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
“拔剑。”
“一招决。”
“落声,落败。”
“败者,当诛。”
罗塞塔说罢,没有多言,拔剑而立,莱尔亦从之,两人持剑相望,直至夜的凉意擦身而过,唤醒凉意的夜。
西风萧瑟秋芒白,天地寂寥共一声。
何声?
一拍心跳跃动时,那抖碎剑上月光的声音。
而就在一拍心跳结束,下一拍尚未跳起之际,两人终究是动手。
cheng!
咚——
……
咚。
当心脏的跃动声又一次响起之时,胜负却已在更久远之前分出。
转瞬之间,秋毫忽起飞舞,纷纷扬扬作落雪状,没入归离魄的视野之中。
尔后,她才在秋毫之中,发觉刚才还迎面持剑的二人,已然背对着背,做收剑的动作。
然而,今晚注定有一人,无剑。
莱尔紧握着手中新没了剑身的剑柄收入鞘中,徒然地望着脚下的碎片。
他转过身来,望着罗塞塔的项背,摇了摇头,说道:“我败了。”
那金属残片落于草地之上发出细微可闻的婆娑声,先于秋毫起声,先于罗塞塔收剑入鞘声。
扑通。
莱尔双膝跪地,双眼阖闭,长叹一声,说道。
“动手吧,阁下。”
说罢,莱尔脸上的神情再无隐藏,任凭他人与月光的观量,不在乎外,只见悄然间,思念,苦楚,惆怅,伤痛,感慨,种种情感交织,杂糅,变换,消逝。
唯余……
解脱。
此身从前相见难,如今正是圆聚时。
只待刀剑落,一生更寂寥。
可久久不见……
“阁下,我既败也,为何仍不赐我一死?”
莱尔睁开双眼,向罗塞塔喊道。
罗塞塔无话,转身抬头,悲悯的目光望向他的身后。
莱尔转头看去,见着一个个黑漆漆的瘦削的人影,含悲肃立于莱尔身后,即使他们的身体多有残缺,可仍犹如一根根铁柱一般坚毅不倒。
莱尔一脸震惊地看着那些人影,全是他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人。
他们是营地里担水担物的担夫,抑或是看守营地的守卫。
但除此之外,他们的共同身份都是莱尔的部下。
他们,是他的部下;他,是他们的将军。
他们竟齐齐跪下,为首一人单臂断角,带头喊道:“将军。”
“我等受您的庇佑,方得以死里逃生。今,无以回报。您若赴死,我等也不愿苟活;纵使身赴冥府,仍愿再做您的士兵。”
说罢,他们一同抽出带来的担子中藏着的短剑架在脖子上,若莱尔自尽,他们也即刻赴死。
“胡闹!”莱尔怒而起身,睁目喝斥眼前这些随自己一同征战,一同逃难的旧部。
“你们……”
莱尔气得发颤,指着他们的面目,想大骂,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目光四顾,却始终不敢长久停留在他们的脸上,遂旋即搭手拔剑,欲自刎归天。
可,哪还有剑啊。
莱尔茫然地望着那早已空无的剑身,长叹一声后,终于说道。
“……是对的。”
莱尔放回剑柄,朝部下们挥了挥手,惋叹地说道。
“你们先且回去吧,勿惊扰营地里其他熟睡的人。”
仍不动。
“唉。”
“你有一群好部下。”罗塞塔向莱尔称赞道。
“二位可否能稍等片刻。”莱尔颇为无奈地对罗塞塔和归离魄说道。
归离魄看了眼罗塞塔,罗塞塔只是说道。
“无碍。”
听见此话,莱尔这才带着他的部下们回到营地去。
不久,莱尔将他的事处理得差不多后,便回来见归、罗二人。一同前来的还有一位莱尔老伙计,他的战马“白樟”。
莱尔贴在马的耳边轻语,白樟不舍地蹭了蹭莱尔,他满眼惆怅地看着白樟许久,之后向归离魄罗塞塔二人说道。
“我对阁下多有亏欠,阁下既缺快马而有求于我,如今还请阁下不要嫌弃它的驽钝,只管带去,不必归还。这也是我为数不多的报答了。”
“他人的心爱之物,岂能不还?没这般道理。”罗塞塔说道。
莱尔没有反驳她,只是叹而说道。
“阁下,二位,你们愿意听听我的过去吗?一名落魄骑士的过去。”
罗塞塔与归离魄相视一番后,便说道:“愿闻其详。”
见况,莱尔向二人缓缓道来:“我本为沃林国的一名骑士,只因我积累了些微薄战功,得先王授西境将军印,有幸领率西境将士四千余人共御边防。沃林是一个方圆不过几百里的小国,与赫尔索的西北边境接壤。文化风貌也与其他国家略有不同。”
“由于开国之主的特殊,那里生活着许多形形色色的族民,要比不少国度包容的多。人族,魔族,兽族,甚至还有一些异族,都在那片土地上生活着。”
“我那贤惠的妻子茱莉亚和可爱的女儿丽莎便是异族——白色郁金香。”莱尔告诉脸上露出困惑神情的归离魄,“这并非称号,而是字面意思上的种族。她是植物族民,而我的女儿随到我妻子的种族特征。”
“丽莎她很可爱。她总在午间叫阳光轻抚过的后花园里追着蝴蝶走。茱莉亚爱她,我也很爱她们。”
“但我的职责注定我要长期驻守边疆,注定我们见短聚少离别多。”
“而我竟然让她们在国都居住下来,因为那里更加安全……”说到这里,莱尔突然间以手掩面,似乎情绪有些崩溃,过会,他才能继续正常说下去。
“六月三号,一场寻常的国畿叛乱,我听从调遣受命平定。战斗过程中,我不幸负伤,但也伤的不重。”说着,莱尔指了指他左眼的伤痕,他说是那么说,但那伤痕连时间的伟力都无法将其抚平,想必当初也是格外的触目惊心。
“一切都结束的很快,如果我运气好些,说不定连伤都不会留下。”莱尔说,“于是,我们六月二十二号按照命令班师回朝,享受功宴。”
忽然他脸色一沉,苦笑了一声后,继续说道:“呵,不用多想,回去之后又是一场大胜的庆功宴。”
“迎接我和我的部下又是那些热情的王城居民,道路上尽是我们过去相识的亲人朋友,我们将在欢声笑语中一并作乐。”
说到这里,莱尔又笑了,痛苦而又难以忍耐地笑了。
“结果,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没有了。”
说完,莱尔低下头去,沉默良久,方才继续说道。
“一切,完全超过了我们所有人的预料。”
“引军至城门前,在多次呼叫城门的守卫未果后,我擅自做主,和部下们一起攻开早已无人看守的紧闭城门。”
“那时的天很黑,黑得能拧出水来,我很少见过那样黑的天,但我只以为那是夏日雨季的常态。”
“至于守卫的失职,我自然是对此疑惑重重,但想来,最坏也不过王室之间夺权篡位所导致的一时戒严。”
“可我本该对这些征兆更警觉些的。”莱尔强装镇定地说着,但脸上的懊恼与自责无论如何也藏不住。
“在攻入外城之后,我却见到了我此生永远也不想再回忆起来的一幕。”
“放眼望去,尽是断肢残骸,内脏器官,暗红的血迹涂满街道,凝固在墙上扣都扣不下来。”
“地面上所能行走的,除了我们,只有爬虫,食腐的爬虫,事实上不远处还有秃鹫的叫声。”
“令人作呕的尸臭味,比战场上的没扫干净的死人还有臭。”
“嗡鸣不停的蝇,堆满墙角的骸,没过马蹄的‘泥’。人畜皆惊,身后的将士一眼看去,无有不胆颤牙战者。”
“就连队伍负责死灵术法的军士都哆嗦地跌倒在了地上,叫人扶起来的时候身子都是软的。”
“见此情景,我强忍着不适,想着前往内城的皇宫里勤王救驾,正要下达前进的军令。”
“可忽然,军中有人抽搐倒地,半哭半笑,失神痛苦大叫道,‘母亲’。”
“这像是触发了什么开关一样,军中的将士们忽然一个接着一个的应声倒地,像刚才那个可怜的士兵一样,大叫着自己亲人的名字。”
“见况,我当即令下,让随队的神秘术士们撑起护罩,抵御这诡异的攻击。”
“可未还轮到他们撑起护罩,就连我在内一起昏迷了过去。”
“迷蒙之中,我仿佛回到少年时,在辉煌的宫殿里,见到了先皇那慈祥的面庞,他不以我的出身卑贱而放弃我,反而看重我的能力与军绩,任命我为西境将军。”
“对此发誓要为沃林肝脑涂地也在所不辞的我,从先皇的手上接过将旗时,他却轻声对我说。”
“‘带他们活下去’。”
“一阵恍惚之后,我仿佛回到了温暖的家中,忘记了一切战事,来到楼上,我看见茱莉亚带着丽莎在后院的花园里玩耍。
丽莎摘下园子里一朵新绽的虞美人,戴在茱莉亚那洁白的长发上,美花美人,时光静好,我隔着栏杆向她们招手问好。
她们听见,和以前一样,扭过头来见着我,神情却陌生得像是不认识我一般,可那熟悉的面容分明就是我的妻女。
但若如此,她们为何,又流下血泪?
园子里的■■■正盛放着。
她们冲我大喊道。
快跑!”
“从噩梦惊醒过来的我,立即捏碎了我身上携带的一件极为珍贵的魔法道具,唤醒了部分和我坠入噩梦之中的将领与神秘术士。”
“紧接着,我让他们想方设法唤醒其他陷入昏迷的将士。”
“可突然,道路上倒下的‘人’竟卷起地上的‘泥’活了过来,并向我们发起了攻击。”
“那些复活过来的‘人’,犹如怪物一般,没有痛苦,没有疲劳,不惧生死,即便死了还能继续活过来。”
“一时间,越来越多的‘人’从街道与阴暗的角落,源源不断如潮水般接连不断的冒出。”
“‘接敌!’”
“力竭,剑钝。”
“道路两旁倒下的‘人’们堆积成山,可是只要再过一会,那堆小山又会重新活过来。”
“更要命的是,那漆黑的天空竟然开始下起了墨黑的冰雨。”
“战斗!”
“我内心的愤怒嘶吼着,但我的理智压着了我的盛怒。”
“我自知骑士的职责在身,断不可背弃国都而去,我清楚魔族的荣耀不可泯,强敌当前亦奋不顾身。”
“然而,与那样非人的事物战斗,纵使战至粉身碎骨,也绝不会有丝毫荣耀可言。”
“我看了一眼,在我身后,那些惊恐的带伤的士兵,我的心为之一颤。”
“我固然可以不惜自己的性命去拼死一搏,但,我的部下们呢?”
“他们之中有的是家中最后的火苗,有的是王城以外征召而来的士兵,他们家属居住在国内的其他地方,有的孑然一身军中的同伍便是他们的同胞。”
“即便也有家眷仍在城中的可怜人,跟我一样的可怜人。但如果是我来发布撤退的命令,将要比这队伍当中的任何人都能服众。”
“我是他们的将军,有些命令只能由我来下。”
“就在这时,在我身后的副将,也向我喊道,‘将军。’,他已经伤及臂膀,墨黑的雨滴像血一般从他的脸颊滑落,却只是悲切地接着喊道:‘将军!’”
“他没有多说其他,但我知道,留给我犹豫的时间不多了。”
“‘有序撤离!’”
“一声令下,众人如释重负,可我清楚,哪怕我那仍在城中的妻儿尚有微渺生存的可能,但此刻起,再无可能。”
莱尔咬牙拊心,悲痛万分,一旁的二人表情沉重地听完他的讲述。
“那时,我只得强忍着悲痛,带领着士兵逃亡,一路上如果遇见其他逃难的人,我们也会尽可能地接纳。”
“我不记得我们逃跑了多久,也不记得我们逃了多远,待到稍微安定些时,已过七日。”
“之后,由于我的部将们多为魔族,在与将士们商议之后,我决计前往魔域晨星领,投奔当时威名赫赫的晨星氏族。”
“一路上坎坷不断。”
“我们之中,一些人因为劳顿与伤病死在了路上,一些人则死于当时的战乱与饥荒,还有一些人,是人族,在我们穿过赫尔索的边境时,为了让我们其他人能够顺利通过,同征兵官达成交易被征走了。”
“后来我们穿过了赫尔索边境,来到魔域,却因卷入一场突发的战事,我们不得不接战,因而就连为数不多的人员也死伤惨重。”
“就在我们几乎要全员死在荒野的危难时刻,所幸柯莱氏族向我们伸出了援手,他们也因为当时战乱失去了大部分的族人,所以最后他们接纳了我们这些逃兵败将,我们也选择加入他们氏族保护他们的安危。”
“如今,我部下和柯莱族民的生活安定下来了,我为他们一起感到高兴。可我仍然无法忘记那天的噩梦,我仍然无法从那天的伤痛之中醒来。”
“背弃家国的耻辱,抛弃妻女的痛苦,日夜折磨着我。我无时无刻不在想要着解脱,可身为骑士最后的荣耀迫使我苟活于世,直到有人能够赐予我可以咽下的死亡。”
莱尔看向罗塞塔,她点了点头,投去同情与哀悼的目光,而一直以来,对莱尔一心求死行为感到疑惑的归离魄,也在这一刻终于理解了他。
莱尔一手轻轻抚摸着白樟的马背,一手安抚它的额头,额前一点白色的痕迹在通体漆黑的肤色上显得格外俊秀。
莱尔忍泣而言之。
“我不愿回忆起这一切,但,有些故事不应被遗忘。”
“我注定只是一介落魄的骑士,失乡的骑士,甚至是逃跑的,连家人都顾不上的骑士。”
“但我的战马,陪我出生入死的老伙计‘白樟’不应该是。”
“它生于白樟马厩,是纯血末夜马,颇通人性。日行千里而力不竭,坚城危岩如履平地,寻常刀兵术法不可伤,与我历经大小战事共五十六场,期间有过十二次夺旗,七次斩首,四次先登,三次拔城,鲜有大碍,只些小伤。”
“而白樟如此英勇,不应作为一个牲口,老死于牲口棚中,而是作为一匹战马驰骋,战死于沙场之上。”
“纵使时光与战事为它的英姿留下了种种创伤。但只需您一声令下,它的眼中依旧不会有丝毫犹豫与恐惧,有的只是您下令的目标。”
“几日下来,我相信阁下绝非泛泛之辈。它若跟从在您的身边,终将被授予早该属于它的,作为一匹战马的无上荣耀。而那是我无法给予的,我再三感谢。”莱尔躬身行礼,语色悲怆。
“我会的。我向你保证,我会给‘白樟’一个光荣的归宿。”罗塞塔神情敬重,双手抚起莱尔的身子,再以手掌为他擦去他眼角的流泪,一如过去的罗塞塔为他治下遭遇灾厄的臣民们抚去面庞的血迹一般。
随后罗塞塔再无豫意,决心绝决。
即刻拔剑于身前,抚剑身而目光凛冽,剑尖越过双角尖峰,直指夜空。
以剑起誓!
“最初的魔主在上,凡我剑在,誓言不改。今我罗塞塔·珀尔塞德·晨星起誓,必诛杀孽贼,以血洗血,为无辜逝世的逝者,抚安魂灵,为尚存于世的生者,讨回公义。”
闻言,莱尔下跪,泪流不止,哽咽道。
“莱尔·沃林以及沃林国全国百姓,感激不尽。”
……
“时候不多,我们二人必须动身了。”在和莱尔吩咐交代了几件要紧的事宜后,罗塞塔向他告别。
尔后,她登上马鞍,在驾驭好白樟后,便只手将不会上马的归离魄一把拉上。
“抱紧我。”罗塞塔轻呵一声,
“嗯。”险些跌下的归离魄老实地按照罗塞塔的要求做,抱紧了罗塞塔细的腰肢。
“再会,莱尔。我相信我们日后还有机会再见。好好活着。”
“届时,我希望我还能见你,见着我带回你的同伴。”
“是,大人,在下定不辱命。”
一旁,颇有触动的归离魄翕嘴微合,想说些此前记得的诗句,却不知用该世界的语言说出。
只得挥手,尊重地说上一声。
“再见,可敬的莱尔先生。”
说罢,罗塞塔归离魄二人驾着快马,向北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