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霜城西南城区。
一间石头砌成的铁匠铺内。
叮叮当当的锻打声在铁砧上飞舞,熔炉里翻腾的岩浆喷出火星,溅到地面打出黑焦焦的点。
难以想象的闷热卷起层层热浪,扭曲着里面的空气,火光在空气上方晃动。
须发尽白的铁匠举着手中的铁锤,只手抓起一块锻打多次的毛胚。
眼睛盯得很近看了蛮久,摇了摇头像是不满意般,不情愿地将它丢回了熔炉之中。
还欲锻打的老铁匠鼻翼嗅动,忽然停下了手头上的工作。
“啊,来客。冰冷而又阴寒,带有一点盐的味道,像一大块裹着会流动海水的冰一般。”
“这样的生命火种的味道。呵呵。”
“影魔,不去保护好你的主子。”
“反倒和一个火种混杂的家伙一起,跑到我这个没用的老头家里。”
老铁匠转过身来,混浊的双眼望向门外的方向,对着只有一个人身影的罗塞塔说道。
“真不知道你们要做什么。”
“进来吧。”
“好久不见。老铁匠先生。”
罗塞塔躬身致礼,向面前置身于熔炉红光之中的老铁匠,尊重地问候道。
老铁匠放下手中的铁锤与铁钳,把炉子旁的鼓风机关到最小,坐到一张白色大理石粗刻而成的椅子上,将一勺滚烫的熔岩倒入桌上的石碗中。
他单手端起石碗,硕大的旋状双角已是断掉一只,断角的截面像常年没有保养的剑一样锈迹斑斑,另一只尚存的头角也是一副很久没有打磨的样子。
老铁匠虽然现在正赤膊着上身,但看上起来却格外畏寒,每有寒风吹进屋里,吹到他的身上,他的腿便不自觉打颤。
他的胸口处缠着数条老旧发黄的绷带,那一道伤痕依旧触目惊心,从左肩至右腹大肆地穿过胸口。
他瘦削得简就直像他炉子还没来得及锻打的毛胚铁一般。
“琉璃,星辰,刀剑,白花。”
“魔族?人类?混血?不,都不是。来者,你的火种真是奇怪。”老铁匠只是看上一眼,便能够辨别出每一种看似相似的火种,其中的微妙不同。
可即便如此,罗塞塔如今的身份依旧叫他感到困惑,又说道,“似乎是晨星家洛泰尔的人,还是个女娃。”
“嘶,可他家的小妮子不是在波西亚的圣堂那里布善吗?”
“罢了,我年纪大了,对你的身份没有多余的兴趣。”
“告诉我,你的名字以及你的目的。”
“我希望得到您保管的那块冠冕残片。”罗塞塔开口说道。
老铁匠听闻,先是一怔,已是递近到嘴边的岩浆水又放了下来,混浊无光的眼珠死死地盯着罗塞塔。
“努葛那小子同他哥哥闹翻之后,萨麦尔氏族的族长由他顺位继承,然而族中的族老们多不认可。”
“经由一番商讨之后,最后象征着七罪氏族族长责任之一的冠冕残片,也交由我保管。”
“这个消息并未对外大范围传播过。你竟真是洛泰尔的子嗣。”
“这下,我必须要知道你的身份了。”老铁匠字句顿挫分明,声音沉钝而又苍老。
罗塞塔点了点头,没有丝毫怠慢与轻视对方的神态。
她清楚冠冕残片事关魔主冠冕这一魔族的重器,再怎么小心谨慎也不为过。
但除此之外,罗塞塔的敬意却不是原于对方何等崇高的地位。
罗塞塔恭谨地说道。
“晚辈罗塞塔·珀尔西德·晨星,拜见‘七英侯’,‘炎霜最后的坚守者’,燚·巴洛克·萨麦尔。”
说罢,罗塞塔取出自己的佩剑递到燚的面前。
“居然是你。”老铁匠起身接过罗塞塔递来的佩剑,仔细揣摩一番手中的兵锋,内心无比震惊,“这出自于我手的剑……竟然真的是你。”
惊然间,回过神来划破了自己的指尖。
“罗塞塔,你为何会变成这副半人半魔的模样?这……”燚将剑还给了罗塞塔。
“这要是让你的父亲知道了,他会怪罪我们这几个老骨头没有照顾好你的。”
“是我自己的傲慢罢了。”罗塞塔目光微微低沉,苦笑道。
“如果当初我没有心慈手软的话,或许就不会导致这般境地了。”
“唉。我知道你这孩子总是喜欢,拿些含糊的三言两语来掩盖你一段段复杂心酸的经历。一个人担着是不好的。”
“但如果你不愿同我述说,我这把老骨头也一样支持你。只要你不后悔也是好的。”
“嗯,多谢您的关心。”罗塞塔收好佩剑,神情认真说道。
“可仅是一块残片,干不成什么事的,想要使用魔主冠冕的力量,你至少还要有四枚残片。”老铁匠好心提醒她道。
“我清楚。暗夜教圣女交由我的一片,魔女会首席为我带来一片,影卫为我带来裂隙氏族的一片,我所持有的一片。要是再加上您所保管的一片的话。”罗塞塔说道。
“我想应该是可以组成半个‘魔主冠冕’,使用冠冕之中储存的能力了。”
“如此甚好。”
老人满意地点头,混浊的眼睛中仿佛生出了旺盛的火光。
随即拿起碗中的岩浆一饮而尽,即刻将鼓风机开到最大,赤手扎入那正翻腾着石髓的熔炉之中,从中取出一枚漆黑的棱形碎片,拋向罗塞塔。
并对她说道。
“小子,拿去吧。且记着。”
“继续去做你认为对的事情。只要是行走正确的道路上,做着正确的事情,即便无一人与你同行,也不会叫人后悔的。”
“多谢教诲。”
……
铁匠铺外,通向其他道路的雪径分外干净。
一位穿着黑白女仆装的龙女仆正耐心地等候着铺里“塔娜”的出来。
“老朋友来了,陛下。”罗塞塔肩上的黑色斗篷无风也晃了晃。
“是你呀。”罗塞塔见到了她,不禁感慨道,下意识地将手伸到了她的面前。
女仆敛目垂眸,眉宇温顺,优雅地抬起裙角,半跪于罗塞塔的面前。
介绍自己道。
“在下拉琴娅,罗塞塔大人的女仆长。”
“请问您,骑士塔娜小姐。您知道我家的罗塞塔大人去哪里了吗?”
罗塞塔低头一笑,摆了摆手,说道。
“我不知道。至少现在还不知道。时候未到。”
“不过来了啊,都来了啊。拉琴娅是谁让你来的呢?”
拉琴娅依旧半跪着,没有亲吻罗塞塔的手,也没有回答罗塞塔的问题,只是温柔地望着罗塞塔。
她的头上长有细长的双角,也像其他龙族一样有着一对短的翅膀。
可她的背后却是与她端雅柔挺的身姿不相符的,一条异常肥美的尾巴。平日里以及现在都用了一些小手段藏了起来。
纤细的双手穿戴黑色天鹅绒手套,看似是温润礼雅的表现。
但实际上罗塞塔清楚,这更多的是拉琴娅嫌弃自己的手背鳞片太过密集,担心罗塞塔会不喜欢。
想到这里,罗塞塔的脸上由衷地挂起了笑容。
“这样啊,塔娜小姐。真是遗憾。”拉琴娅缓缓起身,又望了微笑的罗塞塔许久,才继续说道。
“罗塞塔的旧友卡诺斯希望我能为罗塞塔转告一份消息。”
“我又过于担心罗塞塔大人他的安危,就答应了这个请求。”
“尽管现在看来,似乎不必我担心些什么了。”
“不过,卡诺斯的消息也许仍然对罗塞塔大人他有用。我还是复述一遍吧。”
拉琴娅说道。
“‘如今你想找到那个女孩,正在诺科荼拉沉光圣教堂。’”
“‘等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