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桦带着薇拉乘上了门口的巴士。她们在校内中心的公交站台下了车。薇拉一路上默不作声,即便是墨桦本身有些热情,语气也难免冷了许多。
她看了一眼身后的茉茉,两个人很无奈地叹了口气后,墨桦自己凑到了薇拉的身边。
“在想什么呢?”
“没有,什么也没有。”
“真蠢吧,你。”
“你什么意思?”
她停下脚步,墨桦也停下了,她毫不在意地说:
“我骂你死性不改,我说错了吗?”
“你——”她沉默了一会儿:“我想去给白兰买些药。”
“她生病了?”
“老毛病,我不清楚,但得买。”
“你没从家里带来吗?”
“带不来,我和家里分开了。”
墨桦愣了一下,走到了薇拉面前。
“你认真的吗?那你的开销怎么办?”
“我有独立账户,还有我父亲的遗产。”
“有名的怀特索恩家族——估计也是一大笔钱,但也不对啊,你那么生气,就为了买个药?”
她不说话,墨桦也不知道怎么继续追问,就索性换了个话题:
“你要买药就去医务室咯,学校的医务室里要是买不到,还能向外申报,怎么都能买来的,现在要去吗?”
“好。”
圣特雷莎的医务室是独栋的,某种意义上来说,这里也算是一家小型的医院。它靠近学校中心区域,两个人徒步,无需几分钟,就已经开始排队待诊了。
她们两人挂了内科,接待的人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她身上有很强烈的,医用酒精的味道。
“稍微等一下,”她在电脑上忙碌了一会儿后才抬起头说,“你们怎么了?”
“我们想开些药来,”墨桦看向薇拉,示意她把处方单拿出来,她将这单子给了医生,“我朋友的佣人,她想在这里买些药急用。”
“注射的营养液,”她摇了摇头,“抱歉,注射类的东西只能在医院里使用,而且这单子里有不少还是精神类的药物——你确定她没事情吗?”
薇拉从制服口袋里又拿出了一叠纸张。
“这是早晨的报告,她没有问题,但那家医院没办法开药,因为昨天的时候就已经买了一批了。”
“为什么不带过来。”
“带不了,这里难道不能开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
“营养液可以开口服的,至于精神类的药物,去找精神科的医生,让她给你定量开一些。”
“好。”
“信息上传到身份卡里了,你自己去前台,她们会负责的。”
薇拉自己离开了科室,墨桦看她的样子,便对着身旁的茉茉小声说了几句:
“你现在回去,去陪陪她的女佣说说话,别让她胡思乱想,哦——还有晚饭,你别忘了。”
“明白。”
云茉茉小跑着走远了。十五分钟以后,薇拉带着两盒散装药跟着墨桦乘上了回家的巴士。而在学校的另一边。静坐在洋房餐厅椅子上的白兰,正一脸忧愁地翻看着自己手里的黑色笔记。
“这里什么也没有啊,她和薇拉接触得太少了。”
白兰无力地瘫在了椅子上,而门口传来的动静,却把她吓得一惊。她从椅子上直起身子,却因为起的太急,眼前一黑,差些没缓过气。
“好弱的身体,天哪。”
她喘了口气,比她矮小的茉茉,从餐厅的门框边,弹出了一个脑袋。她本想观察白兰,但刚一开始就被发现的结果,还是让她有些尴尬。
她缓慢探出身子。
“你好。”
“你好,”白兰想了想,“云茉茉,是吗?”
“是。”
她点了点头,白兰接着问她:
“薇拉小姐她们。”
“她们去山下给您买药去了,墨桦小姐让我先回来,准备些晚餐。”
“这样。”
她长舒了一口气。只要她没生我的气,这日子就还能过。白兰在心里这么想,茉茉走进厨房对她说:
“白兰小姐,会做晚餐吗?”
“晚餐?你饿了吗?”
“不——呃,也不是,只是,小姐她们过会儿就要回来了,她嘱咐我,让我准备一下,您知道罗德斯的焗鸡肉吗?”
【朝花夕拾】:你听到了罗德斯,脑子里不自主地想到了本地的菜肴,她特指的焗字,大概是指盐焗,而罗德斯本土人很喜欢在盐焗的鸡肉上撒上一些,与白糖共同炒制过的芝麻。
白兰不禁开口问向她:
“洋房的橱柜里有芝麻吗?”
茉茉很懂得白兰的意思,她喜悦地点了点头,一路小跑,带着白兰进了厨房。
厨房里。两个罗德斯人在家乡菜的配合上,显得相当默契。她们懂得各自需要什么,但口味方面,却不大相同。
茉茉在白兰炒制芝麻时,提供的白糖的用量看起来很夸张,但鉴于女孩子们好像都很喜欢吃甜食,所以白兰也准备不插手她对调料的控制。
放糖的时机,在盐焗鸡肉成熟以后,所以在初步炒熟芝麻的工作结束时,茉茉便带着白兰开始着手处理虾仁。但就在这个时候,洋房的大门被人礼貌地叩了几下。
以为是薇拉一行人的茉茉,小跑着来到门口打开洋房的大门——她看到了一个年老的来访者。
“您是——”
“我是贾尔斯,怀特索恩家族的管家,请问薇拉·怀特索恩小姐是居住在这里吗?”
“这......”
她不确定是否应该讲出实话,但白兰出现让贾尔斯已经确定了薇拉的位置。他沉默了一会儿,看向了白兰的脸。
“薇拉小姐呢?”
“她出去了,贾尔斯先生。”
“是吗。”
他不再言语,独自走出门外,在门口矗立。白兰有那么一瞬间,以为他是来找麻烦的,但他现在的宁静样子,又实在诡异。她走出洋房的大门,贾尔斯也不回头,只是看着前方说:
“薇拉被逐出去了,你也一样,但我觉得你应该是知道的。”
“我知道,贾尔斯先生。”
“能保持尊重对所有人都好,你总是忘事,我也教不会你;现在你离开了,这对所有人都好。”
白兰不懂他的话,准确来说,她至今也不清楚,自己曾经到底给他们带来过什么影响。她只能沉默。贾尔斯略微回头:
“我闻到了很淡的盐焗的味道,小女孩,你不到厨房里去守着吗?”
茉茉被提醒后,回过头去,匆忙地跑回了厨房,贾尔斯对着白兰接着说:
“你不去厨房吗?”
“有她在,她很懂得厨房的事情。”
“你也一样,”贾尔斯转过头对她说,“有那么一刻,我真以为你好像变了个人——”
白兰心头一紧,但呼吸没有乱,只是她自己也不清楚她的瞳孔是否在某一瞬间露出了什么破绽。
“你看起来有些慌。”
贾尔斯顿了顿接着说:
“我年纪大了,有些时候总是控制不住地想多说几句:我希望你的变化意味着你变好了,而不是变得更糟,把我接下来的话记在心里吧:
“永远不要失手烧掉什么东西,永远不要让别人践踏你的尊严,对事永远保持一份冷静,不要丢脸。”
站台的公交车停下了,贾尔斯最后说了一句:
“往后的生活,祝你好运。”
他走向了站台,看见贾尔斯与白兰的薇拉,着急地跑了过去。贾尔斯在原地停下,等待着薇拉的步伐,并在她即将靠近自己时,厉声对她说:
“请注意您的步伐!怀特索恩家的女孩在外不能是这样的态度。”
薇拉停下了,贾尔斯接着说:
“你走了,怀特索恩夫人并不高兴,我希望你不是和你姐姐一样,脑子一热。”
“我早已经想好了,贾尔斯,我想在这里深造,直到我能够代替她继续奔跑下去。”
“她被感染的事情怪不了你,你应该在家里待着,或是学一些别的东西,离开‘格拉诺尔’,离开这个被赫利俄斯所控制的附属国。”
贾尔斯顿了顿接着说:
“格拉诺尔皇室的那个男孩,家族的人都觉得他还不错,你要是愿意,他也能帮你回到埃琉西斯。”
“我想凭我自己,依靠别人完全没有意义。”
“......很高兴看到你没事,怀特索恩小姐。”
他走向了下山的站台。这里没有预想中的争吵,没有预想中的厌恶,只是,一种平静,令人感到悲伤的平静。
薇拉带着药物回到了洋馆门口,她仔细地观察着白兰。
“你没事吧?”
“我没事,薇拉小姐。”
她点了点头,把药递给了白兰,随后就回到了二楼的房间里。没有打扰两位的墨桦,从远处一路小跑着来到了洋馆的门口。她的鼻子闻到了盐焗鸡的香味。
“今天晚上的晚餐感觉真不错。”
她走进厨房。白兰重新看向远方。在那个落寞,满是风声的站台上,有一个苍老的身躯,彻底放弃了身姿的直挺。他坐在了站台的椅子上,任由那些风,吹拂着他两鬓的发丝。
“我很抱歉......怀特索恩先生。”
他不再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