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逢仙

作者:封断 更新时间:2026/3/2 10:15:10 字数:2898

官道两旁的榆树把晚霞筛成碎块,洒在路面上。走了三天,鞋底磨得薄了一层,还好步子没慢。速度并非他的强项,但苦吃多了总归是养了些耐力出来。一日千里,再行五日便可到达皇都了。

远处路边的空地上有篝火的光。

索尔放慢了脚步,眯眼看过去,那不是篝火。是一只小铜炉,火苗只有指甲盖大小,顶上架着一只黑釉茶壶,壶嘴冒着细白的蒸汽。

一个女人蹲在铜炉旁边。

黑头发,很长,用一根素色布带松松地绑在脑后,几缕散下来垂在脸颊两侧。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宽松连衣短裙,袖子挽到小臂中段,露出来的手腕细得能一把攥住。脸部线条柔和,鼻梁不算高但很直,眉眼之间带着一种天然的温顺相。

她在认认真真地煮茶。

索尔走到了她旁边。

这不正常。他赶了三天路,一直在思考时间的问题。他要尽快到达皇都,想办法弄一把趁手的剑,然后还要打探情报,和其他的应邀者汇合,商讨战略。时间紧迫,他没有任何理由在这里停下脚步。

但他停下来了。停在了这个女人身边。

女人抬起头。看见他,先是顿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起来嘴角只微微翘了一点。

“路过的?”她问。

“赶路去皇都。”

“那还挺远。”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和土,"要喝杯茶吗?水刚烧开。"

“好。”索尔说。他其实不怎么喝茶。但那个字从嘴里出来的时候自然得像他已经答应过一百遍了。

他坐在了女人的对面,一直紧握剑柄的手松开了。身体变得松弛,肩膀跟着垮下来一截,后背的肌肉一根根地松掉,连带着脊椎都微微弯下去了一点。他感觉从脑袋顶上开始有一股温吞吞的东西往下淌,流过后颈,灌进胸腔,把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泡软了。

歇一会儿吧。他想,赶了三天路,坐下喝口水也好。

这个念头自然得像是他自己想的。

女人从旁边的布包里取出两只小杯子,白瓷的,杯壁薄得能透光。摆了一只在索尔面前。然后摆了第二只。

“方壶。”她用手指了一下自己。这是她的名字。

“索尔.奇斯克。”

第二只杯子没有放在她自己面前。放在了她右手边的空地上。

那里什么也没有。

方壶提起黑釉茶壶,先倒了右手边那只杯子。动作很慢,茶汤沿着壶嘴淌下来的时候她微微弯着腰,低着头,姿态像在给长辈斟酒。倒满之后她把那只杯子用双手端起来,轻轻搁在那片空地上。

然后她直起腰,对着那片什么都没有的空地浅浅点了下头。

“请用。”

声音轻盈而认真。

索尔看着这一幕,脑子里没有升起任何疑问。他只是觉得茶很香。

方壶给索尔也倒了一杯,递过去。

“准备去皇都吗,为了那条悬赏?”

“一部分吧。另外一部分是为了天杀。”

“哦?”方壶起了兴致,那对古井不波的眼睛多了分光彩。“你认识那个疯女人?”

“不认识。我没见过她,只是在六年前偶然遇到过一次。”

索尔接过杯子喝了一口。烫茶入喉,舌根那股苦味化开之后变成了一种清甜,暖意从食道一路落到胃里。三天赶路的疲倦被这口茶冲淡了大半。

“六年前我刚出师,一路东行难逢敌手。我那时踌躇满志,想要完成世界和平的理想。然后我在落龙城遇到了她。”

索尔低下头。棕色的睫毛盖住了他的眼眸。

“我当时路过多安群山,血腥气夹着风撞在我脸上。我确定是附近有什么地方正在发生屠杀。我带着剑沿着气味的方向急奔,来到了落龙城外的通古峰上。城门距离我只有一里不到,天杀在里面屠城。”

索尔低眉,透过杯中浅茶的倒影检视着自己的脸。

“我本来是准备进去的。我拜师学艺的初衷之一就是希望能阻止这种事情发生。但是那天我什么也没做到。”

“没有任何东西阻止我。路是通的,方向也对。剑就在我的手里,我本该进城的。”他又说了一次。“我只是害怕了。落龙城像是被妖魔用地狱的结界做了封锁。我的感知带来了非常简单的结论。那座城里有魔鬼在吃人,只要进去就一定会死。我很害怕,不敢拔剑,不敢进城,连动都不敢动。我就在山上站了两个小时,城内火光冲天,哭喊声和哀嚎声不绝于耳。守军和天杀交战的余波让我脚下的土地都在颤动。在落龙城里再也没动静之后,我又等了一个小时,才鼓起勇气走进城里。里面只剩下了令人作呕的残骸,所有人都死了,不是变成了模糊的肉泥,就是身体身体被开了碗口大小的洞。我找到了守城将领的尸体。他是个高阶修士,穿着仅次于魂铸武器的顶级魔晶铸甲,当时的我全力以赴也不一定能切开它。结果我在尸体上只看到一处伤口,心脏被开了个洞,这是连人带甲一起被打穿了。我非常确定,当时进城的唯一结局就是让城里的尸体再添一具。不进去是对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被水力锤锻压轧平的铁胚。

“我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干什么。只是那一次她在落龙城大开杀戒,死了两万人。我当时什么也不敢做,坐视地狱在我眼前诞生。现在她又要杀人,我希望这次我能站在看得到她的地方。至少不能像上次一样。”

索尔说完了。他把杯里剩下的茶饮尽,然后猛吸了口气,胸腔鼓起来又塌下去。

方壶看了他一会儿,没接话。她拿起茶壶,将两个空茶杯重新添满热茶,又朝那个什么都没有的方向侧了一下脑袋,仿佛在听人说悄悄话。

索尔没有感到任何异常。

方壶笑了起来。脸上是不加掩饰的愉悦。

“你知道吗?你就像一只新生的小猪。在屠夫杀猪过年的时候运气好逃了过去。但是你一点也不珍惜那份运气,咕噜噜地叫嚷着我也要当年猪,我也要当年猪。然后自己往屠夫的刀口上撞,蠢透了。”

她停了一下,身体往前探,鼻尖几乎贴到了索尔的脸上,近到索尔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安神的香味。那对不含恶意的目光在索尔身上扫了两遍,发现索尔对她的话没什么反应。

“不过你既然知道自己准备做什么,也愿意承担风险,那么你确实是比猪仔要高级一点。只有一点点哦。另外罚则大人很欣赏你呢,眼睛睁开,大人愿意在凡人面前显露真身可是很难得的。”

方壶话音刚落,索尔还没来得及开口问“罚则大人”是谁——

空气变了。

像一层膜被人用指甲掐破了,从中间往两边裂开,露出膜后面一直藏着的东西。

索尔的右手边。距离他坐着的位置不到两臂远。

那里有一棵东西。

不是树。是一个巨大的、漆黑的、干枯的类人形体。它蹲踞在那里,双腿弯折的角度不属于任何人类的骨骼结构。躯干瘦得像被烘干了几百年的枯木,表面的质感也确实像树皮,有着皲裂的、深黑色的、一层叠一层往外翻卷的粗糙外壳。但它有肩膀,有颈部,有一个巨大的、略微前倾的头颅。头颅上没有五官。或者说索尔分辨不出五官。只有纵横交错的裂纹,深得看不见底,像干涸的河床被太阳晒了一万年之后的样子。

从它的背部、肩胛、肋侧、腰际、四肢关节——从它身上每一个能长出东西的位置,延伸出无数根同样干枯的触须。那些触须有粗有细,粗的像成年人的大腿,细的像头发丝,全部是同一种没有光泽的焦黑色。它们缓慢地蠕动着,像海底的珊瑚虫在水流中摆荡。有几根正贴着地面蔓延,末梢探进了草丛里。有几根悬在半空中,尖端朝着不同的方向,像在嗅什么东西。

有一根搭在方壶的肩膀上。

索尔的茶杯从手里掉了。

瓷杯砸在地上碎成三瓣,剩下的半口茶泼在他的裤腿上,他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手已经抓住了腰间那把熟铁魔晶剑的剑柄。整个人从盘腿坐的姿势暴起,右脚猛蹬地面,身体往后弹射出去,鞋底在草地上犁出两道深痕。瞬间拉开了十五步的距离。

剑出鞘了。

剑身在夕阳余晖下反射出一道浑浊的光。他的手稳住了,十根手指箍死剑柄,指节发白,缠皮翘起来的那块边被掌心的肉压平了。握剑的姿势是多丽丝教他的尽剑式,这是用来拼命的剑招。

然后他的脑子才追上身体。

认知像决堤的洪水倒灌回来。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