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鳗鳗游了很久，久到她体内那堵墙自己把光点都排好了。
不是远处那个一闪一闪的小点，是从头顶压下来的、铺天盖地的亮。
她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
卵巢里只有温热的红。外面的黑暗里只有纯粹的没有。可现在头顶多了层晃动的、透明的、会发光的东西。那边有什么在晃动，在闪烁，她完全没见过。
她把头探出去。
风。
脸上凉飕飕的，触须被吹得乱飘。那些长在触须末端的小眼睛被风吹得直眨，她觉得有点痒。
然后她看见了小镇。
岸边挤着一堆矮房子，屋顶红红的，烟囱冒着细细的烟。街道上有人走来走去，有小孩跑来跑去，有狗叫。笑声、吆喝声、锅碗的声音飘过来，混成一片她听不懂的嘈杂。
她歪了歪头。
好小。那些人好小。小得跟她体内还没排好的光点差不多。他们走来走去，做着她完全不明白的事。
然后她抬头。
天上有东西。
好多。好大。大得离谱。
有的像山一样盘着，身上垂满触须。有的像歪歪扭扭的塔，无数条肢体从塔里伸出来，在空气里慢慢晃。有的干脆看不出形状，就是一团蠕动的肉，上面长满了眼睛。
每一个都大得能把那个小镇直接压扁。
它们全都在看她。
那些眼睛，大的小的，长的圆的，嵌在肉里的飘在空中的，全都在看她。
她浮在水里，它们浮在天上。四目相对。
呃，好多目相对。
然后那些眼睛同时眨了眨。
所有的。同时。
深海鳗鳗的鳃盖动了动。
“哦。”她懂了大概。
这些是路上偶尔能感觉到的大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跟着她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这儿来等着的。她从来没管过，它们爱跟就跟，爱干什么干什么。
但它们好像一直在等。
她又看了眼小镇。
小镇很安静。人们该走走，该跑跑，该叫叫，好像完全没注意到头顶那些能把天遮住的东西。也可能注意到了，但无所谓。
海边站了个碳人？
深海鳗鳗的触须晃了晃，捕捉着那些声音。
她听懂了其中一个词。
反复念的那个。
“深海。”
她只是从那儿出来的而已。
但天上那些大家伙不这么想。
它们开始动了。慢慢地、轻轻地向两边让，让出一条从海面直通小镇的路。阳光从那条路的缝里漏下来，洒在海面上，洒在她身上。
深海鳗鳗抬头看了看那条路。
“所以……我得上岸吗？万贺说派人来接我的。”
她看了眼那些跪着的人，又看了眼天上那些大家伙。
她叹了口气。鳃盖动了动，发出个自己都没注意的声音。
然后她开始往岸边游。
游着游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现在的样子好像不太对。
不是不对，是不太适合上岸。那些跪着的人她扫了一眼，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两只手，两条腿。身体上不长多余的触须，皮肤下没有转来转去的眼睛，背上不张嘴，尾巴不张嘴，哪儿都不张嘴。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呃。
好像确实不太一样。
她想了想。
游慢了点。
那些被她吃掉的东西——双嘴鱼，透明鱼，触须鱼，还有那个光点——她们的信息还在她体内。那些器官，那些结构，那些排列方式，都还在。
她开始翻。
翻了一会儿，找到个叫“人”的东西。可能是从哪个被吃掉的记忆里捡来的，她也不记得了。反正里面有怎么长成那个样子的说明书。
她照着说明书开始改。
脊椎再弯一点。胸鳍分叉，分成五根，再分叉，再分叉，好了这是手。下面也分叉，分叉，再分叉，好了这是腿。多余的器官往里面收一收，收到看不见的地方。眼睛太多了，留两个主要的在前面，其他的……其他的先留着，塞皮肤下面，反正看不见。触须也塞一塞，塞头发里，塞背后，塞衣服里。衣服？衣服是什么。
她又翻了翻。
哦，衣服是这个。
皮肤上长出一层新的东西。蓝色的，软软的，上面有细细的纹路，从肩膀垂到膝盖。裙摆。这个词从记忆里冒出来。这东西叫裙摆。
头发也变一变。触须收进后脑勺，变长，变软，变成蓝色。垂下来，披在肩上，刚好盖住那些还在眨的小眼睛。
脸。脸要重新弄。眼睛并排，两个，蓝色的。鼻子一个，嘴一张，嘴唇。里面那些牙齿……太多了，收一收，留一排就够了，剩下的藏后面。反正平时不用。
好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蓝头发，蓝眼睛，蓝色裙摆，白白的手臂和腿，该有的都有，不该有的都藏起来了。
挺好。
她继续往岸边游。
游到浅水区的时候，脚踩到了沙子。她站起来，歪歪扭扭地走了两步。腿不太听使唤，毕竟第一次用。那些藏在头发里的触须悄悄伸出来几根，帮她保持平衡。藏在皮肤下的眼睛半睁开，帮她看着脚下有没有石头。
她走上沙滩。
沙很软，比水难走。她走得跌跌撞撞，蓝色裙摆拖在沙子上，沾了一圈湿痕。头发里的触须偷偷帮忙，扯着她的头皮让她站稳。
蓝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肩上。蓝眼睛，大大的，正歪着头看他。蓝色的裙子，简单的样式，裙摆沾了沙。白白净净的小女孩，看起来也就人类七八岁的样子。
光着脚，趾头在沙子里动了动。
“哈哈哈，我上岸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