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还真是啊。"
"嗯,有人亲眼瞧见大夫进去了呢。"
猫猫一边喝着汤,一边竖起耳朵听。宽阔的食堂里,数百名下女正在用早膳,不过是汤水配杂粮粥,仅此而已。
斜对面坐着的下女继续说着闲话,脸上摆出一副悲悯的神情,眼底却藏不住那点子掩不住的好奇。
"玉叶娘娘那里,还有梨花娘娘那里,都去了。"
"哎哟,两位都是?那孩子才……半年和三个月来着?"
"对对对,这该不会真的是诅咒吧?"
被提起的,正是皇帝最宠爱的两位妃嫔的名字。半年和三个月,说的应当是各自所出孩儿的月龄。
后宫里向来不缺流言。帝王临幸了哪位宫女、储位传承的风向、嫉妒怨恨催生的恶评,乃至配着燥热天气、叫人起一身鸡皮疙瘩的鬼怪传说,样样都有,整日在宫道上招摇。
"可不是么,不然哪会死了三个。"
三个,说的是妃嫔们所出的孩子,也就是皇嗣。东宫时期夭折一个,登基之后又去了两个,皆是在襁褓之中便撒手人寰。幼儿夭折原是寻常,可皇室贵胄一连折了三个,便实在说不过去了。
如今宫中存活的,只余玉叶妃与梨花妃膝下各一子。
(莫非是投毒?)
猫猫含着一口白水,心里转了一圈,随即又否了这个念头。
三个孩子里,有两个是公主。这皇朝继承权只认男丁,谁会费心思去害一个姑娘家?
对面两人筷子都没怎么动,嘴里头诅咒啊报应啊说个没完。
(扯什么诅咒。)
在猫猫看来,就这两个字——胡说。宫里向来有法度,凡施咒害人者,诛连九族,绝无宽贷。偏她脑子里那点子药理知识,让她对这些玄乎的说法始终不以为然。
(是某种病症?还是遗传所致?到底是怎么没的……)
就在这时候,平日里沉默寡言、旁人都说她面冷不好惹的下女,主动开口搭话了。
好奇心害死猫,这句话,她很快就要亲身印证了。
"具体也不清楚啦,就说是慢慢虚弱下去的。"
那个话多的下女叫小兰,见猫猫主动搭话,似乎颇感兴趣,此后便逮着机会就来分享各路小道消息。
"瞧大夫跑去的次数,梨花娘娘那边该是更重些吧?"
猫猫一边用拧干的抹布擦着窗棂,一边问道。
"梨花娘娘本人?"
"母子俩都是。"
大夫频频往梨花妃处跑,与其说是病情更重,倒不如说是因为东宫在那里。玉叶妃所出是公主,帝王的恩宠虽然更多落在玉叶妃身上,但若论孰轻孰重,男丁自然另当别论。
"具体症状倒是不清楚,不过听说头疼、肚子疼,还恶心想吐。"
小兰把知道的都倒出来,似乎说痛快了,便去忙下一件差事了。
猫猫作为答谢,递给她一包甘草茶,是从中庭角落里采的草药自己配的。药味重,但甜劲儿足。难得尝到甜味的下女,高兴得很。
(头疼、肚疼、恶心……)
这几样症状凑在一起,叫她隐约想到了什么,却又差了那么一口气,拿不定主意。
爹平素最爱叮嘱她:光凭猜测断事,要不得。
(去瞧一眼,也无妨吧。)
猫猫麻利地把手头的活儿收了尾。
后宫说是一个地方,实则广得很。常驻宫女两千,留宿宦官逾五百。猫猫这样的下女十来个人挤一间大通铺,低阶嫔妃有单间,中阶妃嫔有独栋,高阶妃嫔则是整座宫苑。算上食堂、庭园,比外头不少街坊还宽阔。
因此,猫猫平日里轻易不离自己负责的东侧,顶多奉命跑腿才有机会走远一步。
(没有差事,那便自己找一个。)
猫猫走上前,跟一个抱着洗衣篓的女官搭话。篓里装的是上等绸缎,必须拿到西侧的水场去洗。东侧洗过的绸缎容易损伤,究竟是水质不同还是洗法有别,说法不一。
猫猫其实心里清楚,无非是阴干还是晒干的差别,但这话没必要说出口。
"听说中央那边有个生得极好看的宦官,我想去开开眼界。"
她把小兰顺嘴提起的趣事一说,那女官爽快地把差事换给了她。
色事匮乏的地方,连宦官都能成为谈资,也不算稀奇。宫女出宫后嫁给宦官的,猫猫也听说过几桩。比起女子之间的那些弯弯绕绕,这倒还算正常,只是总叫人忍不住歪一歪脑袋。
(自己以后也会变成这样?)
猫猫抱着臂,对着这个问题皱眉沉吟了片刻。
她脚步利落地把洗衣篓送到,顺道打量起居中那一片朱红色的建筑群。比东侧偏僻之所精致考究得多,宫室格局也更见气派。
如今后宫里住着最大寝宫的,是东宫生母、梨花妃。皇帝至今未立皇后,宫中唯一诞下男嗣的梨花妃,便是这座后宫名副其实的第一人。
然而眼前的情形,和市井巷陌里常见的那种吵嚷,也没什么两样。
骂人的女人,低头的女人,手足无措的侍女们,还有一个在旁边尴尬斡旋的男人。
(跟勾栏里头也差不多嘛。)
猫猫心下淡然,混进围观的人群里,做了个安安静静的看客。
从周遭的低语和各人的仪态来看,骂人的是后宫第一人,低头挨骂的是仅次于她的存在,慌作一团的是侍女们,居中周旋的则是那位已然不算男人的御医。
"都是你的错!你生了个女儿,就想着把我儿子咒死是不是!"
美人一旦失态,那张脸便成了最骇人的东西。幽灵般苍白的肌肤,恶鬼似的眼神,全数砸向那个以手掩面的女子。
"你我都清楚,绝无此事。小铃也同样在受苦,你不是知道的吗。"
红发碧眼的女子神色平静,抬起眼来望向那位御医。玉叶妃的西域血脉,在那双翡翠色的眸子里展露无遗。
"所以,还请大人也为小女诊一诊。"
那御医虽在居中斡旋,此刻看来,他才是真正的祸源。玉叶妃是来讨说法的——大夫只管往东宫跑,自家女儿却无人问津。
身为人母,这心情猫猫不是不能理解,只是后宫的规矩摆在那里,男嗣优先,本就天经地义。那御医一脸被冤枉的神色,也不是全无道理。
(蠢货。)
猫猫在心里啐了一句。
离两位妃嫔那么近,愣是什么都没看出来。不,也许压根儿就没往那个方向想过。
婴孩接连夭折,头疼、腹疼、恶心欲呕。还有梨花妃那一身透着病气的苍白,以及那站立时若有若无的摇晃。
猫猫嘴里咕哝着什么,悄悄从人群边沿退了出去。
(得找张纸来写写。)
脑子里转着这个念头,走过的人影她一个也没留意。