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见太阳落至那丝绒蓝的矮山尖之上,“柯莱”的营地便早已生起了火。
霍莉同门卫对过口信后,便带着二人一鸟进了尖木桩围着的营地。
软风一阵一阵地迎面吹来,像绸带的触感,一个一个灰白色的帐篷就在路的两旁,或完全敞开,或半敞,几些个妇人在里头缝补衣物,收拾东西,见着霍莉身后跟着的人,纷纷带着好奇的目光探出头来。
有三五稚童穿过众人面前,似乎是某些躲藏抓的游戏。见着的霍莉担忧地提醒到,其中一人注意生病期间注意身体……
喂,霍莉,你爷爷在莱尔那等你。路过的大叔告诉霍莉。
她点了点头,打了声招呼便带着其他人沿路直走下去,到了营地的广场。
一圈帐篷围起的圆形空地,一边叫三十人拉起手才能够到另一边,中间摆起篝火吊起圆锅,呲呲的烧火声扬起,空中正弥漫着炖肉的香气。
才踏进广场那简单修整过的平坦土地,就听见西头汉子们那洪亮的嘶吼声,烧红的余晖打湿汗水,健壮的肢体发生碰撞,原始的本能呼唤着一场酣畅淋漓打斗的到来。
那边那个家伙过来打一架!
我?
黑礼服的女子疑惑地看向对方。
非也,女士。
几个身体残缺的挑水担夫刚从南边回来,也从她们的后边出现,放下水桶给广场中间的伙夫,便去应了那人的叫喊。
又听闻有笛声渐起,似在东方。循声而望,亦能见牧兽们于远方的原野上,像一个个黑点一样排列着。领头的牧人赶着落日前的余辉,将带毛的带角的赶回营地。暮霭夹着薄雾,沾湿牧兽的脊背;牧人笛声悠扬,亦同打湿。
到了。
还不进去吗?
归离魄问道。
罗塞塔沉默不语,停立在霍莉领到的帐篷前,她观察着营地中发生的一切,神情依旧是古井不波,可目光里却夹杂着复杂的情感。恍惚之间,归离魄仿佛又见到过去那位高坐于王位之上,名为罗塞塔的魔王。
但不同于之前的怜悯,这次她的目光里,似乎带有几分欣慰,几分无奈,与一丝自责。
……
“爷爷,我带了两个旅客回来了。诶。”霍莉掀开莱尔帐篷的灰门帘,羽枭洛林见况先一步从霍莉的肩上飞起,滑落到里头一个须发灰白的老者身旁。
三人进着里头,见那老者正坐在木墩上,对着桌面上的棋局沉思。
“我就知道爷爷你又到莱尔叔叔这里下棋了,可莱尔叔叔又去哪里了?”霍莉轻声向她的爷爷说道。
“莱尔去照顾他的马匹了,他说下到这里已经没有花费时间的必要了。”他沉着声音,曲着身子,目光始终没有从棋局上移开。
“既然已经接近败局,为何不放手一搏?”罗塞塔瞅了一眼,便开口向他说道。
“不到万不得已,何必棋行险招。”他摇了摇头,拒绝了罗塞塔的建议,“会有更稳妥的方法赢的。”他补充了一句。
“这就是对手的高明之处了。知棋也知人,进而攻杀,则势必激起对手的反击;缓而耗之,则可逐渐蚕食而损失较少。若非深知对方性格觉察,对手定不会行此棋策。
胜负,的确从很早起就已明了。”
老者闻之,思考再三,忽的定睛,说道一句。
“有道理。”
“抱歉,怠慢二位了。”老者起身,对罗塞塔道歉,说道,“在下‘柯莱’氏族族长,索恩·柯莱·维戈尔。”
你的爷爷居然是族长,为什么你不告诉我们啊。罗塞塔身旁的归离魄有点惊讶地望向霍莉。
对方回了个表情,好像在说,你也没问我啊。
“观阁下气质不凡,敢问详细。”索恩向罗塞塔问道。
“祖籍北境关隘石心城池,伯瑞特林城霓德惑葛公爵的骑士,塔娜·石心·晨星。近来收到家中的信件,得知家母病重,此番回家探望亲人。”罗塞塔答之。
“居然是来自王城的骑士,多有失敬。那这位是?”索恩目光看向归离魄,向罗塞塔问道。
不同于罗塞塔那冷峻的气质,那罗塞塔身旁的少女更加柔和些,又是一副不谙世事的样子。
黑发黑眸,身着蓝白的衣服,虽然材质不明,但明显不是流浪者营地的粗布麻衣能相比。
许是贵族之后,至少也有关系。族长心中有所打定。
“我的一位人类朋友,芙蕊荻,无姓。还请族长不要因为她的身份有所见外。”
“请阁下放心,我们这里,不是格外仇视人类的那类流浪者氏族。”索恩摆了摆手,接着说道,“如果你不信,等会晚餐时,可以来到广场,看看我们营地族人的态度。”
索恩捻着胡须,说道:“话说回来,我们柯莱氏族本打算前往晨星领的王城伯瑞特林,凭借我们氏族在此前战争中累积的战功投靠魔王大人,为我们的后代谋个好出身。”
“二位来自王城的客人,可否告知我王城的近况。”
“应该大差不差。”罗塞塔考虑一番,摇了下头,说道,“无论是哪位晨星氏族的统治者,都不会辜负那些曾许下的承诺与为其流血的追随者。”
索恩听闻,心领意会地点了点头,对此回答还算得上满意,又说道:“那二位的来意?”
“只是回家看望亲人,途中恰好路过附近时遇见贵孙女,在其提议下我们便与之一齐来到营地,向族长您讨一番休息。”
“我们二人暂住两日,就以此物做为我们暂住于此的费用吧。”罗塞塔从身上掏出一个精致的小物件,递到索恩的面前。
索恩瞳孔一缩,惊讶地说道:“竟然是魔法道具,而且是珍贵的保护型道具。”终究是有阅历又有见识的长者,索恩一眼便看出来那个物件的作用。
“我不是那些魔法道具商人,鉴别不出这个道具的等级。但光是这么小的体积又镌刻着如此复杂的术式回路,只怕是大部分的道具市场都寻觅不到这样的道具。”索恩捻了捻胡子,稍缓和了下自己刚刚那过于惊讶的语气,“不过,哪怕是最低级的保护型魔法道具,其价钱都远超在这休息二日的开销。”
“这,实在是太过昂贵,不过二日的开销,我们柯莱氏族还是请得起的,阁下大可放心在此休息。还请阁下收回吧。说完,索恩做了个歉礼,表达自己无法收下如此贵重之物的歉意。
罗塞塔对此不以为意,说道:“那可有多余的马匹出售给我们二人。就当做是差价,补偿给我们了。”
索恩闻之,顿感些许怪异,但仍然很快回答罗塞塔道:“有些,只是未必能让阁下满意。”
“为何?”
“待晚餐过后,我便带您去我们营地饲养畜兽的地方,届时您就明白了。”
“也许我的运气会好些,能找到适合我们的马匹。”罗塞塔笑道。
“但愿如此。”索恩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写些苦涩,然后吩咐霍莉道,“你先带塔娜、芙蕊荻二位客人到休息的帐篷吧。”
“好。”
霍莉将两人带到北边的一顶黑白色帐篷里,说道:“这就是你们休息的帐篷了。里面铺子什么的还没有,一会儿我去叫人给你们拿过来。”
“多谢。”
罗塞塔瞥了一眼归离魄那有些脏了的衣服,向霍莉说道:“如果有多余的衣物,可以拿几件过来,我们会照价付钱的。”她想了想又补充道,“如果没有成件的衣服,拿几匹布料也行,无论是粗布还是碎布。”
“可以。”
等到霍莉走后,归离魄开口向罗塞塔问道。
“你那魔法道具是从哪里找出来的?”
“嗯,你先别说,让我猜猜。”归离魄打住想要告诉她的罗塞塔,眉间一拧,又忽的一下明白,眉毛再一挑,双手“啪”的一下,说道,“莫非是之前与我战斗身上留下来的?”
“对,如你所说。虽然你的那份攻击没有触发它们,但这并不意味着它们失效了,更不意味着它们就失去价值了。”罗塞塔看着眉飞色舞的归离魄,唇角微微地解释道。
“我身上还有八件这样的道具,哪怕只是拿来换作金钱,也完全足够我们这一路上的开销了。”
好奇的归离魄又接着问道:“那你又为什么突然要买马匹,是担心我走得太累了吗?可我就算在马上也不见得会舒服到哪里去啊。”
“你还记得不久前,我对你使用了治愈法术。”罗塞塔反问她道。
“不是特别想记得。”
罗塞塔撇了个眼神,给那正摊着手的归离魄,对她有点无奈,然后继续说道:“那时,当我使用到那宝石里的魔力来治愈你时,我能感受到,它对我的改变竟然加快那么一丝。哪怕是极少极少的一丝,但千真万确,变化加快了。”
“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归离魄惊讶地看着罗塞塔,声音尖锐地说道,“可这只是一个传承罢了,我从来没有听其他魔法少女说过有会这样的怪事。”
“但就算这样,那你应该还有自己的魔力才对,为什么不用呢?”
罗塞塔迟疑了好一会,开口道:“污染。犹如两个本该分隔开的水池,中间的挡板出现了蚂蚁噬咬般的洞口,当其中一方用去一些水时,两个水池便会加速混合在一起。”
“如果这只是改变我的种族,那么我还姑且有点办法。但涉及到魔力的改变,若真放任其发展下去,只怕就连我都会感到束手无策与无能为力。”
过去身为魔法少女中的佼佼者的归离魄,自然对魔力有着很深刻清晰的认识,她很清楚一个人的魔力发生了变化究竟意味着什么。
一个人的魔力象征着一个人的本质,寻常的传承根本就不会改变一个人的魔力,如果连魔力都改变了的话。
“这根本就不是继承……”
“而是……”
“同化!”
归离魄连连后退,脸上的神情惊恐得像是见到了从未见过而又格外骇人的事物一样,声音颤抖地说道。
说道这里,归离魄脸色煞白,一旁的罗塞塔脸色也变得有点难看。
两人一齐看着罗塞塔胸口前的那颗灵魂宝石。
无话。
外边其他人的喧闹又多又杂,可这里面的喧哗却静的吓人。
顿时间,归离魄想起一些曾在同伴、怪人、魔女之间流传过的,有关灵魂宝石的传言。
宝石连接着另一个世界,那个世界的触须借由魔法少女们的行迹来生根蔓延,直至……
凡是知晓并是探索这一传言背后真相的魔法少女,无一例外都成了堕落魔法少女。
但她却不敢,也没有勇气告诉罗塞塔。
“归离魄,我想询问一下你的意见。”罗塞塔率先打破了寂静,轻呼一口气,少有地问起了归离魄的意见。
“能告诉我现在要怎么做吗?”罗塞塔的目光看向归离魄的眼睛,一字一字认真地问道。
“我?我相信,你早有了自己的决定,以你的见识谋略远不至于靠我来决策。”归离魄目光闪躲,犹豫了一会,但最终还是正视上罗塞塔的眼睛,深吸一口气,认真的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但如果,你一定要问我的话,那我只能告诉你。”
“走一步看一步。”
归离魄露出坚毅的眼神看向罗塞塔,双方的目光相互碰撞着,无言地诉说彼此间的想法。
忽然咕的一声,从归离魄的下边传来,似乎说明至少她的肚子,现在并不算是太坚毅。
这时,两人才都想起来,一路上两人似乎并没有吃到什么东西。
罗塞塔还好,无论是原住民的优秀体质,还是魔法少女的能量机制,都可以让罗塞塔坚持很长一段时间的饥饿,但归离魄不行,饿了就是真饿,没有别的办法可说。
“那,先去吃饭?”
罗塞塔微阖起双眼,又轻轻地颔首,再转而向归离魄建议道。
“彳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