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就不算得上特别多的围观人群,只剩下零星几个还在驻足观望,没有离开的看客。
在夜幕笼罩起整片天空之后,因为晚十点宵禁的缘故,散去了许多,终于去做自己该做的事情的,心满意足买到自己想要的,以及意犹未尽却不想再等下去的。
现在再加上天黑了才来看看的归离魄罗塞塔二人,勉强算是凑够一次拍卖所需的人数。当然前提是看客们至少还有一人愿意叫价。
“二位客人,不知你们是谁家骑士,谁家的爱女。”两鬓发白的拍卖商人躬身行礼,向走过来的罗、归二人恭敬地问道。
“可还有什么有意思的东西,供我们买下,为她拿去消遣一番。”罗塞塔没有回答,只是以侍从骑士常见的淡漠语气向商人问话,护在归离魄身前,叫人下意识地认为她们两个的关系是主仆关系。
“实在是不好意思。今天天黑得早,我们这些个商人准备的东西也不足够得多,恐怕要叫您们失望了。”商人摇了摇头,拿出自己的怀表看了一下时间。
“除了那些不值钱的杂什,这里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拿得出手的了。”商人指了指自己身后的那堆杂物。
“那……”罗塞塔摆出一副向归离魄请示的样子,仿佛她真是归离魄的骑士一样。
“你手上的那块怀表挺有意思,我喜欢那种老花纹。”归离魄开口,饶有兴趣地看商人手上的那块怀表。
“噢?”商人看了眼手中的怀表,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摇了摇头,说道,“这样啊,能够引起您的兴致是这表的荣幸。”
“这怀表是我赫尔索都城岱尔得到的,当时一个穷学生迫于生计卖给我的,说是什么家传的珍宝。可实际上却没有什么特别的用处,时间也经常不准,需要自己手动去调试。”
“你们二位若是想要,五十银币就可以……”
“我要了。”商人的话语还没有说完,一位长相凶恶的壮汉忽然出现在那老板的身后,插话道。
那壮汉,没有角,也没有骨质鳞片,一眼看上就不像是魔族。听声音倒是叫人感觉年龄不大,可右鬓与右眉却已经染白了,不是那种雪一样的白,是那种草木燃尽之后的灰白,右眼处还有一个难看的疤形胎记。
“哼。凡事都有一个先来后到吧,难道你不知道吗?”罗塞塔质问道,把手放到自己腰间的佩剑,明晃晃地晃了好几下。
“小姐。这块老旧的怀表不适合你的年纪。换一个吧。”对方望了归离魄,眼中很是不屑,说话的语气却平静得多,没有敢出言不逊,没有敢咄咄逼人,似乎是对一旁作为骑士的罗塞塔保持着谨慎。
“女士,如果你觉得动手能够解决问题的话,那你可以试试。你的家族会因此身败名裂的。”对方知晓罗塞塔的言外之意,没有胆怯,反而继续说道。
“再者,先来后到是商店的规矩,这里可是拍卖的地方,自然是按照拍卖的规矩来。”
听闻此言,商人有些不知所措地望向归离魄,似乎是在征求对方的意见。
“不妨碍什么事情的啦。”归离魄向商人摆了摆手,“就按照他说的来吧。反正我们奉陪到底。”
“我先起拍个小价吧,五十银币。”归离魄向商人举手喊道。
“八十银币。”
“你应该清楚怎么拍卖的吧?”罗塞塔问道。
归离魄点了点头,向那拍卖商人喊道。
“三百银币。”
“三百一次。”
“一次三倍以上,未免有点多了。”罗塞塔调侃道。
“哦,我明白了。”归离魄再次举手,向老板喊道,“老板,二百四十银币。”
“三百银币两次。”老板没有理会,继续喊着刚才的价格,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全当是自己年纪大了耳朵听岔,毕竟怎么会有人在拍卖上故意砍价呢?
“你不觉得这样很尴尬吗?”罗塞塔以手扶额,有些无语地说道,她也有点搞不懂归离魄是真傻子还是在装啥子。
“可是我觉得这很神圣啊。”归离魄以家乡话吐槽道。
罗塞塔瞥了归离魄一眼,虽然她可以听清归离魄在说些什么,但依旧不能够理解她想表达什么。
“好了,我会认真点的。”归离魄向罗塞塔保证道。
“八百银币。”对面那个壮汉双手叉于胸前,底气十足地开始了他的报价,向那老头老板随口喊道。
“八百银币一次。”
“一千银币。”归离魄抬手说道。
灰。
“一千二百银币。”那壮汉紧随其后地说道,很快就跟上了归离魄的报价,一点都没有把罗、归二人放在眼里的意思。
“一千五百银币。”
好像有什么东西灰了,报完价后的归离魄揉了揉眼睛,余光瞅了一眼西边的方向。
“一千六百银币。”
“一千六百银币一次。”
“一千八百银币。”
就在归离魄喊出那一声之后,忽然间在归离魄的视界里,西边的街道一下子变灰许多。
一团模糊的人影悄然出现。
归离魄揪住罗塞塔的裙角,语速加快了几分,有些着急地问道:“你看到他了吗?”
“他?我看见了,他在我们的对头,和我们对拍着。看他那副势在必得的样子,是要和我们叫价到底啊。”罗塞塔搓了下指甲,“啧,他最好不要逼我把钱花完,要是这样我可真的要动手了。”
“不,不。不是。不是!”归离魄,眼睛不停地眨着,像一盏闪烁的灯,惊慌且急忙地说道。
“嗯?”罗塞塔疑惑一声,暗中开启魔力视界,感应起周围一切魔力的流动。但结果是并没有任何能够称得上异常的事物。
罗塞塔又将目光放到归离魄的身上,似乎也没有什么异常的。
“西边。在西边。”归离魄接连说道,手指不停地指向西边那灯光依旧的街道。
罗塞塔本以为是对面家伙在搞鬼,但对面的壮汉见况,竟也有些好奇了起来,顺着归离魄手指的方向看向西边。
没有什么特别的。
这时,眼中余光也瞥回到正面的拍卖商人,接着高喊道。
“一千八百银币,一次。”
“归离魄。”罗塞塔在两人的魔力频道中说道,示意归离魄继续加价。
“一千八百银币,两次。”
越发感觉有些不对劲的罗塞塔,再次看向归离魄,用法术更加细致地检查起她的身体,可依旧没有发现归离魄身上究竟出现了什么问题。
但就在罗塞塔检查的时候,归离魄的眼睛正如同凝滞的死水一般缄默无声。
而她的眼眸正在一点一点地从左往右游动,像是被什么古怪的东西钓住了一样。
刹那间。
天地失色,众生失声,万物失形。
色彩,待到焚烧殆尽之后,只剩下那黑白相生的灰。
声音,唯有孑然无依可依,徒然地发出空寂的鸣泣。
形貌,只有勾勒的线条长存,一切的冗余尽数抹去。
像是梦中人打碎了梦境来到现实之中。
又像是现实的人搅动起泡沫闯入了别人的梦境。
那模糊的人影就是出现在了归离魄的面前。
她的眼移不开视线,目光里只有他的影。
她的手不自觉伸去触摸他,指尖渴望温柔抚摸他的脸颊。
她的心在剧烈地跳动,仿佛就要跳出自己的身体,去和他的心拥抱在一起。
可那模糊的影子,望向她一眼,然后。
走过。
但他只是走过。
只是从她的眼前走过,从她的视界走过,从她的全世界走过。
尔后,
留给她的,只有……
无尽的……
哀伤。
“归离魄,归离魄——”
“归离魄!”罗塞塔轻呵一声,右手不时拍着归离魄的肩膀,提醒她拍卖就要成交了。
但等到归离魄回过神了来后,拍卖已经结束了。
“一千九百银币三次。拍卖成交。唉。”
……
“归离魄。”
“你究竟怎么了?”
“我虽然无法理解你刚才对我说的话的意思,但你不必因为错过拍卖而自责难过。”
“那只是一个文物,一个有些坏了的的老怀表罢了。没拍下就没拍下吧。”罗塞塔安慰归离魄道,“你真的不必为此难过悲伤,我们还需要继续前进下去的。”
罗塞塔耐心地劝慰着归离魄。
可走在街边小道上,垂着脑袋的归离魄却依然失神落魄,仿佛什么也听不见一样。
罗塞塔还想要说些什么叫她振作一点的,可还没等她开口,那淡紫色的双眸猛然一缩,此刻望向归离魄的目光竟显得格外的错愕。那张向来波澜不惊的脸,竟也会变得如此茫然无措。
“怎……怎么了?”归离魄不由自觉地抬起头来,颤着嗓子,看向罗塞塔。
“你……”
一叶滑滑的,轻轻的,带着点点温热的,从眼角落到脸颊。
泪。
是泪啊。
归离魄不禁伸手摸去。
“我……我……在哭?”
“可是……为什么?”
“家?”
说完,归离魄跪倒在地上,抱着头痛哭不已。
罗塞塔见况,赶忙挽住归离魄的身子,叫她哭着舒服些。
“没有……我真的没……没有因为你哭。”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突然的很想哭。”
“而且……我的心……莫名的无力。”
“唉。”罗塞塔叹了一声,为归离魄抹去眼角的泪水,柔声说道,“也许是压力太大,想家了吧。”
“这些天下雪下得紧,赶路又劳累,没有休息好叫精神了。”
“是我的过错。待会,我就带你去休息。”罗塞塔同情地看着归离魄,下意识地想将她自己身上的外衣,盖到归离魄的身上。
但她忘记了,自己早就不是他了。
只能为归离魄用点暖和身子的法术,叫她舒服些。
“嗯。”
归离魄一点一点起来,眼皮像绑上了石子的黄雀一般沉重缓慢,
还没有等她直起身子,一股强烈的恶吐感从她的胃里涌了上来。
想吐,但是只有干呕。
她虚弱地扣着自己的嗓子眼,仿佛要把她身体里的全部难受都吐出来,仿佛要把自己的灵魂都给呕出来。
但什么也没有。
她的灵魂早已在她的家乡埋葬了。
如今她所呕出的只不过是她咽下去的泪水以及尚未消化的悲鸣。
归离魄。
没了家的孩子,想念起家的孩子,渴望回家与家人团聚的孩子。
就这样昏倒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