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帐篷口的罗塞塔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坐回到归离魄的身边。
“那,你来开个头。”罗塞塔放下佩剑,向归离魄提议道。
“你喜欢是插科打诨式开头,还是我直接问你一点敏感的话题?”
“那后者能是什么呢?”罗塞塔笑着看她。
归离魄眼珠子转了几溜,片刻后发问道:“过去的你,会喜欢上现在这个女性的你吗?”
“什么意思?你真正想问的不是这个吧?”罗塞塔按下嘴角,稍微抬起手掌,“赶快换前者吧。不然我抽你。”虽然她很明显是在吓唬归离魄。
“诶嘿。”归离魄嘻笑一声,大概明白罗塞塔对于彼问题的态度,片刻后认真了些,说道:“所以话说回来,罗塞塔,几天前还是你一个魁梧的大男人,如今身子却一下子变成了娇贵的女儿身。
可一路上我就没有见到你对你现在这副身体,有过什么特别的抱怨耶。
莫非,你心里其实一直都想做一个女孩?”
说完,期待而又有几分狡黠的目光向罗塞塔盼来。
“无稽之谈。”
罗塞塔哂然一笑,凑近了些到归离魄的身旁,食指弹了下归离魄的脑袋,笑言道。
“被你这家伙害得这副模样,我并非完全不在意,甚至可以说在意的很。
但事发当时情况紧急,若非老师出手相救,我们两人都得死在殿里。
逃出来后,又担心有敌兵追杀,不得不疾行向北,一路上我连明火都没有乱生,又怎么有机会在路上抱怨自己活了二十六年后突然变成一个女的呢?”
“事情都有轻重缓急的嘛。”罗塞塔向归离魄解释道。
“那现在缓下来了,你对此有什么感受吗?”
归离魄摸了摸脑壳,等待着她的回答。
罗塞塔想了一下,便回复说:“谈不上什么感受,只是觉得比之前更轻盈了些,不过力量却没有怎么下降,身体素质也没有因此变差。”
“对哦,我记得我之前变成魔法少女时,身体素质也得到许多提升。
不过对于你这种身体素质本就锤炼到了极致的人来说,应该帮不上什么忙就是了。”
归离魄迟疑了一会,用手指在罗塞塔注视的目光下,轻轻碰了一下罗塞塔的胸口,开口问道:“你会嫌这个太过累赘吗?你毕竟可是习剑之人。
我记得以前我的一些同伴,她们之中有的便是从少年变化而来。
我见她们不时会拿些布条裹起自己的胸口,说什么‘过去的习惯啊,这样战斗更加方便’之类的话。”
罗塞塔轻笑一声,身体不自觉地晕红了点,“累赘吗?也还好吧。我的规模不算特别惊人,我的气力也不在乎这点重量的负担。”
“至于战斗,不配与我一战的,不可能凭借这点小不便就有资格接下我的一剑;能我与一战的,也不缺这点干扰或者进攻的手段。”
“不过坦白来说,过去我倒是见过许多身形丰腴的女性,也曾美美……”说到这里罗塞塔顿住,见着归离魄看向的眼神有些古怪,发觉自己有些话不应该说的,转而改口道。
“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就是这个……那个……生命中的一时的主客体的易位。就是感慨命运这东西,挺奇妙的。”
“明白吗?”
四目相对,归离魄脸上僵硬地吊着礼貌性的笑容,没有回答罗塞塔什么,一时间两人气氛有些尴尬。
直到过了一会,归离魄才重新向罗塞塔发问,“那你在这件事上,就真的没有任何在意的方面吗?”但这次明显比之前要严肃的多。
“此事因我而起,如果真的有什么你特别在意的,是我导致的。”
“请不要顾及我的感受,只要有什么是我可以补救的,我一定会去做的。”
归离魄从床上坐起身子,双眼凝望着罗塞塔,眼神坚毅而又坚定,真切地希望自己能够帮上对方的忙。
罗塞塔本想就此糊弄过去,可竟然对不过那眼神的凝望,长叹一声后,开口道。
“我在意的,从来都不是所谓的性别之事。”
罗塞塔交叉双腿而坐,大腿顶着右手肘,右手掌正托住自己的下腮,那素来风轻云淡的双眸之中,多了几朵阴云。
她的视线望向帐篷门之外,压着声,愁闷地说道:“我更多的担心是自己如何面对支持自己的家人亲友,如何面对那些以血肉换来魔族今日的同胞,以及如何面对最重要的,今后的,我的立场。”
“假使我真的成了一个人族,一个女性的人族。”
“如果叫我的同胞知道他们的王,是一个女人的话,他们的态度也无非就是些质疑与不认可罢了。但历史上并非没有过女性魔王。”
“可要是让魔族们知道他们的王竟然是一个人族变做的,那迎接我的,最好的也只是怒火。”
“他们的质疑我可以,他们的怒火我可以承受。”
“可有些事物的可怕远在这二者之上,我所担心的是,要叫他们知道了他们的王竟是人族,会因此对我感到失望,会因此对魔王感到失望,会因此对魔族感到失望,会因此对整个魔族感到失望。”
“祭祀的圣石推上山时有多么的神圣,当它跌下时就有多么的丑恶。”
“对魔族失望透顶的同胞们是否会诋毁向自己,是否会谄媚于人族,斥骂族群的根性,质疑先辈的历史,否决一代又一代人所要追求的理想。”
“甚至互相攻伐,自尊正统。将长者们花费几十年时间方才凝聚起来的魔族势力,毁于一旦。最后再次走向那叫人惋惜而又可悲的分裂。”
“可怕之处,正在于此。”罗塞塔深叹一声,另一只原本还放着的手不知何时握紧,指尖狠狠扎进了肉里。
“然而比上述还要更可怕的是,我甚至都没有办法交出这个位置。”
“这并非是我贪图权力,如果我想,我大可以在当年的休战协议上拒绝签字。”
“也不全是因为跟随我的那帮家伙们架着我,不愿见着我交出位子之后而被迫让利,我有能力确保他们日后的生活不会因为我的改变而改变。”
“说到底,是一件可悲的事情。”罗塞塔笑了,却很苍白,也很勉强。
“我魔族没有人可以接我的位子了。”
“那场战争之后,长者们死伤殆尽,又叫岁月摧残。与我同辈者或葬于泉下,或遍体鳞伤,或远走他国,可堪用者十不存一。”
“小我一辈的少年,实力不济,见识不广,资历尚浅,缺乏时间的锤炼。为一军之副帅有余,为三军之统将不足。”
“唯一一位可以从我手中接过这个位子的人,他……”说到这里,罗塞塔犹豫了一会,将眼睛一横,视线瞥到别处,只是简短地说了一句,“我对他不认可。”
“故而,我甚至连一个可以交接这魔王之位的人都找不到。”
“这远比杀死我要可怕的多。坦白来说,在你到来讨伐之前,我想过自己会杀死你,会活捉你,会把你当成我自己荣耀的垫石。”
“也想过自己有可能会被杀死,被腐乳,甚至被生擒与被侮辱。”
“所有的生死荣辱我都想过了,也做有准备了,可唯独……”
“可唯独……没有想过自己会变成一个人族,会变成一个女性的人族。”
“这算什么,这是命运对我的嘲弄?”
罗塞塔细声地质问自己,双手无力地摊下,脑袋撇到一处去低垂。
眼中国度,尽做惘雾。前路未卜,唯余沉默。
沉默,无休止的沉默,叩问着两个陌路同行之人的心扉,抽拨着两个天涯沦落之人的心弦。
直到一方再也无法坐视,爆发出痛怆的悲鸣。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我不知道教会的那些家伙如此的歹毒,是我轻信了他们。轻信了他们的伪善。害得你变成这副模样。”
“我真笨,真的,如果,当初我再聪明一点……就,就可以……”
归离魄生生噎住,泣不成声,泪水打湿脸颊,双手搂着罗塞塔的腰,头抵到她的身前,不断地道歉。
“唉,连我都不见得看穿那帮光明教会家伙的全部面目,要求你一个年纪十六岁从另一方世界过来的孩子看出来。
这,是否有点太不公道了?”罗塞塔苦涩地说道,左手挽住归离魄的肩膀,右手轻轻抚摸她的后脑勺,下巴贴在她的额前。既是在安慰她,也是在安慰自己。
“那,那我就真的没有什么能帮你的了吗?”
“好好睡吧。我很感谢你能同我这样说说话。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悠闲地和别人聊过了。”
归离魄嘴唇轻轻翕动,还想再说些什么,罗塞塔一手遮上她的眼睛,一手抚着她的身子,做平静地对她说道。
“睡吧,等着等着总会有机会的,抓紧时间慢慢等下去吧。”
…
……
…………
夜色已深,罗塞塔看着已经熟睡了的归离魄,手不自觉地卷起对方额前的一缕发丝,低声喃喃道。
“真像你啊,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