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示贴在酒馆门口的木柱上,黄纸黑字,边角被风卷起来又拍回去,啪啪响。
索尔在街对面啃一块硬面包的时候看见的。嘴里还嚼着没咽下去,腿先走过去了。面包渣掉在靴尖上,他没管。
黄纸上盖着皇室的鹰爪金印,写得规规矩矩——
「帝国唯一嫡皇子埃德蒙殿下成年礼将于秋收月十五日于皇都圣廷举行,届时恭迎各方宾客。然恶名昭著之凶徒'天杀'公然宣称将于当日行凶。帝国诚召天下义士,共御此难。凡参与守护者,赐金三百枚,若能击退或斩杀天杀,另赐封地一郡,勋爵一等。帝国武备库魂铸武器任选三件。」
只要参与就有三百金币。斩杀天杀可获一郡封地,一等勋爵还有那些藏在帝国武备库的宝贝,这悬赏不可谓不丰厚。只是与之对应的风险同样高的恐怖。
索尔把最后一口面包咽下去了。喉咙有点噎,用力吞了两下才顺下去。
食物落入胃中,他的思绪在脑袋里漂浮起来。
帝国皇子莱恩哈特·冯·奥瑟里斯今年十八。
这是皇帝唯一活到成年的血脉。前面三个,一个死于宫廷投毒,一个死于边境叛乱时的流矢,最小的那个在七岁时染上了腐蚀热,烧了三天三夜,太医院和宫廷修士轮番施治也没能把人从床上拉回来。莱恩哈特排行第四,从出生起身边的护卫就没有少于过二十人。他吃的每一口饭都有人先试毒,他走的每一段路都有结界覆盖。皇帝在他身上投了一个帝国的赌注——最渊博的学者被请进宫教他读史论政,最有实力的宫廷修士教他魔法基础理论和实战运用,禁卫军中最顶尖的战士负责他的武技训练,而帝国仅存的几位老贤者则轮流在他耳边灌输治国的逻辑。
十八年下来,莱恩哈特长成了一个各方面都挑不出大毛病的继承人。剑术中上,魔法理论扎实但实战经验不足,为人处事有章有法,偶尔还能在朝议上说出几句让老臣们挑不出刺的话。够不够出色另说,至少没让皇帝失望。
成人礼定在秋分。帝都奥瑟里斯城提前两个月就开始布置了——广场上搭起了六层高的祭坛,镶满魔法雕文的石柱从地基一直延伸到顶端的祈天台。按照惯例,皇子会在祭坛顶端接受帝国七大神殿的祝福,然后由皇帝亲手将象征继承权的金冠戴在他头上。整个仪式从日出持续到日落,届时帝都全城开放,各行省使节和贵族齐聚,是帝国近二十年来最大的盛典。
然后天杀的预告来了。
没有信使,没有密函。帝都正南门四尺厚的城墙上,某天清晨换岗的守卫发现整面墙被人用什么东西刻穿了——不是刻在表面,是从石墙外侧贯穿到内侧,笔画切口光滑得能照出人影。字只有一行:
“莱恩哈特生辰之日,我去取他的头。——天杀”
帝国不可能取消成人礼,这等同于向全世界宣布皇室向天杀低头了。政治代价比皇子死了还大。
天杀不是什么等闲之辈,她的名字在全世界的市井传闻和各国密卷里反复出现。没有人能说清她的来历,没有人见过她用了什么手段,只知道三件事:她很强,强到曾经单枪匹马正面屠灭过一支万人规模的讨伐军;她很美,所有活着见过她的人都说那张脸漂亮得不像是会出现在战场上的东西;她嗜杀,杀人从来不用偷袭暗算,永远是正面来、正面打、正面把人碾碎。拥有数百位中阶魔法师,数十名高阶修士的帝国只为她一个人便这样大张旗鼓,足以说明她的实力。
酒馆里全在讨论这件事。三三两两凑在一起,有人压低声音,有人说得眉飞色舞。靠窗那桌坐着四个佩剑的,看盔甲样式是南方雇佣兵团的人,其中一个把剑鞘往桌上一拍,大声嚷嚷:“三百金够老子享受两辈子了,皇帝他妈的总算大方了一回——”
旁边一个瘦子拉了他一下,声音压得很低但整个酒馆都听见了:“你真打算去?那可是天杀。她一个人就灭了北线三座要塞。”
“怕个屁。皇帝又不是就请咱们几个。到时候全帝国的高手都去,再加上皇室禁卫军和那帮宫廷法师,几百号人围着她一个——”
“你又不是没见过那支军队,你当时去挑战人家一个小队长都被打趴下了,那个疯女人可是一个人把整支军队屠干净了。”瘦子说。
桌上安静了一瞬间。那个南方佣兵又端起酒杯灌了一口,没再说话。
索尔在吧台边坐下来,要了一杯淡麦酒。
酒保一边擦杯子一边朝他努嘴:“小哥也看见外头的告示了?”
“嗯。”
“打算去不?”
“可能吧。”
酒保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棕色头发,不算高也不算壮,衣服洗得发白了,腰上挂着一把没有任何纹饰的铁剑——连魔晶雕文都没有刻,就是一根直条条的铁。
“就带那个去?”酒保问。
索尔把剑抽出来放在吧台上。剑身上有两道浅浅的魔晶纹路,勉强算是做过强化,但做工粗糙得一眼就能看出是批量货,地摊上十个铜板一把的那种。比他之前那把缺口铁剑好了一个档次,也就好了一个档次。
“我原来的剑在上次打黑角狼的时候断了。”索尔把剑收回去,“这把是临时买的,凑合用。”
“凑合?对付天杀你凑合?”酒保摇摇头,“我劝你还是先弄把像样的家伙再说。皇都北街有家铁匠铺,做的魔晶剑在这一带算不错了,你要是手头紧,可以先赊账,等拿了赏金再……”
“来不及了。”索尔喝了一口淡麦酒。味道寡得像掺了水。"秋收月十五,还有二十三天。铸一把趁手的魔晶剑最少要一个月。凑合的剑还不如我手上这块铁呢,起码这东西我用着顺手。"
酒保不说话了。
索尔端着杯子坐在那里,酒馆里的嘈杂声像潮水一样在他周围涌来涌去。有人在吹嘘自己的战绩,有人在分析天杀的战斗方式,大部分分析都是错的,全是道听途说拼起来的。有人在赌天杀到底是不是真的会去,也许就是放个风声吓唬人。
索尔相信她会去。
天杀从来不放空话。她说要杀谁就一定会亲自去杀。大张旗鼓,光明正大,正面强攻。这是所有关于她的传闻里唯一一条没有争议的共识。她不搞暗杀,不搞偷袭,不搞任何弯弯绕绕。她会在预告的时间出现在预告的地点,然后开始杀人,一直杀到她要杀的那个人死为止。
或者直到有人能挡住她。
但从来没有人挡住过。
索尔用拇指按了按腰侧那把熟铁魔晶剑的剑柄。质感粗糙,握把缠的皮子有一处翘起了边,硌手。他想起了多丽丝老师的剑,那把通体赤红的无名长剑,剑身上的雕文细密得像头发丝编织出来的花纹,拔出来的时候空气都会嗡嗡响。
“剑是手的延伸,不是手的替代。”记忆里的多丽丝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手里转着一枚金币,眼睛没看他。“你要是连把烧火棍都挥不好,给你一把神兵也是废铁。反过来,你要是够强,拿根筷子也能捅死人。”
“但是多丽丝老师,好剑终归比破剑好用。”索尔说。
“废话。”多丽丝把金币弹起来,接住,朝他翻了个白眼。“我说这些是让你别把剑当借口。拿什么去都行,别给我丢脸就行。”
索尔把杯子里的淡麦酒喝完了,铜板拍在吧台上。
“去皇都的下一趟马车是什么时候?”他问酒保。
“明天早上。”
“多少钱?”
“八个铜板。”
索尔掏了掏兜。翻出来六个铜板和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混进去的纽扣。
“……走路去要几天?”
酒保看着他。
“十二天。快走能缩到十天。”
索尔把六个铜板和纽扣一起塞回兜里,站起来,把剑在腰上紧了紧。
“那得赶紧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