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我妈在客厅开了一瓶红酒。
不是庆祝。是酬神。
她站在阳台上给外公打电话,声音又轻又快,用的是那种我听不太懂的潮汕话——但我听懂了几个关键词:伦敦,帝国理工,商科,九月。
然后是一个名字。我没听清姓什么,但我妈说那个名字的时候语调往上扬了一下,带着一种"这件事终于落定了"的愉悦。
我坐在房间里,门关着。
桌上摊着三份文件。一份是帝国理工的offer,一份是签证材料清单,一份是我爸从律所带回来的、看起来像合同但其实不是合同的东西——上面写着两个家族的名字,中间用"暨"连接。
我把第三份文件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日期。
两年后。
也就是说,本科毕业那年。
二十二岁。
我放下文件,拿起手机。屏幕上有一条微信消息,是林屿发的。
"你志愿填的哪里"
后面跟了一个括号笑脸。那种很老式的、打字时要切换标点符号才能找到的笑脸。不是emoji。他好像不太会用emoji。
我没有回。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怎么回。
"我填的伦敦。不是我填的,是我爸妈填的。其实不是填的,是两年前就定好的。从我中考那年开始我的人生就不再需要志愿这个选项了因为所有志愿都已经被提前填好了包括我以后嫁给谁。"
这些话打出来大概需要三十秒。但我打完又全部删掉了。
我回了一个"还没想好"。
然后关掉手机,躺在床上看天花板。
天花板上什么也没有。
我六岁学钢琴。八岁考级。十岁拿市赛一等奖。十二岁被送去上海学了一个暑假的英皇课程。十四岁中考全区第三。十六岁年级第一。十八岁高考成绩还没出来但已经不重要了,因为帝国理工的offer是走国际生通道拿的,跟高考没关系。
高考于我而言,是一场仪式。
就像弹《钟》。
你必须弹完。你必须弹得漂亮。台下一千二百个人在看。但你弹的是谁的曲子?李斯特的。你用的是谁定好的指法?老师教的。你穿的裙子是谁寄来的?你妈买的。你为什么要上台?因为年级组长说你应该上。
从头到尾,没有一个环节是"你想"。
全部是"你应该"。
我很小的时候就明白了一件事:我不是一个人。我是一个项目。
这话说出来有点刻薄。我爸妈不是坏人。他们爱我。但他们爱我的方式,是爱一个项目的方式——投入资源、规划路径、设定里程碑、评估回报率。琴行的学费是投资。竞赛的奖状是KPI。中考和高考是阶段性验收。帝国理工是产品上市。
而那份写着两个家族名字的文件,是最终的退出机制。
LP收回本金加利润。项目关闭。
我妈挂了电话走进来,脸上带着红酒和电话那头好消息的双重红晕。
"知衿,"她坐在我床边,"陈阿姨家的儿子也在伦敦,UCL读的金融。人很不错,一米八二,打网球的。妈给你看过照片的,记得吧?"
"记得。"
"到了伦敦可以多来往来往。"
"好。"
她拍了拍我的手,站起来走了。
好。
我又说了一个"好"。
我这辈子说过多少个"好"?如果每个"好"是一块砖,大概够砌一座坟了。砌一座很漂亮的、很体面的、上面刻着"宋知衿,乖女儿,好学生,年级第一,会弹钢琴,嫁得好"的坟。
我重新拿起手机,看林屿的那条消息。
"你志愿填的哪里 :)"
括号笑脸。
我忽然想起暴雨那天。他站在三米外,浑身湿透,嘴唇发白,说"我喜欢你,从高一下学期开始的"。
那是我十八年人生里,唯一一件不在计划里的事。
唯一一件没有人安排、没有人批准、没有人评估过投入产出比的事。
一个成绩中等偏上的男生,在暴雨里对我说喜欢我。
这件事在我人生的项目管理表上找不到任何对应的栏位。它不属于任何一个KPI。不能写进简历,不能换算成绩点,不能让我爸妈在电话里用愉快的语气提起。
它是多余的。
就像林屿觉得自己在班级里是多余的一样——这件事,在我被规划好的人生里,也是多余的。
但它是真的。
是我唯一拥有的、真的东西。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凉的。不像那天他的锁骨——也是凉的,但凉得不一样。枕头的凉是空调房里无机物的凉。他的凉是被暴雨浇透了的、还有心跳在底下烧着的凉。
我闭上眼。
脑子里浮现出一幅画面——不是什么浪漫的画面,是我七岁的时候,在外公家看到的。
外公的客厅里供着一尊观音。白瓷的,很大,放在红木案台上。案台前面摆着香炉、水果、鲜花。每逢初一十五,我妈会带我去上香。
我记得那个观音的表情。
低眉。垂目。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手里托着一个净瓶,瓶口朝下,像在倾倒什么——慈悲?救赎?或者只是姿势好看?
她端坐在案台上。被供奉着。被瞻仰着。被反复上香和鞠躬。
但她不能动。
她不能从案台上走下来。不能把手里的净瓶放下。不能不微笑。不能不低眉垂目。她是一尊像,一个符号,一个被所有人需要但没有人在意她自己需要什么的——
祭品。
不对。
观音不是祭品。观音是神。
祭品是案台上的水果和鲜花。是那些被精心挑选的、被摆得整整齐齐的、最终会腐烂或枯萎但在腐烂和枯萎之前必须维持光鲜外表的东西。
我是水果。
被种在一个叫"宋家"的果园里。被施肥、浇水、修枝、套袋。在该成熟的时候成熟。在该被摘下的时候被摘下。被洗干净,被装进红色的礼盒里,被端到一张叫做"家族利益"的祭坛上。
供品。
我是供品。
从六岁第一次被摁在钢琴前面开始,我就被放上了那张案台。十二年了。上面的灯光很亮。下面有很多人在看。每个人都觉得我光鲜亮丽。每个人都觉得我前途无量。
没有人问过水果愿不愿意被端上来。
因为水果不会说话。
我再次拿起手机。
林屿的消息还在那里。括号笑脸还在那里。
我的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很久。
最终我在朋友圈打了一行字:
"新的旅程,London。"
发送。
然后我把手机扣在床上,用枕头捂住了自己的脸。
不是在哭。
宋知衿不哭。宋知衿只在暴雨里靠着别人的锁骨哭。在自己的房间里,在空调和天花板和录取通知书和那份写着两个家族名字的文件的包围下,宋知衿不哭。
供品不哭。
供品只需要保持新鲜。
直到被献上去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