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将晚,暮裹冬衣。
那灰白的细雪终是从秋的雨中蜕出,掩埋着方才落叶的腐尸,在枝头上驻下似新若旧的薄霜。
通向石心关隘的庄园道外,罗塞塔一只手牵着归离魄,一只手牵着马,到了庄园边上的亨特为二人送别。
“大人,您且放心离去,今日之事我绝无可能告知他人。”
但罗塞塔对于这个回答似乎并不满意,由然立在原地,没有丝毫表态。
“大人,当年我与您战至落崖谷城时,我之所以向您请求退守后方,除了因为照顾维伦特的缘故,本身也是因为我怕了。那样激烈的战争,当时的我真的不想再多经历,哪怕只是多一次。
那时我真的软弱了,哪怕是在荒原上与野兽夺食了如此多年,但那些日子叫我真是怕了。我时常会想起过去那战场赫尔索人造出怖人的畸变生命,波西亚人召唤出的圣火硫磺,阿斯佩拉人那喷吐着怒焰的重坦战机等等,那些往日的敌人我实在是没有勇气在再面临第二次了,大人。
今日之事,是我等的软弱致使平民受伤,此般纠纷过后,我定告诫维伦特,还望恕罪。”亨特单膝半跪单拳撑地,目光死死看着地上的雪与泥,丝毫不敢抬头,压在他肩头的细雪,却有万钧沉重。
“亨特,往日之事我尚不追究。但现在,我且问你一事,若你能答上来,我就当做什么也没有发生过。”罗塞塔语气格外的冰冷,问道,“如何?”
“当……当然。”亨特的身子抖得不行,似乎是给这淅淅沥沥的细雪丝冻着了,嗓音似乎夹着牙颤声说道,“这是我的职责。”
“好极。”罗塞塔说道。
“我想问问,如果今天来到这座庄园的人不是我,会发生什么有意思的事情呢?”
亨特沉默不语,身子止不住地颤抖,脑海中似乎做着激烈的斗争,犹豫着是否要向罗塞塔坦白。
最后待雪没过拳高后,他终是想通彻了一般,长叹了一声,端正定好身子,语气释怀地说道。
“由您治罪。”
“念在你往日与今日有功,给你一次机会,教训好你的二哥。”
“收敛尸骨,叫亡者安息;安抚家属,抚生者伤痛。”
“言无二巡,机无二轮,时无二遇。”
“你切记住。”
“如果我下一次来到这里时,看不到令我满意的画面……”
罗塞塔冷冷地说道。
“我等自尽。”
“你回去吧。”
“多谢大人。”
在亨特离开之后,站在罗塞塔身旁的归离魄忽然软下身子,一把抓住罗塞塔的手,有气无力地说道。
“能背一下我吗?我感觉有点累。”
罗塞塔不语只是静静地望着她,直到看似虚弱的归离魄渐渐换做了另一番无奈而又忧愁的神情,对视上罗塞塔那一直等候着她的眼睛。
仁慈,愤怒,惋惜。
以及悲悯。
“别想装过去,归离魄。”
“从一开始,你就好奇这庄园里那帮村民的遭遇,十分同情并迫切的希望帮助他们解决问题,但你清楚自己仅凭一个人,所以你想拉上我,故意说自己想休息,好助上你一份力。”罗塞塔质问归离魄道。
“是,都叫你看破了。我清楚你一定会看穿我的小心思,更清楚你一定有能够解决这里问题的能力与智慧。
可我想不明白,你为什么不肯出手呢?难道那些人不是你的民吗?”归离魄不服气地说道,气愤的脸就要顶到罗塞塔的下额。
“我想。但我说过这是庄园主自己的事情,我干预不得。何况只是与那帮家伙接触没多久,我就知道他们的糗事,我没那个闲心为了他们那点糗事浪费时间。别忘了,我们可算不上安全,我之前设下的疑计,并不能一直生效。”
“于法理上,布尔杜梅赫家的伯爵之位由晨星氏族奥籁恩一脉的祖父授予,后至维伦特其父时遭故削爵。虽然其后代维伦特参军立功,使其恢复到如今的男爵之位,却又因这男爵之位是我的叔父授勋,故而这一块的法理十分的混乱,也因此我没有直接出手的义务与理由;
于情理上,我们的身份对外只是一介旅人,即便不以‘后来者’的角度出发,剿灭怪物本就为维伦特这庄园主的分内之事,不帮本就情理之分,帮之,虽解一时之患,可若来日又生新故,何人可助之;
于时间上,若是像现在这样不过一日的工夫解决,自然是最好的,但如果时间拖长,难说是否会有什么变故。”
“于此之上……”罗塞塔纤细的手指,指着她胸口似乎比起之前要更加璀璨的宝石,切过牙齿又有些忧虑地说道,“这既是我所担心的,也是我不肯出手的缘故。”
可归离魄继续不解地问道:“但说到底,还不是那个男爵的错吗?那些村民因故无辜死过的孩子,因故而无法耕种导致欠收的田地,不都是他害得吗?”
“既然如此,你就应该将他给收拾了,可你为何还给他一次机会呢?就算那猎人确实帮助了我们,但一码归一码啊。至少那个男爵没有必要给他机会。我认为。”
“你很有趣,归离魄。我的确想过这么干。”罗塞塔有些遗憾又有些欣赏地对归离魄说道,目光望向远方,颇有些恍惚,“但以后你会明白我的用意的,我也花很长时间去明白他。”
“我原以为这届的勇者不过是教会忽悠过来送死的蠢货,没想到竟来个真勇者。”
“也难怪赫尔索那帮家伙会害怕你这小丫头。”
“就连我都有些看走眼了。”
罗塞塔摇了摇头,感慨地说道。
“那你难道就没有少年意气风发的时候?”归离魄对她瞥了一个白眼。
罗塞塔没有理会,继续说道。
“大智如愚,大勇若怯。”
“士之有名,不虚然哉。”
“你配得上勇者的名号。”
“归离魄。”
罗塞塔正目与归离魄对视,那美丽的双瞳里流露着归离魄的理解与肯定。
“你别这样,我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归离魄脑袋不情愿地转向别处。
罗塞塔笑了笑,熟练地踏上马鞍,目只是光瞥了一眼手中回来的法球,却忽然向还待在原地的归离魄大呵一声。
“上马!”
……
亨特回到庄园大屋的客厅之中,一屁股坐到有些破裂的椅子上,双腿有些发软,心里盘算着该如何告诉维伦特今天发生的一切。
就在这时,客厅外的走道,一个叫亨特熟悉的声音先传到客厅,然后是维伦特的声音。
“哈哈,维伦特老弟。我和我护送的那帮人族行商都要被那流浪者氏族拦住去路,本来快要发生冲突了,幸好你及时赶到,出面化解了我们和他们的纠纷,不然啊我护送的货就要烂在路上啦。”
“哪里哪里,有帮有助嘛。过去您助过我,现在我帮回您理所应当的嘛。”
“你不介意那帮人族的行商在此处暂做修整吧?”
“既然是你出面,自然不在话下。”
“那我也在这休息一个晚上,如何?”
“更好更好。”
“哈哈哈……”
“亨特,看看是谁来?”维伦特站在门口,将那人引入客厅中,高兴地向亨特说道。
亨特定睛一看,不由得喜从中来,从座椅上起来,对那人戏笑言道。
“哟,这不是我们的赫尔索国格罗兼克尔西领的魔族侯爵,魏赫特·格罗大人吗?”
“这什么风把您吹来啦。”
“三弟,好久不见,没想到你一开口竟问这些有的没有的。”魏赫特笑了笑,打趣地对亨特说道。
“上回告诉你的关于‘护国公’的消息,还不够你听的?”
“唉,大哥,我开个玩笑嘛。”
“好吧,就算你不问我也是要告诉你的。赫尔索那边与晨星的‘白孔雀’大人有合作,我受到命令护送这批商人到北境的炎霜城,那里是萨麦尔氏族的主城。”魏赫特说到炎霜城时,露出了一抹颇为玩味的笑容。
“那这样说的话,晨星内乱的传闻是真的咯。”维伦特若有所思地插言道。
“真的传闻自然是真的,假的传闻自然是假的。哪有那么多的真假。”亨特装作一副毫不在意地打乱维伦特的推测。
“亨特说的也不无道理。那些传闻真假与否,跟我们三兄弟有什么关系。不趁着这难得的机会喝上一杯,谁知道明天还有没有那个机会呢?”
“所言极是,所言极是。我这就去拿酒来。”
维伦特·坎·布尔杜梅赫与亨特·普雷里与魏赫特·格罗三人围炉把酒闲谈。
亨特望着杯中半尽的葡萄酒,曛黄的炉火与入喉半久的酒燎得人身子暖乎乎,本想接着这个机会开口对维伦特说,谁知维伦特先开口说道。
“我已经从下人那里知道薇丽特和维克托的事情了。”
“看来你都已经按计划办妥当了。好样的。”
“嗝,叫大哥见笑了,因为些丑事都让那帮下人躲去了,明天我就把那些个下人叫唤回来,这些个天的没得打理庄园都乱完了。”
“唉,我想说的不是这个维伦特你可……(惹上大麻烦了)”
魏赫特一只手止住亨特的发言,另一只手捧起酒杯说道:“我们三兄弟在前往魔王西征的路上相遇,本是一时奇妙的命运叫我们结拜做了兄弟,今天难得相聚一场,莫要谈那些叫人不开心的。”
“唉~”
寒冷的飘雪窗外,温暖的火光之中,美酒助起人与人相聚首的欢乐,仿佛置身于橙黄色的乐园之中,叫人忘却昨日逝去的不幸与苦闷,带给人无尽的惬意与祥和。
魏赫特慵懒地坐在垫有毛垫的座椅上,倚着脑袋望着窗外那携剑男人的身影,以及跟在他后面的蝎尾与绑带的影子,眼中没有丝毫酒意。
……
“莉雅,回去休息吧。今晚不必守夜了,维伦特男爵已派人将害命的怪物斩杀了。”一个由草棚搭起来的简易户外教堂,身穿灰白布衣的老神父慈祥地告诉一位年轻的修女莉雅。
“嗯,雷索叶神父您也要好好休息哦。可不要再趁着我不在偷偷喝酒了,医生已经嘱托过我叫我盯好您了。”
修女莉雅双手叉着腰,眉头微微蹙起,挂着笑容的小脸颇为严肃地对神父说道。一副小女儿劝告老父亲的样子。
干净的素颜如雏菊般美丽,身后细长的心形尾巴似乎在为怪物的死亡而欢快地摇晃起来,即使穿着简易宽大罩袍,仍然能够看出那为了诱人犯下罪孽的身材。
“神父,还有客人来了。”修女莉雅手指向门外告诉神父雷索叶,一位腰间携剑年轻俊朗的男子正站在门外。
“我知道。”
“嗯,我先走了,神父。”莉雅向神父挥手告别。
待到莉雅走后,雷索叶目光平静却也有些几分难以掩盖的波澜,语气平和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对着眼前的那男子说道。
“狄威安,这一路上……累不累?”
“感谢您的关心。再累我也要见您一面。”
“好久不见。”狄威安点头致意,恭敬地问候道,“教父。”
随即半跪在地,向雷索叶做吻手礼。起身。
“只是难得路过。您莫要怪罪。”狄威安微笑地告诉雷索叶,并将一个沉重的袋子塞到雷索叶的手中,“我的一点心意,您只管用就是了。若是可以的话,为那些失去亲人的可怜魔族们留上几枚钱币也是再好不过了。”
“好,我明白你的心意。”雷索叶掂量着手中袋子那厚重的份量,眼中却没有什么贪恋的意味,反倒是流出几分赞许的态度,拍了拍狄威安的肩膀,将钱袋收好后,说道,“不过……”
“这般登门拜访的行为,你可算是冒进,就算监视着你的他们二者无意窥探,也不怕他们参上一本?”雷索叶言语上责怪着眼前的狄威安,可嘴角那抹欣慰却怎么压不下去,“下次照往常一样,叫人送信来就好。”
狄威安笑了笑,说道:“过去了这么多年,我难得有机会路过您的处所,若是不来亲自见您,我的良心每天晚上都会睡不着的。”
“王国与魔族的合作要逐渐恢复到战争之前的关系了,边界之间的戒严不要再像十年那样森严了,今后您老人家也会有机会回到赫尔索,看望一下以前您带大的那帮孩子们了。
那‘白孔雀’倒也不至于背信弃义到这种程度吧,只是有人参上一本,竟要清算起陈年旧事,清算一位在魔域内兢兢业业服务女神这么多年人畜无害的神父。”
谁知,雷索叶听闻后深叹一声。
“唉。”
“知道你跟那大皇子身边已有多时,我本想你会多明白些道理,可今天看来你还真是年轻了。”
“清算,哪会管你什么功勋业绩,无非都是党同伐异罢了。更怎会因为我一个老头就手下留情呢?”
狄威安良久不语,雷索叶摇了头便拉住他,到简易教堂里的凳子上一坐,随后从一个隐蔽的角落里拿出一瓶酒加上两只小酒杯,叫狄威安来饮酒道。
“喝一杯吧,也许只是我多虑了。”
“好。”
酒过半瓶后,狄威安盯着有些醉意的雷索叶身上那件起球的灰白布衣,忿然为神父抱不平,说道。
“改信。对您来说是一件很残忍的事情吧。”
“为了在魔族里安插上暗哨,二十年前陛下他让许多原本信仰光明女神的教徒,改信暗夜女神。”
“结果这么多年过去,或死或走,唯有您留了下来,按兵不动。难道您就没有什么怨言吗?”
雷索叶大手一挥,洒脱地说道:“哈哈,当然是有些。只是都叫这酒给忘过了,俗话‘酒是老英雄,越喝越奋勇。’哈哈哈。”
一番话语叫两人都笑出了声,可狄威安接着依旧认真地看向雷索叶眼睛,还想糊弄过去的雷索叶知道那孩子希望从自己口中得知实话。
“唉,狄威安你要明白。”
“像我们这样的人,没有什么是比‘博爱’更加重要的了。”
“我自幼没了双亲,只得孤苦一人,乡村教会的神父不弃我以贫苦,不厌我以愚钝,使我得以成为一名合格的教徒,为世人给出自己曾经受到过的那一份爱。”
“‘我怎样爱你们,你们也要怎样相爱’,‘其次也相仿,就是要爱人如己’等等教诲,都在告诉着我们如何地博爱。这些过去神父对我的教导我依旧记住。”
“过去这么多年了,我也做了一名神父,收养起了一些被人抛弃的孩子。每每看着你们,我仿佛又在你们的身上看到了过去我的影子。”
“我希望这份博爱能够通过我去传递给你,再由你这样有潜力有未来的年轻人传播给更多的人。更多人明白‘博爱’了之后,我想过去的许多不幸的事情都是可以避免的。”
“所以啊,你要记住。只要博爱始终铭记在心中,即便改了信仰换个地方,依旧是在践行信仰。何必将这些年受到的苦难常挂在嘴边。”
“受教了。”
狄威安颔首,恭敬地听完了雷索叶的教诲。
思考一会,犹豫一会,他又问道。
“一直以来,我都有一个问题。”
“魔族的生活和人族的生活究竟有什么区别吗?”
雷索叶神父沉思良久,深叹一声,起身缓缓走到门外,抬头望向夜空。
昏黑夜幕的飘摇声,疾驰往北的马蹄声,恍当交错的碰杯声,隐隐约约的悲泣声,一瞬间竟都从天上落下。
可只有雪在下。
“只是雪声更安静些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