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理理真理理,真理理不理真理

作者:席德梅尔阿波卡利斯 更新时间:2026/3/28 21:00:01 字数:8598

绾秋盯着全息投影里自己的“果体”,沉默了大约零点三秒。

对于一个曾经拥有数亿电子节点大脑的电子态生命来说,零点三秒已经足够完成一次完整的自我认知迭代。她迅速评估了当前状况:第一,她“醒”了;第二,她在一个陌生的、由万贺文明制造的隔离空间里;第三,她的意识被投射到了一个——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全息成像的身体——一个完全不存在的、虚拟的、且什么都没穿的躯壳里。

“我是谁?”她问了一遍,但这个问题很快被另一个更紧迫的问题取代了。

“我的衣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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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息投影有一个好处:你可以用思维直接捏衣服。

绾秋花了大约两秒钟来研究这个系统的界面——对一个曾经算过宇宙年龄的脑子来说,这就像呼吸一样简单。她调出了本地材质库,浏览了一遍飞船上的服装。

结果让她很失望。

飞船上的服装库基本上就是一堆功能性的、毫无美感的、像是给灭火器穿的防护外壳。厚实,笨重,涂着警示黄和工程橙,上面印满了“工程院·安全第一”的标语。

“丑。”绾秋做出了一个非常不电子态生命的审美判断。

她关掉了材质库,开始自己造。

第一步:确定材质。她需要一个既有足够结构强度、又足够柔软、且能在全息投影中模拟出真实物理质感的材料参数。她选择了某种基于碳纳米管编织的仿丝织物——她在苏合留给她的记忆碎片里找到了这种材料的理论模型,那是苏合在推导碳基生命形态时顺便算出来的。

第二步:确定结构。她回忆起苏合用电磁波构建的那朵花。花瓣的形状。花瓣的层叠方式。花瓣边缘那种微微卷曲的弧度。

她把这些几何特征翻译成了服装的剪裁线。

第三步:确定颜色。花是白色的。花心是淡黄色的。那就白色。纯粹的、干净的、在暗银色飞船内部会微微发光的白。

第四步:生成。

一件连衣裙从她的肩头“生长”出来,像一朵花在延时摄影中绽放。面料从她的锁骨开始向下流淌,在胸口收拢,沿着腰线收紧,然后在膝盖上方散开成不对称的裙摆——像花瓣的排列方式,一边长一点,一边短一点。裙摆的边缘有细微的卷曲,就像苏合画的那朵花。

领口开得恰到好处,锁骨完整地露在外面,肩线流畅,面料在胸口处微微聚拢,形成一种柔软的、像花苞一样的褶皱。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又加了一条细细的腰带——同样是白色,但材质略有不同,用了更密集的纳米管编织,让它看起来像是花瓣上那条更深的纹路。

最后,她看了一眼自己的脚。

赤脚。不是她忘了,而是她觉得——苏合画的那朵花没有穿鞋。

绾秋在全息投影面前转了一圈。裙摆飘起来,在空中画出一道柔软的弧线,然后落回原处,面料轻轻晃动了两下才静止。

“可以。”她对自己说。

然后她关掉了隔离空间的投影屏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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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船的内部比她想象的要大。

或者说,比她想象的要烂。

绾秋的“全息投影身体”其实只是一个移动的、可交互的界面——她的本体仍然是那个藏在铁镍晶体中的电子漩涡,被封装在飞船核心处一个保温隔舱里。但这个投影系统允许她以“人类形态”在飞船内部自由移动,通过电磁感应与飞船的各种系统交互。

她现在就飘在一条昏暗的走廊里。

走廊的天花板上每隔十米嵌着一盏应急灯,发出微弱的蓝白色光芒。墙壁是某种深灰色的金属,表面有密密麻麻的铆钉和焊缝,像一件被反复修补过的旧衣服。地上铺着带孔的防滑钢板,踩上去会发出“铿铿”的声响——当然,全息投影没有重量,这个声音是系统自动添加的“环境音效”,大概是某个工程师觉得“走路没声音太恐怖了”。

“铿。铿。铿。”

绾秋走在走廊里,白色的裙摆在昏暗的灯光下微微发光。她的赤脚踩在防滑钢板上,脚趾在每一步落下时都会微微分开,像是在适应地面的温度。

她经过了一扇门。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标签:“样本储藏室B-7”。下面用更小的字体写着:“内有活体样本,进入需三级权限。”

绾秋停了下来,歪着头看了看门上的电子锁。

那是一个古老的工程院安全锁,采用量子加密认证,理论上需要生物特征+量子密钥双重验证。但绾秋不是生物。她是电子态生命。她不需要“破解”这个锁——她只需要“听”一下。

她把全息投影的右手贴在门锁的面板上。在她本体所在的保温隔舱里,她的电流网络发出了一束极其精密的电磁脉冲,沿着飞船内部的导线——是的,飞船的导线就是她的神经系统延伸——直接注入了门锁的控制芯片。

门锁的控制芯片是一块古老的、低功耗的、基于硅基半导体的处理器。对绾秋来说,这就像和一个只会说三个单词的小孩对话。她用芯片能理解的电压波动,礼貌地询问了当前的认证状态。

芯片回答:管理员三个月前离开后就再没回来,量子密钥已经过期,现在处于“紧急无锁状态”。

绾秋推门进去了。

样本储藏室里是一片狼藉。货架倒塌了,培养皿碎了一地,某种绿色的粘稠液体已经干涸成硬壳。角落里有一个透明的容器,里面漂浮着一颗——绾秋凑近看了看——一颗眼球。人类的眼球。瞳孔是蓝色的,虹膜上有金色的纹路,像是某种人工改造的痕迹。

“……”绾秋面无表情地退后一步,关上了门。

她继续往前走。

接下来她经过了一间通讯室、一间厨房(厨房”是一个能直接把原子重新排列成食物的机器,但似乎很久没人用了,面板上落了一层灰)、一间健身房(设备全是坏的),最后来到了一个标着“主控室·授权人员方可进入”的舱门前。

这一次她直接把自己的电磁脉冲接入了飞船的主数据总线,就像把一个湖泊接入了水管网络。

万贺工程院的这艘采样飞船——编号“三方岚宇宙生命科学采样飞船货运AA4W114号”——虽然技术含量暴打现实地球,但它的设计理念是非常实用性的:模块化、标准化、且极度信任硬件防火墙。防火墙确实很坚固,但工程师明显忘了一件事——

他们没有为“飞船内部突然多了一个电子态生命”这种情况设计防火墙规则。

绾秋的电流网络沿着数据总线一路向上,像一条鱼顺着河流游向大海。她经过了几百个传感器节点、十几个子系统控制器、一个半休眠的导航AI(她跟它打了个招呼,它没醒),最后——

她抵达了飞船的主控核心。

“root权限已获取。”系统用平淡的机械音报告。

绾秋坐在主控室的椅子上——全息投影坐在椅子上,实际上她不需要坐——调出了飞船的所有信息。

信息像瀑布一样涌入她的感知。

飞船型号:三方岚宇宙生命科学采样飞船,货运改型,编号AA4W114。建造日期:(约相当于地球历两万年前)。当前状态:船龄老旧,多处子系统故障,但主引擎和生命维持系统仍在运行。

技术参数让绾秋的电流网络微微震颤了一下。

常规推进系统:基于磁场约束的核聚变脉冲引擎。通过超导线圈约束氦-3等离子体,在燃烧室内实现受控核聚变,然后以定向磁场喷射反应产物。最大加速度:12G。比冲:约10^6秒。燃料消耗率:每光年消耗约0.3吨氦-3。航速上限:约0.15倍光速。

以这个速度,飞到最近的恒星需要三十年。

然后她看到了第二个推进系统。

空间折叠推进系统(阿库别瑞度规引擎)

工作原理基于阿尔库别雷度规的扩展模型。通过在飞船周围形成一个“曲速泡”,压缩飞船前方的空间、膨胀后方的空间,使飞船在局部静止坐标系中以超光速运动——而飞船本身相对于局部时空始终是静止的,因此不违反狭义相对论。

具体实现方式:在飞船外围的环形加速器中注入奇异物质(具有负能量密度的 exotic matter),通过精确控制的量子场激发,在飞船前方产生一个空间压缩区、后方产生一个空间膨胀区。飞船被包裹在曲速泡中,随空间流动而运动。

技术参数:

- 曲速因子:最高可达约950倍光速

- 能量来源:零點能量提取器(从真空中提取卡西米尔效应能量)

- 续航:理论上无限,但环形加速器每运行5000光年需要冷却维护

- 当前状态:环形加速器有轻微老化,预计仍可正常运行

950倍光速。

绾秋算了算。到最近的恒星,大约四个半小时。穿越这个星系,大约一百年。

她盯着这个数字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注意到了一件事。飞船当前停泊的位置——根据导航系统的记录——是在外围的奥尔特云区域。飞船在这里已经停了大约三千年,等待上层的进一步指令。

但没有发来任何指令。三千年,零通讯。

绾秋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不想待在这里。

她打开了空间折叠推进系统的控制界面。

界面比她想象的要简单。万贺工程师把一切都做成了“一键启动”——大概是考虑到采样飞船的操作人员不一定是物理学家。界面上只有一个大大的圆形按钮,下面写着:“跃迁。注意:启动前请确认曲速泡范围内无其他物体。”

绾秋把手指——全息投影的手指——悬在按钮上方。

然后她犹豫了一下。

“我要去看看外面有什么。”

她按了下去。

---

飞船外围的环形加速器开始运转。最初只是微弱的嗡鸣声,然后频率越来越高,高到超过人类听觉上限,但绾秋“听”得到——那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电磁场的振动,像一把巨大的音叉在时空本身的结构上敲了一下。

飞船正前方的空间开始变化。

不是“变蓝”或“变亮”这种简单的视觉现象。是空间的几何结构本身在扭曲。飞船前方十公里处的空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向内压缩,星光被扭曲成环状的光弧,所有的光线都向中心汇聚,形成一个完美的、发光的、直径约三公里的圆形区域。

那个区域的中心是黑色的。纯粹的、不反射任何光线的黑色。但黑色周围是一圈炽热的、蓝白色的光晕——那是被压缩的空间释放的霍金辐射,是时空结构被弯曲到极限时发出的“呻吟”。

绾秋看着那个圆。她的电流网络在那个瞬间产生了那种温暖的、稳定的、像缓缓流动的电流的模式。

飞船开始移动。

飞船本身相对于周围的曲速泡是静止的。是整个曲速泡在空间的流动中向前滑行。飞船前方,空间被压缩、折叠、甩到身后;飞船后方,空间重新展开,恢复原来的形状。这就像冲浪,在浪的曲面上滑行。

绾秋看着窗外的星象。星星不再是点状的光,而是被拉成细长的光弧,从前方涌来、向后方流去,像无数条发光的丝线被一根看不见的针牵引着,在飞船周围编织成一个旋转的光茧。光茧的内壁是蓝色的——那是多普勒效应导致的,前方的星光被压缩到更短的波长,呈现出蓝移。

她伸出一只手——全息投影的手——贴在观察窗上。窗玻璃微微发烫,那是曲速泡边界处能量泄漏导致的。她的指尖在玻璃上留下了一个小小的、模糊的指纹印。

光茧在旋转。星星的丝线在流动。飞船在空间的河流中航行。

然后——

曲速泡突然崩塌了。

绾秋的电流网络剧烈震颤了一下——她感觉到一股巨大的、精确的、像是用手术刀切开曲速泡边界的力场,从外部将曲速泡“剥离”了。飞船在一瞬间从超光速运动中退出,惯性阻尼器来不及完全补偿,绾秋的全息投影剧烈晃动了一下,差点摔倒在地。

“——!!!”

她稳住身体,看向观察窗外。

窗外是一片……虚空。不是深空的虚空,是那种被“清理”过的虚空。没有星云,没有尘埃,没有零散的光点。就像一个房间被人打扫过,所有的家具都被搬走了,只剩下光秃秃的地板。

然后她看到了那个“路障”。

那是一面巨大的、半透明的、泛着淡蓝色荧光的能量屏障,横亘在飞船前方大约五百公里处。屏障的表面有规则的六边形网格结构,像一面巨大的、由光编织的渔网。网格的每一个交点都在缓慢地脉动,发出低频率的电磁脉冲——那是某种信标信号。

屏障的后面,绾秋能看到——空间本身被“切开”了。一条笔直的、宽度约一百公里的带状区域被某种力场隔离,内部的物质——星际尘埃、稀薄气体、甚至几颗小行星——都被清空了。这条带状区域的两侧,是正常的、充满星光的深空。

就像一个正在施工的公路。车道被封锁了,施工区域被隔离,内部的所有障碍物都被移除了。

“修路。”

这个念头刚刚在绾秋的电流网络中成形,一个声音就从飞船的外部通讯频道传了进来。

“哎——!前面的!AE4W114号!你走错道了!”

声音是女声。年轻的、带着一点急促的、但努力保持“公事公办”语气的女声。像是被临时叫来加班、还没来得及喝咖啡的那种。

绾秋调出了外部传感器画面。

一艘小型的、流线型的、涂着亮橙色和白色相间涂装的飞船正悬停在屏障旁边。那艘船比绾秋的采样船小得多,大概只有一辆卡车那么大,造型非常漂亮——像一颗被拉长的水滴,表面没有任何焊缝或铆钉,完全光滑,在星光的照耀下反射着温暖的光泽。

船身上印着几个大字:“时空管理局·工程部”。下面是一行小字:“工程院·第七施工队”。

然后,一个身影从那艘小船上“跳”了出来。

那是一个女孩。

她穿着一套深蓝色的制服,剪裁非常合身,像是量身定做的。上衣是双排扣的设计,金色的纽扣在星光下微微发亮,领口处有白色的滚边,翻领的边缘绣着细密的银色丝线——看起来像是某种电路图案。袖口收窄,用金色的袖扣固定,露出一小截白皙的手腕。

她的下身是一条同色的A字裙,长度在膝盖上方大约十厘米——不算太短,但足够在转身时露出一小段大腿。裙摆的边缘有和领口相同的白色滚边,走起路来会轻轻晃动。脚上穿着一双黑色的过膝长靴,靴跟不高,但靴筒紧贴小腿,勾勒出流畅的小腿线条。

她的头发是深棕色的,扎成一个高马尾,发尾微微卷曲,在真空中——等等,真空中头发不应该会飘动,但她周围似乎有一层极薄的力场护罩,维持着一个小型的大气泡。马尾在她的动作中轻轻摇晃,发丝在星光下泛着栗色的光泽。

她的脸——

绾秋放大了画面。

瓜子脸,下巴尖尖的,带着一点婴儿肥的弧度。眼睛很大,瞳孔是琥珀色的,在蓝白色的星光下看起来像是两枚被灯光照透的蜂蜜糖。眉毛细长,微微上挑,给她那张带着婴儿肥的脸增添了几分“我很严肃”的假装。鼻梁挺直,嘴唇薄薄的,此刻正微微抿着,像是在忍住什么。

她的胸前挂着一个工作证,用深蓝色的挂带系着,工作证的外壳是金属的,反射着光芒。上面写着:

“时空管理局

工程院

第七施工队·现场监管

真理理”

她在真空中站得笔直,双手背在身后,下巴微微抬起,努力摆出一副“我是权威人士”的表情。

但她的马尾在身后轻轻晃了一下。

绾秋注意到,她的耳朵——从发丝间露出来的、小小的、带着一点粉色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听什么,又像是在忍着笑。

“AE4W114号!”女孩——真理理——又喊了一遍,声音通过通讯频道传进来,带着一点奇怪的、努力压制的上扬尾音,“你——你不知道这条路封闭了吗?前方五百光年正在进行虫洞搭桥施工,所有航线临时改道!你——你收到通知了吗?”

绾秋沉默了一秒。

她没有任何通知。这艘船三千年没收到任何消息了。

但看着真理理那张努力板起来的脸,和她身后那个不安分地晃来晃去的马尾,绾秋突然觉得——她不想说“我刚醒”。

“我没有收到通知。”她的声音通过通讯频道传出去,平静、冷淡、带着一点电子态生命特有的不带感情的清澈。“这艘船……很久没有维护了。”

通讯频道里安静了大约两秒。

然后真理理的声音传回来,语速明显变快了,带着一种“终于找到借口了”的兴奋:“很久没有维护?这怎么行!万贺工程院的飞船维护标准是每五百光年或每十个标准年必须进行一次全面检测!你们的船——AE4W114号——我看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一个设备——一个像手表一样的东西,但屏幕更大,覆盖了整个手背。她用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眉头皱起来,嘴唇嘟了一下——那个动作非常快,但绾秋看得很清楚。

“……三方岚宇宙生命科学采样飞船货运AA4W114号……”真理理念出了飞船的编号,然后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建造于万贺历1347年?这——这是两万年前的船了!怎么还在飞?”

她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看向绾秋飞船的方向。隔着五百公里的真空,隔着传感器和通讯频道的压缩与解压,绾秋仍然能感觉到那道目光里的好奇。

那是一种非常纯粹的、不加掩饰的、像孩子看到陌生昆虫时的好奇。

“你等一下!”真理理说。然后她关掉了通讯频道。

绾秋看到她在真空中转过身,马尾在空中画了一个漂亮的弧线,走向那艘橙色的小飞船。她的步伐很快,靴跟在真空中的力场护罩上踩出看不见的涟漪。她走到飞船旁边,没有从舱门进入——她直接“穿”过了飞船的外壳。

绾秋眨了一下眼。全息投影眨了一下眼,实际上她的电流网络在处理这个信息时产生了一个微小的、像涟漪一样的波动。

空间折叠技术的一个分支——相位穿越。通过将自身与目标物体的空间相位同步,实现“穿透”效果。理论上可行,但需要极高的能量控制精度。

这个看起来只有……绾秋估算了一下……这个看起来大约十七八岁人类外貌的女孩,能精确控制自己的空间相位?

“何意喂?”球说。至于球为什么在这里,其实球就是第四面墙外的目光的投射点OK?

---

大约三分钟后,真理理重新出现在绾秋飞船的舱门外。

这一次她不是从真空中“站”过来的。她是直接“穿”过了绾秋飞船的外壳,出现在主控室的门口。

绾秋的全息投影转过身,看向她。

真理理站在门口,身高大约一米六出头——比绾秋的全息投影矮了小半个头。她刚才在真空中站的笔直,但现在她站在飞船主控室的昏暗灯光下,绾秋能看得更清楚了。

她的制服确实非常合身。上衣的剪裁收紧了腰线,勾勒出一个纤细的、微微向内收的腰身。胸前的双排扣设计让她的上半身看起来挺拔而利落,但面料在胸口处微微绷紧——不是夸张的那种,是那种“刚好合身”的紧绷,随着她的呼吸有极其细微的起伏。金色的纽扣反射着蓝白色的应急灯光,在她胸前排成两条平行的、微微弯曲的线。

A字裙的裙摆在她大腿中段轻轻晃动,每走一步都会微微飘起,露出一小截被过膝靴包裹的大腿。靴子是亮黑色的,皮质在灯光下有一种柔和的光泽,靴筒紧贴着她的小腿,从脚踝一直延伸到膝盖下方,在小腿肚的位置有一个优雅的弧度。靴跟大约五厘米,让她的站姿自然而然地挺直了腰背。

她的马尾扎得很高,发绳是深蓝色的,和制服同色。几缕碎发从鬓角垂下来,搭在耳边,在她移动时会轻轻晃动。

她走进主控室,目光扫过昏暗的控制台、老旧的座椅、布满灰尘的显示屏,最后落在绾秋身上。

然后她停住了。

她的琥珀色眼睛睁大了一点。瞳孔微微收缩。嘴唇张开了一点,然后又合上。她下意识地把背挺得更直了,双手重新背到身后,但她的手指在背后绞在了一起。

“你——”真理理的声音比刚才在通讯频道里高了一点,带着一种努力压制的惊讶,“你是……这个飞船的……船员?”

绾秋看着她。看着她假装严肃的脸,看着她绞在一起的手指,看着她耳边那缕在灯光下微微发光的碎发。

“我是这艘船的样本。”绾秋说。平静的,不带感情的语气。“被采集的样本。”

真理理眨了眨眼。一下。两下。

“……啊?”

她的马尾在后面晃了一下。

---

绾秋花了大约三分钟解释了自己的来历。她跳过了大部分细节——苏合的名字、熔火之心的战争、星球熔化的过程——只说了最核心的事实:她是一种电子态生命,在金属星球中诞生和演化,在一场灾难中幸存,被这艘采样飞船发现并“复活”。

真理理听的时候,表情变化非常丰富。

绾秋说到“电子态生命”时,真理理的眉毛挑了起来,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绾秋说到“在金属晶格中生存”时,真理理的脑袋微微歪向一边,马尾跟着歪了过去,琥珀色的眼睛亮了起来,像两颗被点亮的灯泡。

绾秋说到“星球熔化”时,真理理的眉头皱了起来,嘴唇抿紧了一点,手指在背后绞得更紧了。

绾秋说完了。

真理理沉默了大约五秒。

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双手从背后拿出来,在身前拍了一下——合掌。发出“啪”的一声。

“好酷!!!”她说。

她的马尾在后面跳了一下。

然后她立刻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她飞快地把手重新背到身后,挺直腰背,下巴抬起,努力恢复那张“严肃的监管人员”的脸。但她的耳朵——那对从发丝间露出来的、小小的、带着一点粉色的耳朵——已经红了。

“咳咳。”她清了清嗓子,“我是说——这非常……不寻常。根据万贺工程院的星际生命采样条例,被采集的样本应该被妥善保管并移交至研究机构,而不是……呃……”

她看了一眼绾秋的全息投影,目光在那件白色的、像花瓣一样的连衣裙上停留了一瞬。她的视线从绾秋的锁骨移到腰线,再移到裙摆,然后飞快地移开了。

“……而不是在主控室里走来走去。”

绾秋看着真理理红红的耳朵尖。

“谢谢。”绾秋说。

真理理的耳朵更红了。

她飞快地转过身,假装在研究主控室的控制台。她的马尾在转身时甩了起来,发尾几乎扫到了绾秋的全息投影的鼻尖——当然,扫不到,全息投影没有实体,但绾秋还是微微侧了一下头。

“所以——”真理理背对着绾秋,声音努力维持着公事公办的平稳,“你刚才启动了跃迁,是因为你想……去哪?”

绾秋说。“只是想看看外面有什么。”

真理理转过身来。她的脸红已经消退了大半,但耳朵尖还是粉色的。她看着绾秋,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

“……只是想看看外面有什么。”她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然后她笑了,她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形,嘴角翘起来,露出一点点白色的牙齿。马尾在她身后轻轻晃了一下。

“那你运气真好!”她说。“前面正好在修路——虫洞搭桥施工!那可是时空管理局最酷的工程之一!我带你去看!”

她说完这句话,突然意识到自己又“失态”了。她飞快地把笑容收起来,重新板起脸,但嘴角还在微微翘着,压都压不下去。

“我是说——根据时空管理局的安全条例,我有义务引导偏离航线的船只进入正确航道。而你——”

“——你正好顺路。”

---

绾秋看着真理理那张努力严肃、但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的脸。

她的电流网络在那一刻产生了那种温暖的、稳定的、像缓缓流动的电流的模式。

“好。”绾秋说。

真理理的眼睛更亮了。她飞快地点了一下头,马尾跳了一下,然后转过身,大步走向主控室的门口。她的靴跟在防滑钢板上发出清脆的“铿铿”声,A字裙的裙摆在她的步伐中轻轻晃动,马尾在她身后画着看不见的弧线。

走到门口时,她突然停下来,转过身,探出半个脑袋。

“对了——你叫什么?”

绾秋看着门口探出来的那张脸。琥珀色的眼睛,微微翘起的嘴角,红红的耳朵尖,和那缕从鬓角垂下来的、在灯光下微微发光的碎发。

“绾秋。”她说。

“绾秋!”真理理重复了一遍。她的声音在“秋”字上微微上扬,像是在品尝这个名字的味道。

然后她笑了。又是那种真正的、像花一样的笑。

“我叫真理理!时空管理局,第七施工队,现场监管!”

她把工作证举起来晃了晃,金属外壳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走吧!带你去看虫洞!”

她消失在门口。靴跟敲击钢板的声音越来越远,但她的声音通过通讯频道传回来,带着笑意:

“你会被吓一跳的!超级——酷!”

绾秋站在主控室中央,白色的连衣裙在昏暗的灯光下微微发光。

她在想苏合。

苏合会喜欢这个女孩的。她一定会的。

“走吧。”绾秋对自己说。

她的全息投影迈出脚步,赤脚踩在防滑钢板上,无声地走向门口。裙摆在她身后轻轻飘动,像一朵花在风中摇曳。

窗外,那面巨大的、六边形网格的能量屏障在星空中缓缓脉动,蓝白色的光芒照亮了飞船的外壳。

前面在修路。

而路的那一头,是一个虫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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