰白色的东西还是越涌越多。
二十米变成了十五米。
十五米变成了十米。
十米变成了五米。
梵羽的脸上终于有了表情。
他把打空的双枪往地上一扔,从后腰抽出两把新的——那里插着四把手枪,两把冲锋枪,还有一柄短刀和一捆手雷。
“这次换点花样。”
他端起冲锋枪,扣住扳机不放。
枪声不再是点射,是咆哮,是怒吼,是狂风暴雨。子弹像犁地一样在怪物群中犁出一道血槽,那些灰白色的身体被打成筛子,打成烂泥,打成什么都不是的东西。
三十发弹匣三秒钟打空。
他把冲锋枪一扔,双手同时拔出两把手枪,继续射击。
“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
他嘴里数着数,数到一的时候两把枪同时打空。他把枪一扔,从腰间扯下一颗手雷,咬掉拉环,扔进怪物堆里。
轰。
火光炸开,怪物的肢体被炸得满天飞,脓液像下雨一样落下来,淋了他满头满脸。
但是更多的怪物涌上来。
手雷炸出的缺口瞬间被填满,那些灰白色的东西踩着同类的尸体,踩着还在蠕动的残肢,踩着满地乱滚的眼球,朝他涌来。
距离三米。
梵羽从腰间抽出最后一对冲锋枪。
“来吧。”他说。
枪声再次响起。
他的双臂已经开始发抖,不是怕,是累。肌肉在超负荷运转后不受控制地痉挛,虎口被震得发麻,手指已经扣不动扳机,但他还在扣,还在打,还在杀。
一只怪物突破了火力网,触手缠上他的脚踝。
梵羽低头看了一眼,一脚踹在那东西脸上。触手松开了,但那东西的吸盘撕掉了他脚踝上一块皮肉,血一下子涌出来。
他没管。
继续开枪。
又一只怪物突破了,这次是侧面。它张开满是利齿的嘴,试图咬在他左臂上,可惜右手的枪顶在那东西脑门上,一枪打爆。
子弹打空,他慢慢走到大剑旁“热身结束,开始战斗吧”
周围的怪物突然停了。
那些灰白色的东西齐刷刷地转过头,看向海的方向。
他抬起头,看向海面。
海面裂开了。
海水朝两边分开,露出底下一道深不见底的裂隙。裂隙里没有光,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黑,和从黑里透出来的、让人头皮发麻的注视感。
有什么东西要出来了。
那些往海里爬的小怪物,还没爬进海水,它们的身体像气球一样膨胀,然后“嘭”的一声,碎成漫天脓液。从最靠近海边的开始,一路炸到梵羽面前。最后一只怪物在他三米外炸开,脓液溅了他一脸。
沙滩上安静了。
只剩下海浪的声音,和梵羽粗重的喘息声。
梵羽跪在那里,看着那道裂隙。
他的手在抖。不是累的抖,是那种控制不住的、发自本能的抖。他的牙齿在打颤,好几把兴奋啊。
裂隙里亮起两团光。
不是眼睛,就是光。惨绿色的光,像那轮月亮一样绿,绿得让人想吐,绿得让人想把眼珠子抠出来。
那两团光越来越亮,越来越近。
然后,它出来了。
先是一根触手。
那根触手粗得像一栋楼,从裂隙里伸出来,搭在沙滩上。光是那根触手,就把整片沙滩压出一道深沟。触手上长满了眼睛,密密麻麻,每一只眼睛都在眨,都在流泪,都在盯着他。
然后是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
无数根触手从裂隙里涌出来,像无数条巨蟒在沙滩上蠕动。每根触手上都长着眼睛,都长着吸盘,都长着倒钩。那些眼睛有大有小,有的像车轮,有的像拳头,全都盯着同一个人。
最后是身体。
那东西的身体太大了,大到梵羽看不清全貌。它就像一座山,不,比山还大——光是露出海面的部分,就遮住了半边天空。那两团绿光是它的眼睛,而它的身体是无数触手和肉块的聚合体,每一块肉都在蠕动,每一根触手都在挥舞。
它没有完全出来,只是露出了一部分。但就这一部分,已经让梵羽喘不过气。
屏住呼吸,梵羽双手握剑,迎着那些触手,挥出了第一剑。
剑刃切入最前面那根触手。那根粗得像楼房的触手,从中间齐齐断开。断口喷出的黑色脓液浇了他满头满脸。
更多的触手涌来。
火焰从他心脏位置炸开。红的,红得像血,红得像要把一切都烧成灰烬。火焰冲破皮肤,在他身体表面跳跃,把他整个人裹成一个火人。
“来啊!”他吼着,迎着那些触手冲了上去。
剑刃横扫。三根触手齐刷刷断开。第二剑竖劈,一根触手被劈成两半,砸出两个大坑。第三剑斜斩,两根触手同时断开。
他跳起来,踩在一根触手上,借力跃向另一根,剑刃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两根触手断开。落地,翻滚,起身,再斩。
火焰在他身后拖出长长的残影。
一根触手从侧面撞来,他整个人被撞飞出去,砸在礁石上。礁石碎裂,他咳出一口血,血还没落地就被火焰蒸发。
他站起来,继续冲。
剑刃斩进一根触手,他整个人挂在上面,一边被甩来甩去一边用力切割。触手断开,他落在地上,还没站稳就被另一根撞飞。飞出去的时候他还在挥剑,斩断了另一根。
他爬起来,继续冲。
那东西的眼睛盯着他。两团惨绿的光里,终于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这个小小的人类,为什么还不倒下?
梵羽的回答是又一剑。
这一剑斩在它身体上——那座山一样的肉块。剑刃切进去,黑色的脓液喷涌,他被冲得倒退几步,但他不退反进,又补了一剑。两剑。三剑。四剑五剑六剑七剑——
他在那具巨大的身体上砍出一道口子。
那东西终于有了反应。所有的触手同时动了,无数根触手像山一样压下来,封死了他所有退路。
梵羽没退。
他双手握剑,原地旋转。剑刃画出一个完美的圆。触手触碰到那个圆的瞬间,齐刷刷断开,一根一根砸在地上,堆成一座小山。
他站在那座小山中间,浑身是火,大口喘气。
火焰烧得更旺了。
但他知道,快烧完了。这火焰烧的是他的命。
他抬头看着那两团惨绿的光。
双手握紧剑柄,把剑举过头顶。火焰开始往剑上涌,整柄剑都烧起来了,血红色的火包裹着漆黑的剑刃。
那东西的触手再次涌来。
梵羽迎着那些触手,冲了上去。
第一根触手撞来,他一剑斩断。第二根从侧面扫来,他弯腰躲过,反手一剑斩断另一根。第三根第四根第五根同时涌来,他跳起来,踩在第一根上,借力跃向第二根,剑刃横扫,三根齐断。
他落在地上,继续往前冲。
触手越砍越多。但他越来越近。
那两团惨绿的光就在眼前。
他握紧剑柄,纵身一跃。
跳起来的那一刻,时间好像变慢了。他看见那些触手在他身下蠕动,看见那具巨大的身体上密密麻麻的眼睛,看见那两团惨绿的光里倒映着他的影子——一个浑身是火的人,举着一柄燃烧的剑,正在坠落。
剑尖刺进那团光。
那东西发出嘶吼。不是声音,是直接响在脑子里的尖啸。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尖叫,那些声音挤进他的脑子,想把他逼疯。
梵羽没疯。
他双手握剑,用力往里捅。剑刃刺穿那团光,刺进更深的里面。
那东西的身体开始抽搐。所有触手同时缩回,所有眼睛同时闭上,那两团惨绿的光开始闪烁,开始暗淡。
最后一根触手卷来,缠住他的腰。紧得像要把人勒成两截。骨头在响,内脏在被挤压,血从嘴里、鼻子里、眼睛里往外涌。
但他没有松开剑。
他双手握着剑柄,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往前推。剑刃继续深入。
那东西的嘶吼越来越弱,那两团光越来越暗。
触手越缠越紧。紧到他的身体开始变形,紧到骨头一根一根在断。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还在握着剑柄。但手已经不是手了。皮肤烧没了,肌肉烧没了,只剩下一截焦黑的骨头,还死死扣在剑柄上。
他笑了一下。
那两团惨绿的光,灭了。
那具巨大的身体,开始崩塌。剑刺穿的地方开始塌陷,肉块一块一块往下掉,脓液一股一股往外喷,那些眼睛一颗一颗爆开,那些触手一根一根软下去。
梵羽从高处坠落,砸在沙滩上。
他躺在坑里,看着天上那轮惨绿的月亮,等待再一次轮回。
不对,那个怪物怎么在向大海跪拜?时间?好像…凝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