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澄澈,凉风轻柔。
罗塞塔拂去石凳的积雪,坐到角落里一张闲置的棋桌前。
悠悠风去,簌簌声响,一片松木落下的影子却比罗塞塔更早落座。
罗塞塔嘴角上扬,余光一览园中景象。
公园之中,既有老叟围石桌落子对弈,亦有稚童踏白雪追逐嬉戏,祥和而又宁静。
她轻轻呼了口气,不急不缓地擦去石棋上的落雪,颇为怀念地望着棋盘上的象棋。
她有着太多刻骨铭心的记忆,即便再使时间的疲倦消磨去她的意志,也会叫一物一事唤醒沉睡的过往。
“小姑娘。要来一盘吗?”此时,有老者向罗塞塔发出下棋的邀请。
“谢谢老人家您的好意。”
“但是已经有人同我一奕了。”
罗塞塔说完,在老人疑惑不解的目光之中。
提子执白,兵走E4。
思绪仿佛又回到那天的棋盘前。
塞普滕特里尔即将陷落之际,罗塞塔与洛泰尔的最后一奕。
……
光影战争第三年。
即将陷落的塞普滕特里尔,七王分封之地,晨星氏族之故土,旧魔域之王城。
守城者。
洛泰尔·珀尔西德·晨星。
罗塞塔·珀尔西德·晨星。
艾斯琳·逐影。
奥斯卡·晨辉。
棋盘前。
“父亲。”
罗塞塔执白,兵走E4。
他犹豫不决地喊道。
面前的洛泰尔平静地审视着面庞青涩的罗塞塔。
晨星祭祀圣所内的气氛,静得像凝固住的冰块。
“你在犹豫什么,罗塞塔。”
洛泰尔问道,执黑,兵走C6。
“我不知道要怎么样下子下去。”罗塞塔说道,兵走D4。声音有些颤抖。
“就跟以前一样便好。你以前是怎么样和为父下得,现在也应该如此。”洛泰尔兵走D5。
“我……我不太会下棋。”罗塞塔停了下来,手抵住太阳穴,深吸一口气。
“没有人能说你不会下棋,你只是担心自己下不好罢了。”洛泰尔面无表情,言语宽慰道。
“你要走哪步。”
“父亲,我可以自己……”
“说吧。”
“马走C3。”
洛泰尔提起罗塞塔的白马,按他说的出动。
接着轮到洛泰尔的回合,由他提黑兵兑子E4。
罗塞塔回过神来,才发觉自己的窘迫是多么的丑陋,正想说道。
“父亲,我……”
“好好下棋吧。时间还早着呢。”洛泰尔像是看出罗塞塔的心理一般,只是提醒他下棋,不必担心外事。
罗塞塔叹了口气,整理姿态,端正神情,继续提子。
下至第五回合。
罗塞塔思考着接下来重要的一步。
此时黑象位于F5的位置,牵制白马、控制斜线。
若是自己马走C3,保守回马,或许可以取得一个斡旋的余地。
若是马走G3,主动驱象,则可压缩黑象的活动空间,为未来的王翼进攻打下有利的基础。
然而,风险与机会并存。
这般进击,注定将不会给二人留下一个平稳的残局。
想至此处,罗塞塔提着白马的手不自觉地握紧起来。
罗塞塔不安的目光望向洛泰尔的眼睛。
没有催促与焦灼。
只有期待与平静。
他静候着罗塞塔的抉择。
他相信着罗塞塔的抉择。
罗塞塔一时五味杂陈,羞愧难当低下头去,不敢再对上父亲的目光。
“哒。”
手上,还是走出白马驱象的一步。
第十二回合。
此前一步,白象走F4,黑马从G格走至F6。
“陛下,城中早已按照您的命令,所有居民与守军全部撤离,除了我们四人之外,没有任何人留下。”
“十五万人族联军大半数已进入外城区,部分精锐深入内城,欲进圣所,悉被我尽数击退。”艾斯琳向洛泰尔汇报道,她耳边的发梢尚沾有鲜血。
“距离人族联军全数入城大概还有十分钟左右。”
“我布置好的法阵可以拖住他们好一会了,罗塞塔还可以和你的父亲多聊一段时间。”奥斯卡小小的个头望向罗塞塔,说道。
“不必了,时间正好。”
“足够我们下完这盘棋了。”
洛泰尔说道。
“该你动了,孩子。”
罗塞塔执白王棋不定,殷切的目光看向他身后的艾斯琳与奥斯卡,渴望得到她们的建议,问道。
“短易位,同翼防守,如何?”
“我没有资格参与。我只是一位安静的见证者。”艾斯琳躬身致歉。
“也许吧,但执黑的你可以做得更好的。”奥斯卡笑而不答。
罗塞塔大失所望,望向洛泰尔。
洛泰尔没有因为他的场外求援而生气,但平静的脸却多了一丝对他的失望,失望他的求庸之举。
最后,罗塞塔咬牙,选择了长易位。
放开全部子力,异翼攻王。
此刻起,唯有强攻,绝无退路。
第十七回合。
此前Ne5,Rad8。
“孩子你为什么不下了?”
“不敢下,我害怕失去您。”
罗塞塔的手在颤抖,像一个做错事情的孩童一样,低头不敢看父亲一眼。
“是不敢,还是不愿?”洛泰尔问道。
罗塞塔将本欲提动的皇后棋子放回原处,沉默良久之后,起身质问洛泰尔道。
“父亲。”
“我不明白。”
“您为何不愿和我们一起离开。”
“明明,明明是你教导过我的。”
“人生之中最大的失败只是死亡。死亡将毁灭我们的一切可能,那些未竟之志,未成之业都将一并毁去。”
“只有活着,待到羽翼丰满之时,我们才有未来可言。”
“可如今为何您放弃自己的生命,放弃掉我们的可能,只为了保护下这座空城。”
“我们可以去找瓦伦丁叔叔联合。”罗塞塔迫切的目光望向洛泰尔,仿佛带着一丝虚假的希望,“我们将来一定能够从人族的手中夺回我们的家园的。”
“只要我们还活着,一切都有可能。”
“父亲,我不会再和以前一样钟情犬马声色了,我不会再和以前一样消极对待功课了。”
“我会和奥斯卡老师好好学习法术的,我会和艾斯琳好好锻炼战斗技巧的,我会好好练习您教给我的剑法的。”
“求求您了,不要使用那个禁忌的法术。”
“求求您了,不要留下来。”
“和我们走吧。”
罗塞塔鼓起勇气注视着父亲的眼睛,眼角不由得流下泪水。
洛泰尔起身,与之对视,面色依旧平静,只是眉毛稍稍一抽,像是慈祥了许多一样,他微微阖上双眼。
再睁开眼时,眼中,三分冀许三分悲哀三分无奈。
说道。
“孩子,你要明白。”
“责任,使我们成长,使我们区别于青涩者,使我们真正得以立于这个世间。”
“只有当你担负起得责任的时候,你的人生才真正的开始。”
“如同这棋局一般。王棋移动缓慢,没有王后那般横冲直撞的能力,甚至连自保都难。”
“然而它却统御千军万马,只因它担负其他人将性命都托付于它的责任。”
“故而每当你要做出决定的时候,要思考清楚决定带来的后果,也要担得起抉择带来的责任。
“当你踏出一步足以叫你后悔与痛苦的决定之后,断不可惘骗自己的内心,所谓他人或自我,‘权宜之计’、‘受制于人’。”
“责任,不容推脱。”
洛泰尔眼神坚定地看着被震惊得一言不发的罗塞塔。
继续说道。
“塞普滕特里尔是我们的家。”
“是先祖与先王们留给我们的家园。”
“是暗夜教派最早的发源地,民众们朝圣的圣地。”
“这里存有太多太多人的回忆与留念了。”
“那些人族联军,名义上是打着女神旗号而集结的圣战骑士,实际上却是劫掠与毁灭着异信者的匪徒。”
“若是让他们占下此地,他们绝无可能行遵女神的教诲,尊重我们的信仰,尊重我们的家园。”
“他们将所带来的,只有大肆的亵渎与玷污。”
“而让塞普滕特里尔不容亵渎与玷污,就是我身为晨星氏族大族长,身为魔族大祭司,身为人族入侵时被众人推举而出的临时魔王的责任。”
王城的钟楼响起夕午的钟声,夕晖洒染棋盘上。
圣所之外,人族联军整齐沉闷的脚步声传来。
洛泰尔披上那件绣满星辰的祭司黑色大袍,戴上仿制的魔主冠冕,将由他保管的一枚冠冕残片交给罗塞塔。
之后,便朝外面走去。
决绝说道。
“时候到了,我必须去履行我的责任。”
“保护好他,艾斯琳。今后有劳你了。”
“带他走吧,奥斯卡。今后麻烦你了。”
洛泰尔向身后的众人拜托道。
他最后所留给罗塞塔的是,除了那枚冠冕残片,剩下的便是……
那沐浴于红灿的夕阳之下,有如一把斩无不断,无往不利的剑般,坚实而又有力的背影。
“再见,罗塞塔。”
“去告诉我那还在等着我活着回去的弟弟,瓦伦丁。”
“塞普滕特里尔,永不陷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