绾秋跟着真理理走出飞船的时候,才意识到一件事——
她好像不需要穿宇航服来着
全息投影的身体本来就没有呼吸这回事,但真理理还是在舱门打开之前,随手在她肩膀上拍了一下。那个戒指闪了闪,一层透明的薄膜就从她肩头蔓延开来,像水一样裹住了她全身。
“相位同步护罩。”真理理说,语气里带着点子得意,“能模拟触觉、温度、气压——你试试。”
绾秋伸出手,摸了一下飞船的外壳。
金属的。冰凉的。硬的。
她的电流网络微微震了一下。她已经几千万年没有“摸”到过东西了。在金属星球上,她的身体就是电流本身,感知是通过电场完成的
真理理歪着头看她“怎么样怎么样”。
“很奇妙。”绾秋说。
真理理的嘴角翘了起来,然后飞快地压下去,转身飘了出去。她的马尾在真空中甩出一道弧线,发尾差点扫到绾秋的脸——当然扫不到,但绾秋还是下意识地侧了一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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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工区域比绾秋想象的壮观一百倍。
从飞船上只能看到一面发光的屏障,六边形的网格在星空中脉动。但走出来之后,视野完全不同了——
一面横亘在虚空中的、直径几百公里的、由光和能量编织成的墙。每一个六边形单元都有几十公里宽,边缘流淌着蓝白色的光,像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网格的交点处有更亮的节点,缓慢地脉动着,每一次脉动都向外发射一道低频的电磁波。
墙不是平的。它是一个巨大的球形曲面,像被切掉一半的肥皂泡,罩住了整片施工区域。
真理理带着绾秋飘向屏障的边缘——那里有一个缺口,像被掀开的门帘。
“从这儿进。”她说。
一条笔直的、看不到尽头的河道,宽度大约一百公里,高度大约五十公里。河道内部干干净净,没有尘埃,没有气体,没有任何东西——纯粹的真空。
河道两侧是两堵看不见的“墙”。绾秋能感觉到,那是空间曲率急剧变化的边界——墙内侧的空间是平坦的,墙外侧的空间被扭曲成某种她无法立刻理解的复杂形状。
“这是虫洞的‘路基’。”真理理的声音从通讯频道传来,带着藏不住的自豪,“先把空间清理干净,然后——”
她伸出手,指向河道深处。
“你看那边。”
绾秋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在河道尽头,大约一百公里远的地方,有一个环。
一个发着暗蓝色光芒的圆环,直径大概三十公里。环的边界不是连续的——它是由无数个发光的点组成的虚线,像一串珠子被串起来。每一个点都在以极高的频率振动,越振越快,环的轮廓也越来越清晰。
“那是什么?”绾秋问。
“奇异物质注入点。”真理理说,“虫洞的喉部会在这里形成。”
她顿了顿,看了绾秋一眼。
“能听懂吗?”
绾秋点了点头。
真理理的嘴角又翘了一下,然后飞快地收回去,清了清嗓子。
“那些发光的点是正在被注入的奇异物质团块。每一颗都带有负能量密度——简单说,就是能产生排斥性引力的东西。我们需要非常精确地控制注入的位置和速度。太多了,虫洞会不稳定,像吹气球吹爆了;太少了,撑不开——”
她比划了一下,找不到词。
“像没有水的河道?”绾秋说。
“对!”真理理的眼睛亮了,“就是这个意思!你理解得好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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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波注入开始了。
真理理把绾秋拉到屏障边缘的一个观测平台上——说是平台,其实就是一块被力场固定住的金属板,刚好够两个人站上去。
“看好。”她说。
河道尽头的环突然变亮了。
暗蓝色的光芒在一瞬间炸开,变成刺眼的蓝白色。那些虚线状的发光点开始疯狂振动,频率快到绾秋的感知都几乎跟不上力。
然后,每一个点都向外喷射出一道极细的光丝。
光丝在环的中心汇聚,交织成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像肥皂泡一样的东西。那层薄膜从环的边缘开始,向中心填充——不是收缩,是“编织”。奇异物质沿着空间的纹理,一层一层地织进环的面积里。
“这是壁入轨。”真理理的声音变轻了,像在说一个秘密,“奇异物质被注入后,会在空间曲率的引导下自发排列成最小能量构型。你看它填充的方式——从边缘向中心——”
真理理转过头看她。
琥珀色的眼睛被蓝白色的光照得几乎透明,瞳孔里倒映着那个正在被填满的环。
那是绾秋第一次看到真理理真正的笑容——不是公事公办的微笑,不是假装严肃时压不住的翘嘴角,而是一种温柔的、安静的、像花瓣本身一样柔软的笑。
“好美”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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环被填满了。
那层薄膜现在覆盖了整个环的面积,从边缘到中心都是一片均匀的、半透明的蓝白色。它像一面巨大的鼓面,静静地悬在真空中。
“接下来是最精彩的部分。”真理理的语速加快了,脚跟在金属板上轻轻敲了两下,“他们要停止能量注入——你注意看!”
她伸出手,在手腕上的设备上按了一下。
一道无声的指令传了出去。
所有的注入设备同时停止了运转。那些发光的点熄灭了,那些喷射光丝的装置安静了,那些维持奇异物质稳定性的约束场也消散了。
只剩下那面蓝白色的薄膜,孤零零地悬在真空中。
然后,
薄膜的中心开始微微凸起,像一个被从后面推了一下的鼓面。凸起越来越大,从中心向边缘扩散。薄膜的表面出现了波纹,有规律的、对称的、像水面上同心圆一样的波纹。
波纹从中心向外传播,到达边缘后反射回来,与新的波纹叠加,形成越来越复杂的图案。薄膜在这些图案中变形、拉伸、扭曲,像一块被无数只手同时揉捏的绸缎。
但最奇特的不是薄膜本身的变化——是它周围的空间。
在薄膜凸起的地方,空间本身在弯曲。不是那种温和的、像恒星周围的光线偏折那样的弯曲——是剧烈的、尖锐的、像一把刀捅进布料那样的弯曲。薄膜的凸起像一根针,刺穿了空间的结构,在另一侧“戳”出了一个对应的凸起,两个凸起在薄膜的两侧对称地生长
“它们在对抗。”真理理的声音很轻,绾秋需要很专注才能听清,“奇异物质的负能量密度在推开空间,而空间的正能量密度在试图恢复平坦。这不是工程——这是拔河。一边是负能量,一边是正能量。一边想把空间撑开,一边想把空间合拢。”
绾秋看着那个正在被撑开的“洞”。
薄膜的中心已经完全凸出来了,变成了一个细长的、两端尖锐的纺锤形。纺锤的中心最是“小”。那里的空间曲率已经趋近于无穷大,物质和能量的概念在那里变得模糊,像一幅被水浸泡的画,颜料开始扩散、混合、失去边界。
“这就是虫洞的喉部。”真理理说,“最薄的地方。也是奇异物质最集中的地方。只有在那里,负能量密度才能超过正能量密度,才能维持住这个‘洞’不让自己坍缩。”
她停顿了一下。
“你知道吗,维持一个直径一公里的虫洞喉部,需要的奇异物质质量相当于一颗木星。而维持一个能让飞船通过的虫洞——需要一颗恒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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纺锤形继续生长。它变得更长了,更细了,两端向着相反的方向延伸,像一条正在被拉长的橡皮筋。薄膜的表面布满了褶皱和波纹——那是奇异物质和空间曲率激烈对抗时留下的痕迹。
然后,一切突然静止了。
纺锤形停止生长。薄膜停止变形。波纹停止传播。
整个系统进入了一种诡异的、完美的平衡状态。
奇异物质的负能量密度和空间的正能量密度达到了精确的相等。撑开的力量和合拢的力量相互抵消。虫洞的喉部被固定在一个临界点上——既不会继续扩大,也不会坍缩。
像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脚尖刚好踩在边缘,身体微微前倾,但就是不倒下去。
“成功了。”真理理说。
她的声音很轻,但绾秋听出了一种东西——不只是“成功”的喜悦。那是一种敬畏。一种对宇宙本身的、安静的、深刻的敬畏。
真理理转过头看她。
蓝白色的光照在真理理的脸上,她的瞳孔几乎变成了透明的金色。几缕碎发从鬓角垂下来,搭在耳边,在光里微微发亮。她的嘴唇微微抿着,下巴尖尖的,脸颊上还带着一点婴儿肥的弧度——那张努力装出“严肃监管人员”表情的脸,在这一刻显得格外柔软。
“这就是虫洞。”她说,“一个被奇异物质撑开的、空间本身的裂缝。它不是隧道,不是桥梁,不是任何你能想象的东西。它就是空间本身——被撕开了一个口子,然后用负能量钉住,不让它合上。”
“其实”真理理理,“宇宙不希望有虫洞。空间的自然状态是平坦的、连续的、没有裂缝的。虫洞是对宇宙的一种暴力——我们用奇异物质强行改变了空间的几何,强迫它变成一个它不想成为的形状。”
她伸出手,指向那个静止的、完美的纺锤形,又收回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靴尖。过膝的黑色长靴紧贴着她的小腿,在蓝白色的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但是嘛,宇宙法则没有变,所以,比起来万贺的老爷们还是很好的了”
绾秋看着她。看着她低下去的睫毛,看着她微微抿紧的嘴唇,看着她搭在耳边的那缕碎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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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并肩站在平台上,看着那个被钉住的裂缝。
远处,星星的光芒穿过透明的力场护罩,在真理理的制服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她的制服是深蓝色的,双排扣的设计,金色的纽扣反射着光。领口有白色的滚边,翻领的边缘绣着细密的银色丝线。A字裙的裙摆在她膝盖上方大约十厘米,在微重力中轻轻飘着,露出一小截被黑色过膝靴包裹的大腿。
绾秋注意到她的靴跟有五厘米高——在真空里穿高跟鞋?这姑娘到底有多在意身高?
“绾秋。”真理理突然开口。
“嗯?”
“你这身真好看,”真理理吐槽“工程院的制服都是那种——硬邦邦的、全是口袋和拉链的——丑死了。”
真理理说“丑死了”的时候,鼻子微微皱了一下,像一只闻到怪味的小猫。
“我可以给你也设计一件。”绾秋说。
真理理的耳朵瞬间红了。
那对从发丝间露出来的、小小的、粉粉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深红色。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她的语速陡然加快,马尾在后面飘来飘去,“我是监管人员,有制服规定的,不能随便穿——而且我又不是没有衣服——我是说——”
她说到一半,看到绾秋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在结巴。她深吸了一口气——护罩模拟的深呼吸,胸口明显起伏了一下——然后努力恢复了“严肃”的表情。
“……但是如果是非工作时间,理论上是可以的。”她小声补充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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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在平台上待了大约一个小时。
真理理给绾秋讲了虫洞施工的每一个细节。她讲的时候很投入,语速很快,手势很多。讲到奇异物质的性质时,会在空中用手指画出能量密度的分布曲线——她的戒指能投射出全息图像,曲线在真空中清晰可见。
讲到空间曲率时,她会用手比划一个弯曲的平面,然后说“你看,如果这里放一个苹果,它就会沿着测地线滚下去......"
等回到飞船上的时候,真理理的“严肃监管人员”面具已经完全戴不回去了。
她盘腿坐在主控室的椅子上——不是正经地坐,是靴子踩在椅面上,双手抱着膝盖,马尾从椅背后面垂下来,发尾几乎碰到地板。
绾秋站在观察窗前,看着外面那个正在稳定下来的环。蓝白色的光芒变得柔和了,像一盏被调暗的灯。
“所以,”真理理把下巴搁在膝盖上,“你接下来打算去哪?”
“不知道。”
真理理眨了眨眼。“你刚才说,‘只是想看看外面有什么’。”
“嗯。”
“那你看到了什么?”
绾秋转过身。
真理理盘腿坐在椅子上,制服裙因为姿势的关系被拉上去了一点,露出一截被黑色过膝靴包裹的大腿。她的脸颊靠在膝盖上,被挤压出一小块软软的弧度。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看起来像是融化的蜂蜜。
“看到了一个修路的人。”绾秋说。
真理理的耳朵又红了。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膝盖上方眨了两下,然后弯成了月牙形。
“修路的人也有名字的。”她闷闷地说,声音从膝盖后面传出来。
“真理理。”绾秋说。
真理理把脸从膝盖上抬起来。她的脸颊因为挤压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红印,从颧骨延伸到嘴角,像一条被不小心画上去的线。她盯着绾秋看了一会儿,然后突然说:
“绾秋,我其实……也没什么事。”
她顿了顿,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虫洞搭桥施工已经进入稳定阶段了,后面的交给自动系统就行。我的任务……算是完成了。”
她抬起头,看着绾秋。琥珀色的眼睛里有星光在跳动。
“所以如果你要去什么地方的话——”
她的声音变轻了,轻到几乎听不见。
“——我可以陪你。”
主控室里安静了很久。
绾秋站在观察窗前,白色的连衣裙在蓝白色的光芒中泛着微微的光
“中”绾秋说。
??
真理理的眼睛亮了。
她把腿从椅子上放下来,靴跟在地板上敲了一下,发出清脆的“铿”的一声。她站起来,马尾在后面甩了一下,制服裙的裙摆晃动了两下才恢复原位。
“那我们去哪?”她问。声音里的兴奋已经压不住了。
绾秋想了想。“这艘船需要修一下。”
真理理点了点头,表情变得认真起来——但这次的认真不是那种装出来的“严肃监管人员”,而是一种真正的、解决问题的认真。
“嗯,我注意到了。引擎的磁场约束环有老化迹象,超导线圈的冷却系统效率下降了至少百分之三十。还有——”她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设备,“主数据总线有几处信号衰减,可能是微陨石撞击导致的。你这船两万年没保养了吧?”
她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工程师特有的、看到问题就想解决的兴奋光芒。
“我知道附近有一个工业文明。大约十二光年之外。技术水平——嗯,比我们三方岚工程院低几个数量级,但修你的船应该也有问题。”
“不过嘛——”
她顿了顿,嘴角翘起来。
“——他们的星球是有大气层,有海洋,有云的盖亚星球!”
绾秋看着她。
看着她的琥珀色眼睛,红红的耳朵尖,微微翘起的嘴角,和那个在身后轻轻晃动的马尾。
“走吧。”绾秋说。
“对了——你刚才说的那件裙子——”
窗外,在河道的尽头,那个被奇异物质撑开的裂缝正在蓝白色的光芒中安静地脉动着。它像一个刚刚诞生的、还在呼吸的生命,等待着第一艘飞船穿过它的喉部,去往空间的另一侧。
而在这艘老旧的、灰扑扑的采样飞船里,一个电子态生命和一个时空管理局的监管员,正在讨论一件裙子的领口要不要加花边。
“不要那种大蝴蝶结,”真理理的声音从走廊里传过来,“太幼稚了——”
“没有蝴蝶结。”绾秋说。
“那就好。还有——裙摆不要太短。”
“……你刚才在平台上裙摆都飘起来了。”
“那——那是真空的问题!微重力!跟我没关系!”
“嗯。”
“你‘嗯’是什么意思!”
走廊里的声音越来越远,但一直带着笑意。
绾秋站在主控室里,看着窗外的星星。她伸出手,贴在观察窗的玻璃上。玻璃微微发烫,那是远处虫洞释放的辐射。
她关掉主控室的灯,转身走向门口。白色的连衣裙在黑暗中微微发光,像一朵在夜里开放的花。
走廊尽头,真理理的声音传过来,带着笑意:
“绾秋——你快点!飞船预热好了!”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