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分钟以后,一个穿着条纹西装的老人,提着袋子走进了白兰的病房。
他的眼睛是安静的淡蓝色,和白兰的棕色眼睛完全不同。
他的声音带着严肃的语气。
“听说你昨天夜里又做了一件蠢事,怀特索恩女士的心情也变糟了。”
他将手里的袋子递给了白兰。里面是一件白色的羽绒服,还有一件带绒的黑色牛仔裤,以及一双厚底的运动鞋。
“赛琳娜不让你穿制服出来丢人,怀特索恩夫人就出钱给你买了几件,这是大爱。”
他背过身,暂时离开了病房。白兰在病床上脱了衣服,她瘦弱,洁白的身体上到处都是手术的疤痕。
她换上了衣服,手中拿着的手记,在不知不觉间融入了手背的皮肤。
她缓步走出了医院的病房,门口的贾尔斯正在门边凝视着她说:
“以后出门要注意脚步,这么急躁只会让怀特索恩蒙羞,还有,”他从暗兜里拿出了一把梳子,一小面镜子,“你头发太乱了,现在整理好,我带你去见医生。”
白兰借着镜子整理头发。她的梳子用得很费劲,稍不注意就会卡住,牵扯到头皮。
“真疼……”
她还了梳子,但老人的表情仍是不太满意。他浅叹了一口气后,就带着白兰去见了精神科的年轻医生。
“感觉还好吗?”
白兰点点头。
“还好。”
他放心了,眼睛看向了身旁的老人。
“这位是?”
“我是贾尔斯,怀特索恩家族的管家,也是她的领导。”
“你不是她的家属?”
“很抱歉我这么说,但她唯一的亲人很早以前就已经死了,她是被托付到怀特索恩家族的。”
“这……”他叹了口气,递上了打印好的文件。“这些是一些注意事项,然后——”
他开始在纸上书写取药单。
“这些药呢得严格保管好,吃的时候一定要注意,然后——你们到内科去过了吗?”
“还没有。”
“那你们应该早些去,她那个身体很需要营养液,他们会和你说的。”他最后看向白兰,“骰子已经扔出去了,要好好活着,好吗?”
“好。”
她说完。老人弯腰,双手接过了医生的药单,却没有立马直起腰来。白兰发现他在严肃地盯着自己。
下一刻,白兰模仿他的样子,略微弯腰致意。
当天中午签完字,白兰拎着药物跟着贾尔斯管家去了医院的停车场。
她手里的药物大多是治疗精神疾病的——这里的许多东西白兰也认不得,只知道它们很贵,因为贾尔斯一直在提。
“怀特索恩夫人为你花了很多钱,你记性不好,所有事情都得好好记着。”
他从车副驾驶的储物箱里,拿了本黑色的皮质笔记本。
“这是我从你房间找来的,你自己好好看看,反思反思,别因为只是住了个院,重要的规矩都给忘了,还有——药品必须放在我这里,你不准乱碰。”
白兰在笔记本里翻页,里面记下的大多都是工作上的东西——早晨五点得起床更衣;庄园里不可化浓妆,发丝不可凌乱;六点以前集合,千万不能惹所有人生气……
她每天的工作一直要到夜晚的八点才能结束。这里还不算用餐和洗漱。
很多杂事她甚至都想不到该怎么做,就比如——替生病的大小姐解手。
看起来她的生活很复杂,我最好别被他们发现了破绽。
她这么想,对着书本钻研了一路,过程中一句话也没有说。当天下午他们从医院去到了郊外的南城山区。
怀特索恩家族的庄园就建在这里。
三层的古典洋房,花团锦簇的前院中央,不再工作的喷泉看起来有些落寞的味道。
贾尔斯带她,沿着喷泉两侧的“耳道”,去了侧边的车库。这里用了许多绿植用于遮掩,大概是因为讨厌现代化的建设吧?
白兰这么想,贾尔斯带她进了庄园。刚一入门,庄园的女佣就向着他们弯腰鞠躬。
她们黑色的连衣裙上绣着金色的繁花,有些女孩的肩膀还绣着红线,白兰不懂得这是什么意思,但贾尔斯不会等她。
白发的少女跟着贾尔斯走过大厅,从侧方楼梯,走上二楼的走廊。贾尔斯一边带着白兰,一边检查着走廊的窗台、脚下的红色地毯。
“真是闲散。”
他不满地“哼”了一声,就带白兰去了三楼。
在三楼一间略微居中的房间门口,贾尔斯打开了门,里面是一个有些老旧的木梯,这梯子直通阁楼。
“回你的房间,把衣服换好,下午要工作了。”
白兰听他的话,勉强爬了一下,但身上的伤疤现在却疼得厉害,她犹豫着下了楼梯。
“真疼......”她抬起头看向贾尔斯,“真的要爬吗?我这里疼得厉害。”
“你不是能自己穿衣服吗?别在这装了,就你这段时间花的钱,已经让怀特索恩夫人有些不太高兴了;
“如果你以后还想有营养液用,就应该闭上嘴巴,换好你的衣服,跟着我去见她。”
“这根本……”这根本就是疯话,她想这么说,只是她现在貌似并没有自己想得那么自由。
她在心里想着,至少在确定必须要逃离这里以前,保证自己听话,一向都不会出错。
她点了点头,忍着疼,艰难地爬进了阁楼——她的房间相当的冷清。
“这可真是。”
木头的窄床,开裂的床柜,角落里堆砌的书籍早已泛黄,房间的衣柜上布满了裂痕。
窗户有生锈的铁栏——有人不想让她推开窗户。
这就导致这里的采光相当差劲,照明也只能依靠蜡烛。
白兰借着略微的阳光,从衣柜里寻找着制服。她衣柜里的制服有四套,暗格里没有内衣,只有内裤。
她在制服角落里还发现了许多未拆封的卫生巾,以及数十套折叠好的丝袜,还有一大盒,有着繁多花纹的创可贴。
她的眼皮在颤抖——
“活在当下吗?”
她用手提着三角形的纯白内裤浅叹了一声。
“还好这不是什么奇怪的款式……”她低头深思,“抱歉。”
更衣的过程是在床上进行的。这部分倒没什么难,只是她对这丝袜的触感有些无可奈何。
她叹了口气,穿上拖鞋,套上连衣裙后,忍着痛,开始处理起背后的束绳。
她的手臂纤柔,手向后摸索比预想中要简单,但这身裙子有些沉重,让她的肩膀有了不小的负担。
而眼下最大的问题在于鞋子。
她凝视着地面上黑色的高跟鞋。她穿起高跟鞋站起身时,原本平缓的地板突然变得就像粗长的钢丝,每一步的着力点都是那么虚无缥缈。
在她的身子不受控制地晃摇了一会儿以后,她才被逼无奈地重新坐回到了阁楼的床沿上。
“天呐……”
她的眼睛看向了下楼的木梯,她的思维让她回忆起自己脚底的虚浮,还有身体的疼痛。
她无力地看向了被封死的窗户,铁栏上的铁锈有一种沉重的绝望感。她咬了咬牙,穿着高跟鞋,走一步崴一步地下楼了。
下楼以后,事情也没有变得很好。因为她更衣太久,门口站着的贾尔斯如今看起来非常不耐烦。
他皱着眉头说:
“你换个衣服,换了三十分钟,怀特索恩女士都已经出去了——做事这么精致,那今天厨房的杂活就你来做吧!现在去厨房,替赛琳娜把菜切了!”
他抓着少女的胳膊,就给她拉出了门外。
白兰不敢看他生气的臭脸,就自顾自地下了楼。但她自己根本就不知道厨房在哪儿。无奈下,她只能再翻笔记。
“一层西侧最大的一间屋子。”
她按笔记所说,打开门后,年老的妇人正穿着制服,观察着其他几个佣人的动作。
她的眼睛在听到动静后看向了门外,发现是白兰后,眼睛眯了眯,随即又把脸别过去了。
“让贾尔斯找人,总是那么麻烦,居然把你找来了,他让你到这里做什么?”
“切菜。”
“什么?”她突然气愤地瞪了她一眼,“你刚刚说什么?”
白兰没懂她的意思,她气得将一个土豆砸了过去,但白兰很轻松地就躲开了。
“不许躲!”
她又砸了一次,这次她没躲了,亮白色的发丝也因此沾了些泥。
“住个医院,就连最基本的礼貌都忘了吗!你和我说话,应该喊我赛琳娜女士!你这该死的疯子!”
她说得来火,白兰心里也来火。她棕色的眼睛里带着气,但她不能展现出来,只能忍气吞声地说:
“我很抱歉,赛琳娜女士。”
“以后注意一点!”她别过脸去看向了水池边的棕发少女,“卡莱尔!把你的工作给白兰,让她给那些鱼处理了!晚上给夫人小姐们做汤!”
“是,赛琳娜女士。”
棕发的卡莱尔走到了白发少女的身边,她将白兰拉到了水池旁,却没把刀给她,而是很和善地对白兰说:
“赛琳娜真是,让病人干活就很可恶了,还偏偏为难根本没进过厨房的你,这根本就是找茬嘛,你听我的,就在这装装样子,我会帮你的。”
白兰点点头,卡莱尔拿着刀,将鱼开膛破肚,切块后白兰就用沥水篮接着。
原本两人配合挺好,但赛琳娜显然是为了找茬,大喊着强行让卡莱尔去干了别的事情。
赛琳娜将卡莱尔的刀递给了白兰,她皱着眉头说:
“动手吧,给这些杂的河鱼切开,过会儿要炸。”
“切成条是吗?赛琳娜女士。”
“对,你最好切均匀些,还有那些蔬菜,晚上的炖菜要用到土豆——别切到手。”
【朝花夕拾】:过去的艰苦生活没有怜悯,你总知道该如何正确使用刀具,即便这里戾气冲天。
“呵……”
她浅浅一笑,自信地撩起袖子。她的表情让赛琳娜有些发蒙,注意到白兰样子的卡莱尔悄咪咪地替她穿上了围裙。
她用刀去鳞的速度很快,她用刀去除内脏;换刀为土豆去皮,以及后面同样没什么难度的去芦笋皮,她都完成得非常好。
她用水擦着刀,卡莱尔在一旁观察着赛琳娜的面色。她的脸色很不对。
“卡莱尔——你去把鸡拿过来。”
卡莱尔照做,将一只去毛斩首的鸡放到了案板上。赛琳娜对白兰说:
“怀特索恩女士一向不喜欢鸡身上的骨头,但鸡肉烤制时,鸡皮如果破得太厉害又会影响肉质,你知道该怎么做的。”
她不回应,只做事,用手按下骨头时,瘦弱的身体就显得有些无力。卡莱尔出手替她按断骨头,让鸡的骨架分离却被赛琳娜训斥了。
白兰就只能用刀把继续按压,骨头关节在分离以后又得切开鸡肉,但不能过度切伤鸡皮。
白兰处理着鸡肉,而至少在十点钟以前,没人信她能不失误地分出骨头;
但十分钟以后,一直观察着赛琳娜的卡莱尔可以向天发誓,这是她此生见到过最气愤的表情。
“她气得仿佛要嚼碎自己的牙!”离开厨房的卡莱尔跟在白兰身边笑着说。
“那她可得注意些了。”
“就是说啊!我和你说,那个——”
“白兰小姐……”
楼梯上走下来的贾尔斯出声堵住了卡莱尔的嘴。那双淡蓝色的死寂目光,正在凝视着白兰的眼睛:
“可否请你先离开,卡莱尔小姐,我想和这位不守规矩的女佣,单独聊聊。”
白兰沉默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