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想吃路边摊的串烧啊……)
猫猫仰头望着阴沉沉的天空,轻叹了口气。
四周是她此生所见最华美、最璀璨的世界,同时也是污秽横流、浊气弥漫的深渊之地。
(都三个月了……爹,你有没有好好吃饭啊)
前几日,她出门采药,走进了林子,撞上的却是村民甲、乙、丙,也就是三个人贩子。
真是了不得的盛大婚活,简称"宫廷女狩",强征入宫。
当然,工钱是有的,干上两年左右也未必不能回到市井,单论去处倒也不算太差。但那是自愿前来的情况。对于靠行医卖药过活、日子过得有滋有味的猫猫来说,这不过是一场横从天降的无妄之灾。
那帮人贩子,不知是为了换酒钱把妙龄少女卖给宦官,还是拿旁人家的孩子顶替自家闺女,猫猫懒得去管。不管什么理由,无辜躺枪的事实都不会改变。
否则,她这辈子是断然不想与"后宫"二字沾上半点关系的。
扑鼻而来的是浓重的脂粉香与熏香气,衣着华贵的女官们嘴角挂着千篇一律的浅薄笑意。
做了这些年药屋,猫猫早悟出一个道理,世上最厉害的毒,莫过于女人的笑脸。无论是高墙深宫,还是城下的花街,皆是如此。
她抱起搁在脚边的洗衣篓,向院子深处走去。与正面的华贵截然不同,后院萧索至极,石板铺就的水场边,一排不男不女的仆役正在搓洗大堆衣物。
后宫向来是男子禁地。能踏入此处的,唯有天底下最尊贵之人及其血亲,以及那些失去了某样重要东西的前男性。眼前这些,自然属于后者。猫猫心想,这规矩虽然别扭,但既然行之有效,自有其道理。
放下篓子,她转身去看旁边屋里摆成一排的洗衣篓,不是脏衣物,而是晒好收进来的干净衣裳。
她逐一打量篓子提手上挂的木牌,上面刻着仿植物的图案与数字。
宫里不少女官认不得字。毕竟连被人拐来充数的都有,入宫前顶多教几句基本礼仪,识文断字却是奢望。乡下来的女孩,识字率能过半就算不错了。
这便是后宫越来越臃肿的弊病,量是上去了,底子却参差不齐。比不上先帝在时那百花齐放的盛景,如今妃嫔加女官合计两千人,再算上宦官,竟是个三千人的大家当。
猫猫在其中,是最底层的下女,连品阶都没有。无依无靠、被抓来凑数的丫头,也就只配这个位子。若是生了副牡丹般丰盈的身段,或长了张满月似的皎白脸蛋,兴许还有机会挣个末等妃位。偏偏猫猫有的,不过是一脸晒出来的雀斑与细瘦如柴的手脚。
(赶紧把活干完要紧。)
她找到挂着梅花图案与"壹七"字样木牌的篓子,小跑着往前走。阴云越压越低,她想在天哭出来之前赶回屋子。
这篓衣裳的主人是位低阶嫔妃。
她的房间虽在偏僻角落,陈设却比旁的低阶妃嫔豪华许多,只是华而过艳,主人大概是哪家富商的千金。有品阶的妃嫔可以自置贴身侍女,但位份低的最多只能带两个人。所以像猫猫这样没有固定主子的下女,便专门做些这类跑腿差事。
低阶嫔妃在宫内虽有单独的房间,位置却在宫苑最偏的一隅,难得入天子的眼。即便如此,只要蒙召侍寝一次,便可迁居,若得了第二次宠幸,那便是实打实的晋升了。
反之,若熬过了年华也未得临幸,娘家又没有撑腰的权势,要么降位,要么被赐给别人。好坏自然要看对方是谁,不过宫里的女官们最忌讳的,似乎是被赐给宦官。
猫猫轻叩房门。
"放那儿吧。"
应声开门的是妃子身边的侍女,语气淡漠。屋内,那妃子身上飘着甜腻的香气,正百无聊赖地摇晃着酒杯。入宫前想必也是被捧在手心里夸的美人,可这地方的美终究大得容不下井底的蛙,被满园繁花压得抬不起头,最近连房门都不愿意出了。
(躲在屋子里,可没人会来寻你的。)
猫猫拎上邻屋的脏衣篓,转身又回到了洗衣场。
活还多着呢。虽非自愿来此,工钱拿了便要做够工钱的事。
踏实本分,是这位前药屋姑娘猫猫的处世之道。
安安分分干活,到时候就能出去了。
再说,轮到她侍寝,那怎么可能。
可惜,猫猫的如意算盘打得太顺了。人生嘛,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
年方十七,心性却已沉稳通透,但有两样东西,她始终压不住。
好奇心,与求知欲。
还有,藏在心底那一点点,微不足道却倔强存在的正义感。
此后数日,猫猫揭开了一桩骇人怪事的真相。
后宫中接连夭折的婴孩,坊间传言是前朝妃嫔的诅咒降临。在猫猫眼里,这不过是一道等待被解开的谜题,谈不上什么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